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一篇:人格結構解離理論

第一章 人格結構解離基礎

有另一個我……被淚水浸透……我把它藏在內心深處,好似久不愈合的傷口。

——米歇爾·特納(Michel Tournier, 1972,第21頁)


究竟哪類事件、哪些個人特征可能與解離有關?心理受創者有什么東西會被解離?這類問題常常令人感到迷惑不解。本章將探討這些問題,因其對了解人格結構解離十分重要。

人格結構解離源于心理創傷

“創傷”(trauma)一詞經常被輕率地使用。因此,我們首先要定義“心理受創”(traumatized)一詞的范圍,特別是指與人格結構解離有關的內容。創傷的實質含義是“傷口”(wound)和“損傷”(injury)(Winnik, 1969)或“休克”(shock)。一位德國神經病學家在介紹“心靈創傷”(psychic trauma)時,最先使用“創傷”一詞來說明壓力事件對心理的影響(Eulenburg, 1878; Van der Hart, & Brown, 1990)。“創傷事件”(traumatic event)一詞普遍出現在臨床文獻和科學文獻中。而“創傷”一詞則經常被作為“創傷事件”的同義詞加以使用(Kardiner, & Spiegel, 1947)。然而,事件本身并不會造成心理創傷,而是有可能對個人造成創傷性影響。因此,并不是每一個經歷極端壓力事件的人都會心理受創。所以,本書用“創傷”一詞時并不是指事件本身,而是指人的情緒“傷口”,即指個人出現一定程度的人格結構解離,也就是與創傷有關的病癥。

一個人會遭受多大程度的心理創傷,取決于兩組相互影響的因素:事件的客觀特征和決定個人心理能量和心理效能的主觀特征。心理能量和心理效能是整合能力的關鍵。在這里,我們集中闡述成年人和兒童都有可能出現的一般性脆弱因素。

潛在創傷事件的特征

有些事件會使人產生強烈的、突如其來的、無法控制的、不能預測的、極端負面的體驗。這類事件比其他事件更容易造成心理創傷(Brewin, Andrews, & Valentine, 2000; Carlson, 1997; Carlson, & Dalenberg, 2000; Foa, Zinbarg, & Rothbaum, 1992; Ogawa, Sroufe, Weinfeld, Carlson, & Egeland, 1997)。人際暴力和涉及身體傷害或威脅生命的事件,比自然災害等極端壓力事件更容易引致心理創傷(例如,APA, 1994; Breslau, Chilcoat, Kessler, Peterson, & Lucia, 1999; Darves-Bornoz, Lépine, Choquet, Berger, & Degiovanni et al., 1998; Holbrook, Hoyt, Stein, & Sieber, 2002)。有些事件似乎并不威脅生命,但卻關涉失去依附(Waelde, Koopman, Rierdon, & Spiegel, 2001)以及被所依附的對象背叛(Freyd, 1996),這些也會增加心理受創的風險。虐待兒童通常包括上述所有這些事件因素。

對兒童而言,人際暴力通常與疏忽照顧同時存在(Draijer, 1990; Nijenhuis, Van der Hart, Kruger, & Steele, 2004)。不過,疏忽照顧也會發生在成年人關系中。疏忽照顧也是一種心理創傷。這種心理創傷是由于缺乏重要他人提供必不可少的身體照顧或情緒關懷、心靈撫慰和康復的經驗。而這些經驗都是兒童身心發展必不可少的條件。成年人在某些情況下也需要這些經驗,比如在經歷了可能引致創傷的事件之后。

長期反復遭遇重大壓力事件,例如虐待兒童,顯然會給幸存者造成極為有害的影響。長期心理受創會增加出現與創傷有關病癥的風險,也會出現比較嚴重的多樣化癥狀,包括服用違禁藥品(Dube, Anda et al., 2003)和企圖自殺(Dube, & Felitti et al., 2001)。由于大腦發育和神經內分泌功能受損,受創者不僅會出現精神癥狀,還會出現身體癥狀(Anda et al., 2006; Dube et al., 2003; Breslau, Davis, & Andresk, 1995; Draijer, & Langeland, 1999; Glaser, 2000; Hillis et al., 2004; Nijenhuis, Van der Hart, & Steele, 2004; Ozer, Best, Lipsey, & Weiss, 2003; B. D. Perry, 1994; Schore, 2003a, 2003b)。長期心理受創是產生比較復雜的人格結構解離的主要因素。

缺乏人際支持也是產生與創傷有關病癥的另一重大風險因素(例如,Brewin et al., 2000; Ozer et al., 2003),對于兒童來說尤為如此,因為兒童需要完全依賴成年人的幫助,才能整合各種困難的經驗。安慰、支持和照顧對于維持和改善個人的心理效能十分重要(例如,Runtz, & Schallow, 1997),部分原因是因為這些因素能夠平靜生理反應(Schore, 1994; 2003b),還能對免疫系統的運作產生正面影響(Uchino, Cacioppi, & Kieclot-Glaser, 1996)。表達支持的身體接觸不僅能夠明顯地舒緩壓力,而且有助于調適強烈的情緒反應(Kramer, 1990; Nijenhuis, & Den Boer, 2007; Weze, Leathard, Grange, Tiplady, & Stevens, 2005)。

個人特征

許多成年人在經歷過難以承受的創傷事件之后,都會出現急性困擾和入侵癥狀,不過,這些現象通常在數周或數月后就會消失,而且不會出現與創傷有關的病癥(Kleber, & Brom, 1992)。我們可以把這些創傷時刻入侵的癥狀視為沒有徹底整合壓力經驗時所出現的短暫、輕微的人格分離。但是,有些人會持續出現與創傷有關的病癥。例如,研究顯示,大約10%—25%經歷過極端壓力事件的成年人會出現ASD(APA, 1994)和PTSD(Breslau, 2001; Kessler, Sonnega, Bromet, Hughes, & Nelson, 1995; Yehuda, 2002)。

綜合分析顯示,能夠預測成年人出現PTSD的主要指標包括:以往(累積)的心理創傷,特別是童年長期遭受虐待,之前的心理調適能力,心理病理家族史,受虐期間認為生命受到威脅,創傷時刻的情緒反應,創傷時刻的人格解離,缺乏人際支持,以及性別(Brewin et al., 2000; Emily, Best, Lipsey, & Weiss, 2003; Holbrook, Hoyt, Stein, & Sieber, 2002; Lensveld-Mulder et al., 2008; Ozer et al., 2003)。基本上,受虐兒童通常會有上述所有的風險因素。

基因與環境之間的相互作用

生活環境與遺傳結構的相互作用,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我們的“人格”。遺傳因素可能會促使個人在壓力處境中容易受到傷害,也可能促使形成某些人格特征,使人容易陷入有潛在危險的處境(Jang et al., 2003)。然而,遺傳與心理創傷之間的直接關聯仍不明晰(Brewin et sal., 2000; Emily et al., 2003; McNally, 2003)。

