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文學的邊界位置
前面我們已經說過.當伽達默爾說某物是一種存在論事件時,他是指某物是在再現中來到存在,存在論事件就是在再現中來到存在的過程。在非流動性藝術或非表演型藝術里,除了繪畫、雕塑和建筑這類造型藝術外,還有一種特殊的藝術形式,它既非繪畫,又非造型藝術,但范圍相當寬廣,這就是文學(Literatur)和文學作品。文學和文學作品是否也具有與其他藝術同樣的存在方式,這就是伽達默爾在本節所要探討的,正如他在本節一開始所說,“我們為藝術所提出的存在論觀點是否也可應用于文學的存在方式,現在似乎成了一個需要認真考察的問題。從表面上看,這里似乎并不存在任何能要求其自身存在價值的表現”(Ⅰ,165)。
伽達默爾在這里為什么說文學從表面上看似乎不存在任何能要求其自身價值的表現呢?我們可以這樣來理解,在以前的討論里,游戲是指文學創作過程(Dichtung),而不是指文學作品(Ltentur),游戲不是在手寫本或書本里而是在它們的玩的過程中找到。抒情詩和敘事詩是再創造藝術,這可以明顯地表現在口頭的解釋里,然而小說就顯然不是這樣,它依賴書本的藝術形式,盡管書可以不斷地印刷,但文字都是一樣,它無法表現為再創造藝術,這里文學作品似乎是一種自我等同的對象。另外,文學作品的閱讀(Lektuere)似乎也是一種純粹內在性的心理事件,在閱讀中,我們似乎完全脫離一切境遇和偶緣性,這里文學作品又似乎是一種自我等同的主體,即讀者的擁有物。無論是作為自我等同的對象,還是作為自我等同的主體,文學和文學作品都似乎背離藝術作品的存在論性質,從而它們就似乎不存在任何我們要求其自身存在價值的表現。
與這種看法相反,伽達默爾堅決肯定文學同樣也能被理解為一種存在論事件,即在再現中來到存在的過程。首先他認為文學和文學作品不可能是脫離接受者或讀者而獨立存在的客體,文學此在并不是某種已疏異了的存在的死氣沉沉的延續,好像這種存在可以作為與它的體驗實在同時發生的東西提供給后代。伽達默爾說:“文學其實有一種精神性保持和傳承的功能,并且因此把它的隱匿的歷史帶進了每一個現時之中。從亞里山大語文學家所創立的古代文學構造法則開始,‘古典作品’的復制和保持的整個結果,乃是一種富有生氣的文化傳統,這種傳統不只是保存現存的東西,而且還承認這種東西為典范,把它們作為范例流傳下來。在所有的趣味變遷中,我們稱之為‘古典文學’的整個范圍一直作為一切后來人(直至古代和現代莫須有之爭的時代以及其后的時代)的永恒范例而存在。”(Ⅰ,166)其次,伽達默爾堅持閱讀盡管可以分為有聲朗讀和無聲閱讀,但這兩者并不存在嚴格界限,“所有理解性的閱讀始終是一種再創造、表演和解釋”(Ⅰ,165)。正如游戲的本質在于被游戲,閱讀的本質也就是被閱讀,或者說,作品讀,讀者被讀,而且作品是世界的閱讀、作品的被閱讀。小說在被閱讀中就具有一種同樣原始的存在,有如被行吟詩人朗誦的史詩,或被觀賞者觀看的繪畫一樣,書本的閱讀同樣是一種使閱讀內容進入表現的事件。由此伽達默爾推出結論說:“只有從藝術作品的存在論出發——而不是從閱讀過程中出現的審美體驗出發——文學的藝術特征才能被把握。閱讀正如朗誦或演出一樣,乃是文學藝術作品的本質的部分。閱讀、朗誦或演出,所有這些都是我們一般稱之為再創造東西的階段性部分,而這些再創造的東西實際上表現了一切流動性藝術的原始存在方式,并且對于一般藝術存在方式的規定提供了典范證明。”(Ⅰ,166)
