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場面試都杳無音訊,實習了半年的公司也發來拒信。遵照母親的意愿,文河打算回甘肅老家考公務員。
從造紙廠退休后,母親回到她出生的西峰區,照顧年邁的外婆。父親在蘭州工作,跟母親聚少離多。文河知道自己應該多陪陪母親,可他兩個春節都沒回家了,在萬籟俱寂的宿舍打游戲到昏天黑地。這是文河和母親之間最大的矛盾。母親認為他貪圖享樂、消極避世,說他握著游戲手柄的樣子像個孤注一擲的賭徒,靈魂完全被控制了。恰恰相反,那是他的靈魂最為強大和自由的時刻。極富挑戰性的網游征程歷練了他的膽識、智慧和團隊意識。毫不夸張地說,兩小時激戰的用腦量不亞于一場高數考試。游戲帶給文河的巨大美感和成就感都是現實中從不曾體會的。人自呱呱落地之時,就開始了表針般重復單調的節奏,如同孤舟漂向死亡之海。如果像叔本華說的那樣,人生只是頑固求生意志中的一場夢,那夢里再嵌入些美夢不是更好嘛?層層疊疊的夢,只要絢麗多姿,何必分清真幻。
在火車站排隊檢票時,文河接到一個電話,自稱文宇匯公司人力資源部,讓他明天去某醫院體檢。廣播響個不停,文河說抱歉聽不清。那邊的女聲突然提高八度,說趕快往外走,到一號出站口。與其說聲音有點熟悉,不如說那命令般的口吻非她莫屬。然后手機就沒電了,文河拖著箱子逆流而行。
文河在出站口等了一陣子,女神出現了,鶴立雞群,穿米色風衣,衣領高高豎起來。她向文河伸出手:“我是蘇捷。”
四周的嘈雜變為悅耳的配樂,文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愣了片刻,輕輕握住她的手,仿佛進入了奇妙的游戲世界。她的手指細長,涼涼的。
蘇捷說:“你撞大運了!我們本來錄取了一個男生,結果他選擇去美國讀博。你被補錄了,體檢合格就簽約。我剛在下班路上給你打電話,正好路過火車站。”
幸福感來得太突然,文河看了看表,火車已經開了。
蘇捷說:“再晚一步就沒戲了。我送你回學校吧。”
文河跟著蘇捷來到停車場,糊里糊涂地上了她的小紅車,陷入軟綿綿的絨毛坐墊。幽香襲來,伴著慵懶的法文歌。旁邊臥著一只黃眼黑貓,嚇了文河一跳,仔細一看,是個仿真玩具。
文河說:“特別感謝你的幫助。不好意思那天我面試完忘了把西裝還給你,你收到快遞了嗎?”
蘇捷笑道:“我把西裝干洗了熨燙完還給戰神,他不依不饒,非讓我請他吃飯,說當天下午他參加國際互聯網大會,全場就他一個白襯衫。”
文河才意識到把穿過的昂貴西裝塞進盒子發快遞是多么冒失。他好奇地問:“戰神是誰?公司都有綽號嗎?”
蘇捷說:“他是設計總監,職位相當于游戲部副總經理。你們部門都有昵稱,你也給自己想一個吧。”
文宇匯公司游戲部!多年夢寐以求的職位啊。文河掐了自己一下,有痛感,真的不是夢。他納悶地問:“參加游戲設計崗面試的人很多吧?”
蘇捷說:“102人,最終錄取3人。”
文河小聲說:“竟然會輪到我。”
蘇捷好笑又好氣:“你也忒不自信了,初出校園總該有些狂氣。那天有個面試者,問他最喜歡我們公司的哪款游戲?他說,沒有——因為他還沒有加入,最完美的游戲將誕生在他的團隊。”
其實,在文河心里,他也沒有遇到過一款完美游戲。他夢想做出真正有文化內涵的游戲,讓所有說游戲有毒的人刮目相看。
車子開得飛快,計劃全亂了。文河琢磨著該去哪里。得知他回老家,田戈說好要讓來BJ看病的親戚在宿舍住兩天。
路過一家快捷酒店,文河突然說:“麻煩停一下,我就在這下吧。”
蘇瑞明晃晃的眼睛瞟向他:“為什么不回學校?”