心理效能與心理能量

人在經歷極端壓力事件之后,要有高水平的心理效能,才能讓人格保持相對一致。當一個人的心理效能和心理能量(本書第十二章將深入討論)不足以支持整合時,就會出現人格結構解離。心理效能因人而異,并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提升(但一般會隨著年老而降低),也會隨多種因素而改變,例如生理能量水平和心理能量水平、身體健康和心理健康、心情和情緒、所面對的壓力。心理健康的人其心理效能和心理能量是平衡的(即高心智水平),他們可以根據自己的身心發展階段,整合所經歷的事件(Jackson, 1931—1932; Janet, 1889; Meares, 1999; Nijenhuis, Van der Hart, & Steele, 2002)。

當一個人回避創傷記憶,壓抑有關創傷經驗的想法,負面解釋入侵的創傷記憶,或者筋疲力盡時,其整合就會受到阻礙。這些心理反應能預測兒童(Ehlers, Mayou, & Bryant, 2003)和成年人(Laposa, & Alden, 2003; Marmar et al., 1996)出現PTSD。我們認為,當個人的心理效能低時,就容易陷入回避、壓抑或負面認知等一系列心理活動。ANP,即回避創傷記憶的人格解離部分,尤為如此。不過,EP停滯在創傷記憶中,不僅回避當下的現實,也會回避ANP。

年齡

出現與創傷有關的病癥與個人遭受心理創傷時的年齡有關。心理受創時年齡越小,越容易產生與創傷有關的病癥。支持這一結論的研究領域包括:PTSD、復雜PTSD、與創傷有關的邊緣人格障礙、未特定的解離障礙(Dissociative Disorder Not Otherwise Specified, DDNOS; 在DSM-5中被稱為“其他特定的解離障礙”[Other Specified Dissociative Disorder, OSDD]),和身份解離障礙(APA, 1994, 2013)(例如,Boon, & Draijer, 1993; Brewin et al., 2000; Herman, Perry, & Van der Kolk, 1989; Liotti, & Pasquini, 2000; Nijenhuis, Spinhoven, Van Dyck, Van der Hart, & Vanderlinden, 1998b; Ogawa et al., 1997; Roth, Newman, Pelcovitz, Van der Kolk, & Mandel, 1997)。始于童年的長期心理創傷不同于其他類別的心理創傷,因為兒童的心理效能和身心發展尚未成熟,特別需要得到支持和照顧(詳見本書第五章)。

創傷時刻的解離

在創傷事件發生期間及之后出現解離癥狀,表示個人沒有足夠的能力去整合創傷事件發生時的部分經驗。出現這些癥狀和創傷時刻的其他癥狀,例如嚴重的意識轉換,與最終演變成與心理創傷有關的嚴重病癥呈現高度相關性(Ozer et al., 2003; Lensvelt-Mulders et al., 2008; Van der Hart, Van Engen, Van Son, Steele, & Lensvelt-Mulders, 2008)。

猛烈的情緒和過高反應

人在發生難以承受的壓力事件期間及之后,會出現諸如驚恐和情緒紊亂等“猛烈的”情緒,這些猛烈的情緒與心理創傷有關(Bryant, & Panasetis, 2001; Conlon, Fahy, & Conroy, 1999; Janet, 1889, 1909a; Resnick, Falsetti, Kilpatrick, & Foy, 1994; Van der Hart, & Brown, 1992)。這種過高反應可能表現為:在發生難以承受的事件之后,個人立即心率加快(Shalev et al., 1998),并有夸張的驚嚇反應(Rothbaum, & Davis, 2003)。這兩個指標都可以預測PTSD的出現。猛烈的情緒還涉及使用不適切的替代行動取代適切的行動(Janet, 1909a; Van der Kolk, & Van der Hart, 1989)。也就是說,不是經過反思后小心謹慎地采取行動,而是不假思索地做出反應。

過低反應

盡管文獻一直強調,出現過高反應是心理創傷的一個主要診斷標準,但近來的文獻卻指出,過低反應也是一個重要的問題(例如,Lanius, Hopper, & Menon, 2003; Nijenhuis, & Den Boer, in press)。并非所有人在經歷難以承受的事件時都出現過高反應。他們可能一開始時會出現過高反應,然后就會經歷嚴重的、不由自主的意識水平下降。當人們處于極度過低反應狀態時,可能會無法接收到正在發生的事情的信息,可能會感到所經歷的事件不是真的,也可能體驗到情緒漠然和身體麻木。雖然他們能一定程度上回憶所經歷過的事件,但以上經驗使他們很難最終達致完全整合創傷經歷。

意義

個人對事件賦予的意義(例如,神的旨意、懲罰、自己的錯),是產生PTSD的重要因素(例如,Ehlers et al., 2003; Koss, Figueredo, & Prince, 2002)。兒童通常相信,自己受到虐待和被疏忽照顧是自己的錯,因為兒童經常受到施虐者及其他人的責怪,也因為兒童不知道否則該怎樣理解照顧者要傷害自己(Salter, 1995)。認為所經歷的事件會威脅自己的人身安全的信念,與出現解離有關聯(Marmar, Weiss, Schlenger et al., 1994; Marmar, Weiss, Metzler, Ronfeldt, & Forean, 1996)。

以前的訓練

人們回應事件的方式,在一定程度上取決于他們對類似經驗的心理準備(例如Janet, 1928b; Morgan et al., 2001)。雖然很難想象如何讓兒童為長期遭受虐待做好心理準備,不過,抗逆力研究可以幫助我們更深入地洞察兒童如何學會適切地應對負面經歷(Berk, 1998; Caffo, & Belaise, 2003; Henry, 2001; Kellerman, 2001; McGloin, & Widom, 2001)。這類知識可能最終會幫助那些整合能力較低的兒童。

總而言之,某個事件是否會造成心理創傷,只能通過事件本身對個人的影響來推斷,因此,只能在事件發生之后才能確定。以上討論的心理因素和生理因素被公認為可以增加心理受創的風險。也就是說,容易演變成人格結構解離。

人格的解離部分

“人格是可以被解離的”,這個想法肯定不是新觀點。在十九世紀,解離最初的含義是“人格的分離”(a division of the personality)(Azam, 1876; Beaunis, 1887; Binet, 1892—1896/1997; Breuer, & Freud, 1893—1895/1955a,b; Ferenczi, 1932/1988; Janet, 1887/2005; Prince, 1905; Ribot, 1885; Taine, 1878; 參閱Crabtree, 1993; Van der Hart, & Dorahy, 2009)。