從文學文本作為歷史范例和閱讀作為再創造過程這兩方面,伽達默爾得出文學作品不屬于作者,也不屬于讀者,而是屬于世界。文學中介諸世界,它永遠是按照現在去表現過去和過去的意義,它始終是過去與現在的中介。屬于一個世界的文學——“世界文學”(Weltliteratur)——不僅揭示了過去被見的東西,而且也揭示了現在仍可被見的東西;它不只是要學習或要寫的文學史中的材料,而且也是要被現在所理解和學習,甚至在遠離作品起源的世界里被理解和學習。伽達默爾寫道:“屬世界文學的作品,在所有人的意識中都具有其位置。它屬于‘世界’。這樣一個把一部屬世界文學的作品歸于自身的世界可能與生育這部作品的原始世界相距非常遼遠。毫無疑問,這不再是同一個‘世界’。但是,即使這樣,世界文學這一概念所包含的規范意義仍然意味著:屬于世界文學的作品,盡管它們所講述的世界完全是另一個陌生的世界,它依然還是意味深長的(eloquent,即有說服力的)。同樣,一部文學譯作的存在也證明,在這部作品里所表現的東西始終是而且對于一切人都有真理性和有效性。因此情況絕不是這樣,即世界文學乃是那種按作品原本規定構造該作品存在方式的東西的一種疏異了的形式。其實正是文學的歷史存在的方式才有可能使某種東西屬于世界文學。”(Ⅰ,167)
通過作品屬于世界文學這一特征,文學現象被帶到了一個新的視點中,因為即使只有那種以其自身價值可以列入文學創作或語言藝術作品行列中的文學作品才可以被承認屬于世界文學。但從另一方面看,文學概念確實也遠遠比文學藝術作品概念來得寬廣,所有語言傳承物或文本都參與了文學的存在方式——這不僅指宗教的、法律的、經濟的、官方或私人的各種文本,而且也指這些傳承下來的文本被科學地加以整理和解釋的著作,也就是整個精神科學。按照伽達默爾的看法,只要科學探究與語言有本質的聯系,那么所有科學探究都具有文學的形式,因為所有文學作品——不僅是文學藝術作品,而且任何其他文字作品——都具有一種深層的共同性,即語言乃是使內容意義得以發揮之物,所以“正是一切語言性的東西的可書寫性(Schriftahigkeit)才使得文學具有最寬廣的意義范圍。”(Ⅰ,167)在文學概念中,不僅包括了文學藝術作品,而且也包括一切文字作品,文學是藝術和科學融合之地。
在伽達默爾看來,語言和文字最具有精神的理解性,沒有什么東西有如文字和語言這樣是純粹的精神蹤跡,也沒有什么東西有如文字和語言這樣指向理解的精神。在對文字和語言的理解和解釋中,某種陌生的僵死的東西轉變成了絕對親近和熟悉的東西,沒有一種往日的傳承物能在這方面可與文字和語言相媲美。伽達默爾寫道:“往日生活的殘留物,殘存的建筑物、工具、墓穴內的供品,所有這些都由于受到時間潮水的沖刷而飽受損害——反之,文字傳承物,當它們被理解和閱讀時,卻如此明顯地是純粹的精神,以致它們就像是現在對我們講述一樣。因此閱讀的能力,即善于理解文字東西的能力,就像一種隱秘的藝術,甚至就像一種消解和吸引我們的魔術一樣。在閱讀過程中,時間和空間仿佛都被拋棄了。誰能夠閱讀傳承下來的文字東西,誰就證實并實現了過去的純粹現時性。”(Ⅰ,169)
文學的寬廣意義使我們對于所有文本都能說,它們只有在理解過程中才能實現由無生氣的意義痕跡向有生氣的意義的轉換。正如我們在對藝術作品的探討里所看到的,藝術作品是在其所獲得的表現中才實現的,藝術作品的意義是隨著觀賞者的接受而完成的,而表現屬于藝術作品的意義事件;也正如我們在對文學作品的探討里所看到的,文學作品是在對其閱讀過程中才實現的,文學作品的意義是隨著讀者的接受而完成,而閱讀屬于文學作品的意義事件。我們現在也必須對所有文本作如此的探討,即所有文本的意義都是在理解過程中才實現,文本的意義是隨著理解者的接受而完成,而理解屬于文本的意義事件。這一課題正是詮釋學的根本問題,也是《真理與方法》第二部分的中心內容。作為第一部分向第二部分的過渡,伽達默爾討論了詮釋學歷史上兩種不同的詮釋學任務,即重構和綜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