文河只好告訴她,宿舍好不容易空出來,室友今晚要用。
“你倒是仗義,成全別人的約會,委屈了自己。”蘇瑞笑著加大油門,“我正好有套房子要出租,閑著也是閑著,離這不也遠,借你一晚。”
她把文河丟在東四環的香棣小區,告訴他門牌號和開鎖密碼,飛馳而去。
文河踏入簡歐風格的兩室一廳,乳白色家具像奶油蛋糕,四根羅馬立柱守護著水晶吊燈下的公主床,金絲紗幔垂在胡桃木地板上。
文河沒好意思進臥室,蓋著衣服蜷在客廳的布藝沙發上。他擺弄著手機,郵箱里剛剛收到來自文宇匯公司的體檢通知。他從通話記錄里找到蘇捷的手機號,存進通訊錄,備注名稱寫上了女神。她是那樣神圣美好,并且對他好得不可思議。這一切都不合邏輯,他試圖分析前因后果,但香甜的倦意很快俘虜了他。
沒多久,文河就被手機震醒了,導師吳教授問他到家了沒有,說有個急活兒麻煩他處理一下。他說,明天有點事,過幾天再走。他沒有告訴吳教授他要去參加公司體檢,他打算拿到錄取函再報告喜訊。吳教授肯定會高興得翹起眉毛須子。
他從背包里掏出筆記本電腦埋頭干活兒,直到天蒙蒙亮。
文河的身體向來不錯,在BJ求學七年沒進過醫院,偶爾感冒發燒吃點藥就扛過去了。
在醫院大廳集合時,文河碰到了另外幾位幸運兒,來自一流名校,彼此相識,說說笑笑。一位叫艾米的工作人員給他們每人發了張體檢表,說做完所有檢查后統一交回。
抽完血,文河進入心電圖室,有個中年女醫生板著臉,讓他躺到床上:“掀起衣服,露出手腕和腿腕。”他剛要脫鞋,她催促:“不用,動作快點!”她用酒精擦拭他的前胸時,冰涼感讓他本能地躲閃了一下,立即遭到她的斥責:“別亂動!”
做完檢查,待機器慢慢吐出心電圖,女醫生拿起來看了看,皺著眉頭拿到桌上蓋了個章,遞給他。文河低頭一看,傻眼了,印章是一排紅字:心電圖異常。他怯怯地問:“大夫,請問我的心臟有什么問題?”女醫生頭也不抬地說:“去看專科。”文河說:“可這是我的入職體檢……”女醫生面露慍色地喊道:“下一位!”
文河一時間頭腦空白。這下完蛋了!體檢不合格,肯定會被刷掉。夢想近在咫尺,就像登山者精疲力盡地爬到山頂,就要采到雪蓮的那一刻,腳下一滑,墜入萬丈深淵。后面的檢查他都不知道怎么應付過來的。最終,他把發皺的體檢表交給艾米,萬念俱灰地走出醫院。
他給蘇捷發了一條信息:“感謝你賜予我機會,可惜我的身體不爭氣。我會永遠記得你的善意。”
痛心和遺憾的背后,他還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感。心臟病有什么癥狀?前段時間他打半場籃球就覺得疲勞、編程時間長了有點頭暈跟這有關嗎?如果真的患了重病,他不但不能盡孝,還要拖累全家,母親和外婆怎么辦?
晚上,母親打來視頻電話,問他面試感覺怎么樣?他沒告訴媽媽去體檢了,只說突然接到了一家心儀公司的面試通知,所以推遲了回老家的行程。他本想給全家一個大大的驚喜,結果卻兩手空空。
母親覺察出他神色不對,嘆道:“公司競爭太激烈,BJ生活壓力又大,還是趕緊回來吧。”
文河說:“考公務員更卷更渺茫。”
母親說:“又不是國考,大西北相對冷清,容易上岸。市財政局多好啊,可惜你錯過了明天的筆試。”
文河問:“外婆在干啥?”
母親拿著手機走進臥室,外婆躺在床上沖他微笑。還不到睡覺的時間呢,平時外婆會開著電視忙乎針線活兒。文河跟外婆聊了幾句,本想再跟她討個柿子香包,可她看起來有點憔悴,就囑咐她早點休息。
第二天,文河早早去醫院心內科做了一串檢查。專家拿著彩超說:“沒什么大毛病,心動過速而已。”文河一顆懸著的心落回肚子:“那我該怎么治療?”專家說:“你老熬夜吧,年輕人往往不在意身體,慢慢拖下去就垮了。按時睡覺多運動就好。”
好不容易搶到的專家號,一片藥也沒開。這不算大毛病的毛病,卻讓他失去了文宇匯的通行證。窗外飄著雨絲,文河的心跟天空一樣灰暗。沒緣分,只嘆奈何。
文河在宿舍悶坐,田戈背著一把吉他進門了,興沖沖地說:“傳媒系畢業生那淘來的,才用了三年,德國原裝,白菜價!”