解離:人格的分離

更具體地說,解離,就是“構成人格的思想體系和功能系統之間出現相互分離”(Janet, 1907, 第332頁)。讓內所說的“思想”(ideas),不僅是指想法,還指心理生理的復雜體系(系統),包括想法、情感、感知、行為、記憶,我們稱之為心理活動。他還指出,這些思想體系和功能系統有各自的自我感,即使這些自我感的發展非常不成熟。例如,即使情感或感覺被解離,它們仍然在“我”的情境中:“我非常害怕”、“我覺得腹痛”。這個“我”的感覺可能與另一個同時存在的“我”的感覺大相徑庭:“我不害怕;我不覺得痛;我沒感覺”。這些自我感的視野非常有限,僅限于覺察到一小部分個人經驗。

“解離”的原初意思是指人格分離。這個觀點一直沿用至今。例如,帕特南(Putnam, 1997,第157頁)曾指出,解離牽涉到“單個行為狀態”彼此分離。在正常情況下,它們連接在一起,構成“行為架構”(behavioral architecture)。這個“架構”或“結構”“含有各種行為狀態以及過往經驗的總和,后者形成個人獨特且穩定的精神狀態”,從而形成“個人的人格”。

解離,被視為人格分離狀態,一直可見于急性心理受創的成年人。例如,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人格解離就用作解釋交替出現入侵和回避的原因(例如W. Brown, 1919; Ferenczi, 1919; Horowitz, 1986; McDougall, 1926; Myers, 1940; Simmel, 1919; 參閱Van der Hart, Van Dijke et al., 2000)。交替出現入侵和回避這一現象現在被稱為PTSD,或單一的動作感覺解離障礙(轉化癥)(WHO, 1992)。治療師們注意到,在這些病癥中,解離了的心理活動,例如創傷記憶,并非存在于真空里。這些心理活動通常是“某些人格”的組成部分(Mitchell, 1922,第113頁),“而不是……能夠被描述為一個或一堆或一連串的想法,而是人格的一個(部分)有自己的意識和目標的思維”(McDougall, 1926,第543頁)。因此,解離的心理活動涉及幸存者在特定的人格解離部分中所運用的認知和其他行動。這個特定的人格解離部分把他/她當成是這些行動的主導者,也把與此相關的經驗當成是他/她自己的經驗(Braude, 1995)。例如,當幸存者再次經歷創傷事件時,人格中的EP相信:“逃跑(EP作為逃跑的主導者),因為害怕(EP視害怕是屬于自己的)。”主導權(agency)和擁有權(ownership)這兩個標準可用于區分(人格)結構解離和其他整合不足的現象,這包括驚恐癥(panic disorder)中的入侵性驚恐發作(intruding panic attacks),或抑郁癥中負面認知入侵。

人格的解離部分

盡管米切爾(Mitchel)和麥克杜格爾(McDougall)都談到“人格”,然而,仔細了解他們的著作就會發現,他們心里實際所指的是單個人格中的解離部分。他們的主要貢獻是提出以下觀點:人在患有PTSD及其他與創傷有關的病癥時,解離的“思想體系和功能系統”是有自我意識的,而且包括其各自的自我感。

解離部分,是人格中的不同部分,就算某個人格部分只含有很少的經歷,也有其穩定的特征。從這個意義上說,所有的解離部分都各自對外在環境和(內在)自我感有“持續感知、思考并建立關系的模式”。這是DSM-IV解離的身份(dissociative identity)或人格狀態(personality state)的診斷標準(APA, 1994,第487頁),也是人格特質的定義(APA, 1994,第630頁)。但是,DSM-5對這些現象有不同的看法,提出“身份紊亂包含明顯中斷的自我感和主導感,并且還有情感、行為、意識、記憶、感知、思想和/或感覺動作功能方面相關的轉換”(APA, 2013,第292頁)。DSM-5把人格特征定義為“在不同的時間和環境中以較為一致的方式去感受、感知、行動和思考的傾向”(APA, 2013,第772頁)。3當前文獻尚未有實質的準則去區分DID中的人格解離部分和其他與創傷有關病癥的人格解離部分,比如PTSD。我們主張,(兩者的)根本差異在于人格部分的復雜程度和解離而生的程度。有幾位精神分析取向的學者(Ferenczi, 1926; Joseph, 1975; Rosenfeld, 1987)也一直采用人格的各個部分(parts of the personality)這一稱謂來描述(人格)結構解離,但卻未具體地詳細說明其本質。4

即使人格的解離部分各自有其自我感,但無論這自我感有多么原始,它們都不是各自獨立的實體,而是各不相同、卻或多或少分離自同一個人格的心理生理系統。這些系統存在于同一人格中,但沒有充分融合或協調一致。我們從查爾斯·邁爾斯的工作中得到啟示,選用“人格外表正常部分”(ANP)和“人格情緒部分”(EP)來表示這些不同類別的心理生理系統(Charles Myers, 1940)。這些系統是個人的組成部分。當個人由其中一個未整合的系統主導時,我們就用ANP和EP這兩個詞指稱他/她整個人。因此,我們會說“幸存者的ANP”或“幸存者的EP”。當我們談到ANP或EP時,我們心里就是這么想的。

人格的ANP和EP

很多學者一直用不同的術語來形容人格的這些組成部分(例如,Brewin, 2003; Figley, 1978; Howell, 2005; Kluft, 1984; Laufer, 1988; Putnam, 1989; Tauber, 1996; Wang, Wilson, & Mason, 1996)。例如,菲格利(Figley)及其他學者把解離的“幸存者模式”(就是EP),即心理受創者陷于創傷記憶,和“執行正常人格功能”模式(就是ANP)做對比。針對心理受創的越戰退伍軍人,勞弗提出“戰爭自我”(a war self)和“適應生活的自我”(an adaptive self)(Laufer, 1988)。面對集中營大屠殺的兒童幸存者時,陶伯提出把“孩童部分(或自我)”和“與年齡相符的成年人部分(或自我)”做對比(Tauber, 1996)。

指向人格結構解離的定義5

基于對上述關于解離論述的反思,我們發展出以下植根于創傷的人格結構解離定義。

我們把人格結構解離定義為:人格的分離。人格是一個整全的動態生理—心理—社交系統,而這個系統決定了人的心理活動和行為活動的特征。人格分離構成了創傷的核心特征。當個人缺乏能力整合部分或全部的負面經驗時,就會出現人格分離。人格分離能夠支持個人在整合能力不足的情況下適應不利環境;不過,這也同樣意味著應對日常生活出現局限。

人格分離涉及兩個或更多整合不足的、動態但過于穩定的子系統。這些子系統進行功能運作,并且包含多種不同的心理活動、行為活動及其所隱含的存在狀態。這些子系統及其存在狀態可能是潛伏的,也可以同時或先后依次被激活。每一個解離的子系統,即人格的解離部分,至少擁有它自己第一身的角度,即使是十分粗略的。原則上,個人的每一個解離部分都能夠與其他解離部分及其他人交往。各個解離部分保持特定的心理生理界限,彼此分離,但這些界限原則上是能夠消除的(Nijenhuis, & Van der Hart, 2011,第148頁)。6

從現象學的角度來看,人格分離會通過各種解離癥狀呈現出來。這些癥狀可以分類為負性癥狀(諸如失音、失憶和癱瘓等功能喪失,)或正性癥狀(諸如創傷記憶入侵或聲音入侵等入侵癥狀),以及心理癥狀(諸如失憶、幻聽,一些思想被“塞”進自己腦袋等癥狀)或身體癥狀(諸如麻痹、肌肉痙攣,以及與創傷有關的身體感覺癥狀)。

行動系統:解離部分的中介因素

眾多的臨床觀察一致顯示,幸存者的人格并非在創傷中隨意分離,而是有一個穩定一致的基本結構,從中可衍生出無數不同的模式。心理創傷中最簡單的人格分離稱為“一級人格結構解離”,包括一個ANP和一個EP。

我們在導論中曾指出,人格結構解離是由幸存者的人格分離而成,包含兩個(一級人格結構解離)或兩個以上(二級和三級人格結構解離)有自我意識的心理生理系統。究竟哪些較低級別的心理生理系統可以調節ANP和EP呢?這些調節系統應該至少符合如下五個標準:

第一,必須在內在平衡狀態、時間和空間范疇內有自我組織和自我穩定的能力,以便控制和整合所有由ANP和EP展現出頗為協調一致的心理生理現象。

第二,應該是在進化過程中發展出來的功能系統,而且類似于哺乳動物的生理系統。臨床觀察顯示,幸存者的ANP一般會執行日常生活任務,諸如繁殖、依附、照顧別人和其他社交行動傾向,同時回避創傷記憶,以便把注意力放在日常生活的事務上。相反地,幸存者的EP主要表現從進化而來的防御反應和情緒反應,以便面對它認為存在的、自身已固著于其上的威脅。

第三,幸存者十分受經典條件反射的影響,因為EP和ANP對未被條件化和已被條件化的威脅提示均有強烈的反應。我們將在下文討論這個話題。

第四,由于ANP和EP既有不變之處,又有其獨特的變異性,因此,這些系統應該包含穩定的特征,同時也要容許因應不同情況而出現的變異。

最后,這些系統應該出現在生命早期,因為解離障礙可以從很小年紀就顯現出來。

行動系統就是符合上述所有的要求:它們有組織,源于進化,具有功能,在有限的范疇內保持彈性,并且是與生俱來但又是逐漸形成的。

在導論中,我們曾簡要地介紹了不同類別的行動系統,其中包括兩大類:趨近日常生活中得到的獎勵并承擔責任,以及回避并逃離人身威脅(Carver, Sutton, & Scheier, 2000; Lang, 1995)。有時,這些心理生理系統也被稱為動機運作系統(motivational operating systems,例如,Gould, 1982; Toates, 1986)、行為運作系統(behavioral operating systems,例如,Bowlby, 1969/1982; Cassidy, 1999)或情緒運作系統(emotional operating systems,Panksepp, 1998)。我們統稱為行動系統(action systems),因為這些系統通過心理活動和行為活動來幫助我們適應挑戰。對心理健康的成年人來說,負責日常生活的行動系統和防御的行動系統是協調一致的。例如,大多數人如常生活,但同時也會留意潛在的危險:他們會小心開車,避免單獨走夜路,在暴風雨中尋找避雨的地方。

行動系統的正常功能

行動系統是塑造人格的基本要素,人皆有之。在理想情況下,行動系統之內和之間會出現整合,這是身心發展的結果,好讓我們盡可能以最佳方式去適應生活。行動系統會調節并指導行動傾向(Bowlby, 1969/1982; Cassidy, 1999; Damasio, 1999; Gilbert, 2001; Gould, 1982; Lang, 1995; Lang, Davis, & ?hman, 2000; Panksepp, 1998; 2003; Timberlake, 1994; Toates, 1986)。在進化過程中,這些原始的行動系統開始與更高級的大腦皮層功能連結起來,使我們能夠做出復雜的行動傾向,包括處理各種復雜的人際關系。

行動系統在很大程度上為我們界定什么是吸引我們的,什么使我們感到厭惡,然后,產生相應的趨近傾向或回避傾向(Timberlake, 1994)。每個行動系統允許我們根據與該行動系統相關的生理—社交—目標,過濾出入的刺激信息。這些行動系統指引我們學習適應生活的行動(Timberlake, & Lucas, 1989),而這些學習又會反過來糾正這些行動系統(Timberlake, 1994)。

舉個例子,防御行動系統及其相關的害怕感覺有助于我們知道危險的存在,促使我們采取自我防御行動。性的行動系統和依附行動系統聯合起來,有助于我們建立依附并繁殖下一代,兩者都能為我們的生命提供意義、支持和愉悅,對于人類延續是必不可少的。有關社交活動的行動系統,例如依附、照顧別人、繁殖等,可以包含羞恥、內疚和尷尬等自我覺察到的情緒,導致我們規避他人,避免受到拒絕或批評。然而,這些行動系統及其相關情緒也會促使我們遵守社會規范,保證我們被群體接受。探索的行動系統會激發我們的好奇心,想去更多了解世界。在這個過程中,我們變得更善于駕馭周遭環境,而這些都能幫助我們更有效地生存下去。能量調節系統促使我們對疲勞和饑餓的體驗做出回應,這是生存和維持內在穩定狀態的必要行動。

在日常生活中,個人一定要實現生理—社交—目標(例如,照顧孩子、社交、與人競爭、與朋友嬉戲,以及探索自己的外在世界和內在世界)。為了實現這些復雜的目標,個人一定要整合多個行動系統。這是一個枯燥的任務,因為聯合多個行動系統比執行單個行動系統更有挑戰性。的確,許多常見的心理沖突都關涉難以平衡不同的旨趣。例如,所有的時間都在工作,相比要平衡工作、人際關系和娛樂來得沒那么復雜。但如能平衡所有這些活動,人就能更好地適應生活,并且活得更健康。平衡多個行動系統比執行單個行動需要更高水平的心理效能。當一個人出現人格結構解離時,推動某個解離部分的行動系統的特定目標會引導那個解離部分,并會抑制或回避屬于其他解離部分行動系統的相關目標。例如,一個解離部分集中于保持安全,因此,會傾向于回避別人和社交場合,不敢暢所欲言;而這個人的另一部分卻覺得,人是有刺激的、有情趣的,感到與別人在一起是安全的,并想花時間與朋友在一起。

行動系統的組成部分

行動系統是頗為復雜的,每個行動系統至少包含兩個層面的組成部分,每個層面各有自己的目標、動機和相關的行動傾向(Fanselow, & Lester, 1988; Timberlake, 1994)。我們區分了不同的行動子系統,以及這些子系統模式或動機狀態。例如,能量調節行動系統包括不同的子系統,例如進食和睡眠;它們各自包含不同的目標,但最終同樣都能保持能量。