文河說:“我體檢不合格,落選了。”
“啊?!”田戈扼腕嘆息,“你得什么病了?”
文河一臉沮喪:“心跳快,啥毛病也沒查出來。”
田戈說:“那咱拿著專家癥斷書去申訴,千載難逢的機會,不能就這么算了。”
文河搖搖頭:“估計錄取名單都出來了。”他拿過吉他,指尖撥弄琴弦,緩緩地彈出一曲《月亮代表我的心》,今天的旋律格外憂傷。父親以音樂為生,從小家里就堆放著各種樂器。文河跟父親學過古琴和中阮,都半途而廢了。這是他第一次摸吉他,感覺有點親切,就像把中阮橫過來彈。
田戈下巴差點驚掉:“你竟然會彈吉他?!趕緊教教我,就學這首,省得我找教學視頻了。”
文河說:“你怎么有這閑情逸致?”
田戈說:“畢業旅行有個篝火晚會,我打算高歌一曲,讓姑娘們追悔莫及。”
不管能不能找到歸宿,大家就要畢業了呢。文河突然感到一絲惆悵,在他十八歲邁入校園時,也曾有許多浪漫的夢想:比如加入飛天詩社;寫一本科幻小說;在音樂節露營;在一個女孩的宿舍樓下彈琴唱歌……轉眼七年過去了,忙得像個陀螺,腦子塞滿公式和代碼,逮空就打打游戲,一個夢也沒實現。學生時代沒談過戀愛,是最大的遺憾。
兩人正聊著,文河接到一個電話,說她是文宇匯公司人力部的艾米。文河心跳加快,這不是在醫院組織大家體檢的姑娘嗎?
艾米說:“你的體檢報告有一個單項需要復查,明天上午9點請到醫院。”
文河有種起死回生之感,如同坐過山車俯沖到谷底卻又飛上云霄。
田戈輕撫他的后背:“淡定淡定,別又心動過速了。想不到貴公司如此惜才,慧眼識珠!”
體檢復查后,文宇匯公司的正式錄用通知來了,文河在郵箱里讀了一遍又一遍,喜悅之情溢滿胸間。他拿手機拍下照片,發給父親和母親看。
報到那天,文河來到大廈北區九層的人力資源部,看見艾米,連忙道謝。艾米卻給了他一個警覺的眼神,示意不要聲張。有一位戴眼鏡的男生和一位圓臉女生也來了,是名校生,體檢時見過面。
艾米說:“你們三人分到游戲部設計組,我現在要把你們加入公司內網通訊錄,可以報個昵稱。”
男生說:“叫我寒蟬吧。”
圓臉女生得意地說:“我是蒂法(游戲《最終幻想》里的女主角)”雖然她的外形和游戲里的萬人迷并不搭調。
艾米說:“重名了,你要叫蒂法2號,還是換一個?”
女生只好改名為蒂拉。
艾米望著文河,他說:“我沒有昵稱,本名文河。”
艾米說:“夠文藝的,像個詩人。”
寒蟬摩拳擦掌:“游戲部在幾樓,今天就開工吧?”
艾米說:“今天辦理員工卡、參觀公司,明天開始十天封閉培訓,具體通知會群發消息。”
寒蟬和蒂拉錄入指紋后就離開了。
文河往辦公區望了一眼,輕聲問艾米:“請問蘇捷在嗎?”
艾米愣了愣:“你說蘇總嗎?她開會去了。”
文河又覺得自己造次了。可不是嗎,那天給大家面試的應該都是部門經理以上的級別。可她看起來那樣年輕,好像也沒比自己大幾歲,必然是能力出眾。
集體參觀的過程中,文河很快摸清了這座迷宮般的大樓。南半球主要是功能區,工作時段人少,所以面試那天感覺非常僻靜。辦公區集中在北半球,部門大致按樓層劃分,主要分為人力行政部、工程部、游戲部、平臺部、發展部。游戲部是最龐大的部門,由設計組、程序組、美工組、發行組、海外運營組等七大分支構成,下屬還有六個研發工作室。僅設計組就有五百員工,人氣最旺。文河路過偌大辦公區的玻璃門,這里的格子間比他實習過的其他公司“鴿子籠”要寬敞大氣,支個躺椅擺個書架卓卓有余。
寒蟬悄聲對文河和蒂拉說:“門卡權限分十級,咱是一級,游蕩范圍只限游戲部、會議室和餐飲健身區。我的目標是九級——能進總控室和頂樓花園。”
蒂拉笑道:“你的目標不是BJ西城學區房嗎?”
寒蟬說:“這不矛盾啊,要是門卡升到九級,學區房算個啥?一年的收入就能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