行動子系統引導個人留意特定的刺激并對它產生興趣,而且塑造個人會采取這些行動傾向。在很大程度上,子系統以這種方式決定個人會整合哪些經驗。饑餓的人會設法找到食物進食;困乏的人會設法找到安靜的地方入睡;害怕的人會設法回避有威脅的處境并尋求安全;憤怒的人會爭辯或打架。換句話說,子系統將個人的意識場局限于相關的刺激(例如,進食、安全、人際關系和工作等特定方面),并提升某些行動傾向,同時抑制其他行動傾向。個人如要適應生活,就必須整合并平衡這些子系統。

每個子系統都是由一系列模式或動機狀態組成。這些狀態或動機旨在幫助個人通過各種行動傾向去實現特定的目標。例如,能量調節系統包括進食子系統,但它不只關涉進食,還包括購買食物或外出吃飯、準備食物、進食以及消化食物。照顧別人的行動系統包括保護、撫育、教導、管教和愛惜孩子的子系統。在保護孩子的子系統中,如果母親在商場中丟了孩子,她可以采取不同的行動。她可能會瘋狂地尋找,請別人幫助,大聲呼喊,想想孩子最可能到哪里,同時抑制其他行動傾向,例如她不會因受驚嚇而僵住不動,或者因為累了一整天而坐下來休息。她會盡量收窄自己的意識場,只去關注那些能盡快找到孩子的相關刺激。

行動子系統、模式及解離部分 區分不同級別的行動系統,包括子系統和模式,與我們理解人格解離部分的功能及功能失調有密切關系。在導論中,我們曾指出,這些解離部分主要是由特定的行動系統所界定,但它們更有可能受特定的子系統或狀態所限制,從而進一步限制這些解離部分為適應生活而做出改變的能力。如果解離部分停滯于特定的行動系統或子系統,就不能準確地感知并應對它們的處境,因為它們的感知受到這些系統目標的影響。解離部分的意識場也會只注意到與那個特定子系統相關的刺激。

例如,米麗婭姆的ANP一直十分害怕把孩子丟了,她過分保護。當她和兒子一起去商場時,她不能專注于需要買的東西,而只是盯著兒子。她認為,每個靠近他們的陌生人都是威脅。所以,她始終緊緊抓著兒子的手,盡管兒子已9歲,并對媽媽的行為感到極為難堪。在米麗婭姆的心目中,最迫切的需要就是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兒子,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需要。

應該注意,大多數行動傾向并不是只限于某個行動系統或它的組成部分,而是可以被改變和“被合并”,從而去實現多種目標。例如,一個人可以跑到安全的地方(防御)去逃離威脅;也可以參加賽跑,跑步沖向終點(游戲);還可以跑向所愛的人(依附)。同樣地,性行為也可以實現不同的目標。一個人做出性行為,可以是為了娛樂、歡愉、生兒育女,或是有益的親密關系。在某些情況下,性也可以用來保護自己免受威脅(為了保命屈從強奸),或作為物品用來交換(以性來交換基本需要得到滿足,例如食物、住處和關愛)。性,還可以作為替代的行動傾向,逃避感受或創傷記憶。

對于解離的人來說,這意味著同樣的行動傾向可以帶有相互矛盾的目標。當ANP把奔跑當作是運動時,EP體驗到的奔跑卻只不過是逃離威脅。當ANP體驗到的性是親密和快樂時,EP所體驗到的性卻是脅迫和驚嚇。于是,ANP的行動(例如奔跑、性)是有機會再次挑起EP的創傷記憶及相關行動(例如逃離危險,或為了避免被毒打而不得不屈從發生性行為),而這些創傷記憶及其相關的行動可以是非常不適切用于當下的情況。

行動系統的解離性分離

與創傷有關的人格結構解離似乎干擾行動系統的協調一致。各行動系統之間一般都是既不完全開放,也不完全封閉;否則,完全開放會產生混亂,而完全封閉會引致僵化不變(Siegel, 1999)。各行動系統彼此之間需要相互依存,才能執行功能。在某個時刻,某個行動系統占主導地位,凌駕于其他行動系統之上。因此,行動系統包含界限,例如過濾刺激和相互抑制的程度(比如依附和防御的相互抑制)。但是,在人格結構解離的情況下,各行動系統之間的界限會變得過于僵化不變,彼此封閉。人格中的每個解離部分在很大程度上都會受到大量行動系統(或子系統)的限制,同時這些行動系統也調節著解離部分。因此,主要由防御來調節的人格部分很難參與到與別人建立密切連系的行動(社交參與行動系統),因為連系的目標與防御的目標無法并存。這樣的解離部分容易把太多的體驗視為威脅,因為防御系統過濾刺激的準則是它認為的威脅,而不是可能有的回報。

在一級結構解離中,人格的分離似乎最常發生在兩個主要的行動系統之間,即日常生活的行動系統和防御的行動系統。在因童年長期心理受創而變得比較復雜的解離案例中,這兩類行動系統在人格各個部分中以不適切的方式混合在一起是有因由的。

調節ANP的行動系統

引導日常生活功能的行動系統一般屬于ANP,尤其在一級人格結構解離的情況下更是如此。這些行動系統主要是接觸有吸引力的事物,盡管有時需要延遲滿足或似乎要間接地得到滿足。這些行動系統包括探索環境(包括工作和學習)、玩耍和能量調節(睡眠和進食)、依附、繁殖/性,以及照顧別人——特別是養育孩子(參見Cassidy, 1999; Panksepp, 1999)。依附,是其他所有行動系統成熟所必需的重要背景。如果依附在生命早期受到干擾,可能會導致個人在生活各個方面出現適應不良,因為最基本的行動系統不能很好地運作。依附關系可以協助個人調節情緒和生理狀況,提供基本的內在穩定和人際關系穩定。

人格在日常生活中有良好的運作還要求能夠覺察潛在的威脅。但是,在比較復雜的層面上,我們也必須在日常生活中處理對社交的威脅和對人際關系的威脅,并處理對完整自我感的內在威脅。ANP會執行這類防御。這類防御在心理受創之后變得更加明顯和持久。

社交防御(social defense 我們很容易在社交和人際關系中受到遺棄、孤獨和拒絕的傷害。對于那些童年時長期遭受虐待因而沒有多少安全依附和安全社交經驗的人來說,這些經驗代表著無法忍受的威脅。長期受到威脅導致恐懼依附,恐懼參與不同類型的社交活動,并在社交行動系統中表現出特定的防御方式。當某個重要人物或社交群體表現出拒絕、敵意,或意外地沒有出現時,心理受創者就會采取行動,保護自己以免感到被遺棄或被拒絕(Gilbert, & Gerlsma, 1999; Sloman, & Gilbert, 2000)。這些行動包括被他們視為關系遠近程度的一般管理,也涉及他們對關系有威脅時的具體回應。

社交防御行動傾向與身體防御有關聯,并可能從身體防御的行動傾向演化出來(Gilbert, 1989, 2001)。許多社交防御行動傾向包含諸多心理生理條件,與身體防御的行動傾向極為相似,就好像過高警覺、逃跑、反抗、僵住不動和屈從。舉個例子,關涉羞愧和內疚的行動,例如回避目光、實際躲起來,或隱藏情緒,都與屈從和逃跑的心理特征和行為特征相似。隱藏真實的自我和感受,可能與早期的掩飾行為有關,并隨著個人的自我覺察和得到社會接受的需要演化而成。而表達強烈的負面情緒,例如極端的嫉妒、焦慮、憤怒,則會損害個人的社會聲譽,因此,必須調節或隱藏這些情緒。否認,是一種逃避和抗拒厭惡性刺激的辦法(例如,醒覺到伴侶對他/她精神虐待),此外,也會強化與創傷有關的恐懼。

向別人屈從可能與身體防御中的完全屈從有關。例如,受虐的孩子努力取悅和安撫施虐的照顧者,或者心理受創的成年人極力取悅治療師,都是向別人屈從的行為,都被認為是有助于生存的。總而言之,在日常生活中運作的行動系統,即ANP,不僅涉及接觸有吸引力的事物,而且還包括印象管理和其他社交防御方式,用以保護自己的情感依附和社會地位(Gilbert, 2000)。

內在感知的防御(interoceptive defense) 除了身體防御及社交防御之外,還有第三種防御,這就是內在感知防御,即抗拒內在的心理威脅(Goldstein, & Chambless, 1978)。這些防御是對心理活動的恐懼。正如我們在導論中指出的那樣,這些防御在精神分析文獻中被稱為心理防御機制,例如分裂或投射。它們不僅保護自己免受難以容忍的情緒、思想或幻想的影響,而且也充當社交防御,避免自己因依附受到干擾和可能失去社會地位而受到影響。

因此,ANP會回避或逃避創傷記憶入侵,以及與這些創傷記憶相關的EP,也回避或逃避可怕的想法和幻想,以及與創傷經歷有關的感受或感覺。也就是說,這些防御是與創傷有關的恐懼表現,即恐懼創傷引致的心理活動和創傷記憶。內在感知防御像社交防御一樣,也可能是從基本的身體防御演化而來,例如逃跑(如否認、分裂、壓抑、刻意忘記)和完全屈從(如隱藏情感和意識減弱)。這些心理活動維持著人格結構解離,或使人格結構解離變得更復雜。總而言之,ANP主要由日常生活行動系統(的組合)調節,并在此背景下參與社交防御和內在感知心理防御。這兩個防御系統可被視為基本身體防御行動系統的高級進化形式。

調節EP的行動系統

在一級人格結構解離中,“生理防御”本身就是一個行動系統(例如Fanselow, & Lester, 1988; Misslin, 2003),主要屬于EP的范疇,其中有幾個重要的子系統。首先,有對分離的哭號,是年幼的哺乳動物與照顧者分離時發出不安的聲音。實際上,這哭號是在分離時試圖重獲依附,因此,我們稱之為對依附的呼求(attachment cry)。其他身體防御子系統還包括過高警覺和偵察環境、逃跑、失去痛覺并僵住不動、反抗、感覺麻木并完全屈從、回到休養生息的狀態、照料傷口、遠離群體、逐漸回到日常活動(例如回到日常生活行動系統)(Fanselow, & Lester, 1988; Nijenhuis, 2004)。EP一般會滯留在一個或更多這類生理防御子系統。

已有多位學者觀察到,人類對于壓力事件的防御反應與其他哺乳動物相似,并認為這與彼此進化過程中的相似點有關(例如Rivers, 1920)。研究顯示,哺乳類的防御反應模式與解離的生理反應癥狀有關,后者包括失去痛覺、感覺麻木、抑制四肢活動以及四肢癱瘓(Nijenhuis, Vanderlinden, & Spinhoven, 1998; Nijenhuis, Spinhoven, Van-derlinden et al., 1998; Waller et al., 2000)。

每個防御行動子系統都操控著一個心理生理反應模式,專門應對不同的威脅逼近程度,即感知到的威脅離自己有多近(Fanselow, & Lester, 1988)。危險程度既可根據個人與該威脅相距的時間和空間距離來表示(例如,加害者與受害者之間的距離),也可以根據評估個人防御能力來表示(例如,心理社交因素和體力)。然而,如果加害者是總在身邊的父母,長期受虐兒童的這些防御行動系統和正常生活的行動系統便可能會同時出現。

接觸前的防御(preencounter defense) 涉及一種提高警覺的不安狀態。當心理受創者發現自己處于有潛在危險的處境時,例如獨自在不熟悉的地方,就會引發這種狀態。他們會立即打亂日常生活的行為(和日常生活行動系統),把注意力集中于潛在危險的蛛絲馬跡。在這個時刻,他們會感到不知何來的威脅近在咫尺。當受創者注意到他們以為是真正威脅的提示時,就會經常感到驚嚇。接觸后的防御(postcounter defense)包括如下子系統:(1)逃跑;(2)僵住不動及其相關的失去痛覺。接近進攻的防御(circastrike defense)包括反抗,常常是為擺脫攻擊而最后一搏。進攻后的防御包括(poststrike/attack defense)完全屈從和感覺麻木。如果一個人受攻擊后活下來,就會激活其休養生息的子系統。這個子系統讓受創者覺察情感和身體的感受,例如痛楚,并通過遠離人群和睡眠來療傷和休息。當心理康復時,控制日常生活興趣的行動系統,例如進食、性、照顧別人和依附,被重新激活。

創傷記憶與個人敘事記憶

心理受創者既有創傷記憶,也有個人敘事記憶(Janet, 1928a; Van der Kolk, & Van der Hart, 1991)。個人敘事記憶來自我們的個人經歷,并且能夠以個人化的符號和語言形式保存下來。這兩種記憶并不總是能被清楚地分類,有時會混在一起。例如,某個EP中的某個創傷記憶會包含一些不會重復創傷經驗的語言敘事部分。心理受創者的人格有很多紊亂和斷裂,因為創傷經驗還不能被充分地整合為個人經驗的一部分。心理受創者的EP一般對創傷事件有太多、太強烈的記憶;而ANP卻很少能回憶起創傷事件(參見Breuer, & Freud, 1893—1895/1955b; Janet, 1889, 1904/1983b)。本質上,創傷記憶與個人敘事記憶頗為不同。一般來說,ANP的作用是,盡可能承載并整合大部分的個人敘事記憶,而EP的作用則是承載創傷記憶。幸存者的ANP通常含有大量的個人敘事記憶,但是,這種記憶可能并不包含創傷經驗(或部分創傷經驗)。所以,ANP的記憶有時有特定的漏洞。在任何情況下,無論ANP對創傷事件有多少記憶,它都不會感到這些記憶是屬于自己的。在這種情況下,ANP會像EP那樣,回憶起很多創傷事件的內容,但卻對記憶缺乏情緒感受和身體感受,而且不感覺到這是發生在自己身上。另一方面,EP對這些創傷記憶的體驗過于強烈,好像“太過真實”(Heim, & Buhler, 2003; Janet, 1928a, 1932a; Van der Hart, & Steele, 1997)。這種情況一定不是正常的記憶。

長期以來,治療師都觀察到創傷記憶與個人敘事記憶之間存在著根本分別(例如,Breuer, & Freud, 1893—1895/1955b; Janet, 1889, 1898a, 1928a; Myers, 1940; Roussy, & Lhermitte, 1917; Van der Hart, & Op den Velde, 1995; Van der Kolk, & Van der Hart, 1991)。研究者也證實了這些發現(例如,Brett, & Ostroff, 1985; Brewin, Dalgleish, & Joseph, 1996; Cameron, 2000; Kardiner, 1941; Nijenhuis, Van Engen, Kusters, & Van der Hart, 2001; Van der Hart, Bolt, & Van der Kolk, 2005; Van der Kolk, & Fisler, 1995; Van der Kolk, Hopper, & Osterman, 2001)。最重要的是要理解創傷記憶的本質,因為有效的治療無論采用什么技巧,都會強調把創傷記憶轉化為象征敘事形式。這需要ANP和EP有高度的整合。

夏洛特·德爾伯,一位奧斯維辛集中營的幸存者,描述了ANP去人格化的記憶與EP創傷記憶之間的分別。她常有入侵的噩夢,EP在夢中再次經歷創傷事件:

……我在那些夢里再次看到自己,我,是的,就是我,正如我所知道的樣子:幾乎站不起來……感到寒氣刺骨,骯臟,消瘦憔悴。那痛楚是難以忍受的痛,就和我在那里遭受的痛楚一模一樣。我的身體再次感受到那種痛楚,我再次感受到整個身體都在痛,痛徹全身,我感到死亡抓住了我,我感到自己死了(Charlotte Delbo, 1985,第13頁)。

當驚醒時,她的ANP就會掙扎著,再次在情感上與EP保持距離:

幸運的是,在我極度痛苦的時候,我哭了起來。我被哭聲驚醒,我(ANP)從噩夢中醒過來,筋疲力盡。我花了幾天時間,才讓一切回復正常,讓記憶“重新裝滿”,讓記憶去自我修補。我再次變成自己,變成你認識的那個人(ANP),她可以對你講述奧斯維辛集中營卻不會表現出任何不安或情緒……我感到,那個在集中營的人(EP)不是我,也不是坐在這里面對著你的人(ANP)……所有事都發生在另外那個人身上,在奧斯維辛集中營的那個人(EP)。這些事現在對我沒有影響,也與我無關。所以,這深藏的(創傷)記憶和平常記憶就是這樣彼此分隔著(第13—14頁)。

個人敘事記憶的特征

當一個人感到記憶和記憶中的事情是屬于自己時,就會產生個人敘事記憶——這一點同時適用于ANP和EP。敘事記憶(narrative memory)或情景記憶(episodic memory)(Tulving, 2002)一直被視為“活著的人格的一個功能”(Schachtel, 1947, 第3頁)。因此,個人敘事記憶可以隨時間和生活背景的來龍去脈(context)而促使我們的人格協調一致。

敘事記憶有幾個鮮明的特征(Jenet, 1928a; Van der Kolk, & Van der Hart, 1991)。敘事記憶可以被刻意想起,無需特別依賴某些情境刺激而想起。敘事記憶把某個敘事傳送給聽者,題材靈活,適合特定的聽眾。一個人在聚會上所講的個人故事,可以跟講給好友的表達方式十分不同,后者會流露出更多的情感。記憶會不時地被新的角度重新審視。敘事記憶是可以講述的,并且在時間上是濃縮的——可以在很短的時間里講述很長時間發生的事件。毫無疑問,敘事記憶本質上并不是回放過去的錄像,而是對過去事件的重構。被重構的記憶是濃縮的,并有象征意義。例如,一位女士對自己生小孩的經歷記憶猶新,但并不是重新經歷生孩子的那幾個小時,也不是再次感到身體疼痛。她可以用一小段時間講述這個經歷,而不用事無巨細地描述每個細節。有些ANP不會偏離某一模式來講述關于自己的故事,它們講述得過于概括,敘事內容會出現特有的錯漏,包括出現不尋常的語法和句法,并且代詞運用和排序缺乏條理。他們以去人格化的態度和沒有任何情感的方式講述以往恐怖的事情。

敘事記憶既有社交功能,又有關系功能。它為人類提供連結的紐帶;既是個人內省的方式,也是讓別人了解自己的方式。對于ANP來說,出現社交孤立和缺乏自我覺察,部分原因是因為沒有話可以去講述自己的故事。

讓內曾指出,個人敘事“記憶,與所有心理現象一樣,是一種行動;本質上是一種講故事的行動”(Janet, 1919/1925,第661頁)。創造個人敘事記憶包含兩種心理活動:(1)在事件發生時,感知、編碼和儲存心理活動和行為活動;(2)并行地講述(敘述)過去發生的事情(Janet, 1928a)。這些都是把經驗和意義轉化為記憶的心理活動:“發生過如此這般的事情,我感到這樣,我認為那樣,這件事對我這個人意味著這樣,那件事如此這般地影響著我的行為。”當我們回憶起自己的個人經驗時,我們或多或少地執行著這兩種心理活動。

創傷記憶的特征

創傷記憶不同于敘事記憶,是EP的特征。創傷記憶是含有幻覺的、獨自的、非自愿性的經驗,包括各種視覺影像、感知和四肢動作,可能覆蓋整個感知范疇,而且令人感到驚嚇(Janet, 1928a; Van der Kolk, & Van der Hart, 1991)。盡管經歷創傷記憶就像是再次活在創傷事件中,但是,創傷記憶并不是創傷事件的原樣再現,而毋寧是創傷事件的表征。

幸存者的EP一直不能創造完整的個人故事,也無法通過語言和社交來分享原初的經驗。他們卡在創傷經歷中,并且重復體驗其中的恐懼,而不是重述他們的恐懼。創傷記憶不是“故事”,而是感覺動作經驗(sensorimotor experiences)和情感經驗(affect experiences)(如,Van der Kolk, & Fisler, 1995; Van der Hart, Nijenhuis, & Steele, 2005)。

創傷記憶的主觀特征是沒有時間限制,而且永恒不變(Modell, 1990; Spiegel, Frischholz, & Spira, 1993; Van der Hart, & Steele, 1997)。正如讓內所指的記憶,盡管創傷記憶的確有行為內容,但主要還是屬于心理活動。然而,在本質上,這些心理活動不同于敘事記憶那些通過抽象和語言來進行的心理活動,因為它不能完成那些用來創造敘事的心理活動。讓內發現,心理受創者(人格的EP)“在創傷事件發生時就開始行動,并且持續行動,或者可以說是嘗試持續行動。受創者在反復再試的行動中變得筋疲力盡”(Janet, 1919/1925,第663頁)。

例如,集中營大屠殺幸存者喬治不停地在噩夢中重現與德國人打仗的經驗,他不能意識到自己現在是安全的(Langer, 1999)。亂倫幸存者的受驚嚇的孩童EP,只要聽到父親走近她房間的腳步聲,就會再次感到自己僵住不動地躺在床上。她無法意識到,自己已經長大成人,亂倫不再發生。當創傷記憶被激活時,就會或多或少阻礙喚起其他記憶的機會。EP似乎常常很少覺察到當下的情況,不一定會懂得那個ANP所獲得的技巧和知識(Van der Hart, & Nijenhuis, 2001)。

研究證據顯示,許多創傷記憶是準確的,而且也可以得到證實。然而,還有證據表明,創傷記憶應該依然被視為事件的重構,而不是事件的原樣再現,因為所有的記憶都是如此。例如,個人若再次體驗某個創傷記憶,他們在一定程度上會調整自己的行為,以符合當下的社交場合以及環境要求。這說明,創傷記憶并不是對創傷事件的準確復制。當幸存者在治療過程中僵住不動時,她或者會調整自己坐在椅子上的身體姿勢,或者做出反抗的行為,但她不會真的去打治療師,而是去打枕頭。

有時,創傷記憶可能會混雜著與創傷經驗有關的幻想或夢境。沙可(Charcot, 1889)提出一個經典案例。他的患者勒洛格被四輪運貨車撞到,并失去知覺。當他醒來時,他腰以下的身體部位癱瘓,但身體檢查并未找到神經方面的原因。在交通事故發生了一段時間后,勒洛格能說出被運貨車車輪撞到的夢境和腦海中的影像。這正是他失去知覺前出現的恐怖預期,也是導致他癱瘓的原因。

有時,患者會訴說一些創傷記憶,事實上是他們并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事件。范德哈特和范德維爾登曾報告一個案例:一位女士做了在納粹集中營受盡折磨的噩夢。她本人并沒有進過集中營,但她母親進過集中營。她曾聽母親講過很多類似的恐怖故事(Van der Hart and Van der Velden, 1995)。有時,患者可能不能確定創傷事件究竟是發生在自己身上,還是發生在別人身上。杰奧說出他在童年和青少年時曾遭受過嚴重的身體虐待,但其中一些事件究竟是發生在他身上,還是發生在他弟弟身上,他就搞不清楚了。

創傷記憶再次被自動激活 有些特定的提示物會再次自動激活創傷記憶。這些提示物被稱為觸發點(triggers),或再次激活刺激(reactivating stimuli),或條件化刺激(conditioned stimuli)(詳見本書第九章和第十章)。這些觸發點包括:(1)各種感官經驗;(2)與時間有關的刺激(例如,與周年紀念有關的反應);(3)日常生活事件;(4)在心理治療中發生的事件;(5)情緒;(6)生理狀態(例如,過高反應);(7)令人想起被施暴者恐嚇的刺激;(8)正在遭受心理創傷(Morgan, Hill et al., 1999; Van der Hart, & Friedman, 1992)。心理治療師很明白,看似無關緊要的話可以再次激活創傷記憶,這種情況時有發生。當格倫達的治療師說“我們要盡力互相打開心扉”時,格倫達完完全全地再次體驗創傷記憶。“打開”這一普通詞語引發患者想起施暴者粗暴地要求她“打開你的腿,賤人!”當創傷記憶被再次激活時,心理受創者常常無法平抑EP的入侵以及伴隨EP的創傷經驗。

心理病原核心 創傷經驗的所有部分并不會都同樣令人感到威脅或難以承受。我們稱創傷經驗中最具有威脅性的部分為心理病原核心(pathogenic kernels),與之有關的思維被稱為心理病原核心表述(pathogenic kernel statements)(Van der Hart, & Op den Velde, 1995)。布魯因(Brewin, 2001, 2003)及其同事(Grey, Holmes, & Brewin, 2001)稱這些為熱點(hot spots)。人在經歷極端受威脅和難以承受的經驗時,就會出現這樣的思維或信念,因此,這樣的思維或信念會極力抗拒純認知的療法。

心理創傷幸存者因為出現這些與心理病原核心有關的猛烈情緒,甚或失憶,他們最初可能會非常不情愿或沒有能力談及這些事。索尼婭,一位二十二歲的姑娘,來尋求心理治療是因為她十五歲時被殘暴強奸后出現PTSD癥狀。當針對這個創傷記憶的治療臨近結束時,她變得比之前更加焦慮。索尼婭最終覺察到她以前未曾想起的、特別感到受到威脅的創傷經驗。當她被強奸時,強奸犯曾把刀抵在她的喉嚨上,她以為他要殺死她。一旦這個心理病原核心與整件事整合起來,她的焦慮便減退,她人格的ANP與EP也徹底整合起來。

本章小結

人格結構解離出現在心理效能過低時面對難以承受的創傷事件。在這種情況下,人容易體驗到猛烈的情緒(過高反應),也容易體驗到過低反應狀態,這會進一步加重無法整合的傾向。心理受創的根源讓我們洞察到人類的脆弱,也洞察到負面影響個人整合心理效能的因素。成年人在承受極端壓力事件后產生與創傷有關的病癥,其主要原因是他們曾在童年遭受身心虐待和疏忽照顧。在幼年時遭受心理創傷,是產生更嚴重癥狀并長期持續的一個主要風險因素。因此,童年心理受創,對兒童和成年人發展與創傷有關的病癥起著關鍵的作用。

主站蜘蛛池模板: 凌云县| 交城县| 临西县| 龙门县| 宁阳县| 永泰县| 普陀区| 广宗县| 和静县| 鹤庆县| 潮州市| 株洲县| 湟源县| 阳城县| 秦安县| 镇远县| 高安市| 江川县| 富裕县| 海口市| 阜新| 抚州市| 临海市| 晋江市| 新安县| 琼中| 芦溪县| 迁安市| 泽州县| 汾阳市| 淮滨县| 高陵县| 林甸县| 西华县| 鲁山县| 永吉县| 通道| 祁连县| 洛隆县| 灵川县| 泉州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