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共生管理:重塑商業倫理和企業價值觀
- 林立平
- 7778字
- 2022-07-27 10:28:14
三、失序、解構與時代裂變
時代之問
出生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人,是人生經歷最富有的一代。“大躍進”“大饑荒”“三反五反”“文化大革命”“上山下鄉”“批林批孔”“反對右傾翻案風”、恢復高考、改革開放、下海、下崗、創業、腐敗、雙規、發財、輝煌……崎嶇坎坷、無奇不有、人生炎涼、滄海桑田……該干的都干了,該玩的都玩了,該體驗的都體驗了,該經歷的都經歷了。如果非得問這是個什么世道,或者非得用一句話來形容這個時代,可用無數個排句來這樣表述:
這是一個轟轟烈烈、翻天覆地的折騰時代!
這是一個無比險惡、無限機遇的冒險時代!
這是一個大浪淘沙、魚龍共舞的英雄時代!
這是一個道德迷失、找尋方向的混沌時代!
這是一個迷失自我、重建自信的復興時代!
這是一個個性覺醒、無拘無束的創新時代!
這是一個自由奔放、絢麗多姿的燦爛時代!
這是一個社會轉型、經濟騰飛的偉大時代!
這是一個秩序重構、好夢成真的新時代!
我有幸生存在這樣一個偉大的國家和偉大的時代,并親身經歷、耳聞目睹了這個時代的巨大變化。美國哈佛大學政治學博士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把西方國家自20世紀60年代開始的社會變化直稱為“大斷裂”,并為此專門寫了一部《大斷裂——人類本性與社會秩序的重建》。他主要通過高犯罪率、高離婚率及非婚生育的家庭關系、信任度顯著下滑的三大類別指標來闡述西方主要國家在這一時期所發生的社會變化。他使用了統計、調查、測量等各種方法進行了研究分析后,得出結論:“所有的測量方法向我們提示出令人觸目驚心的、不斷嚴重的社會失序狀況”,“犯罪和社會失序的加劇,作為社會聯結源泉的家庭和親屬關系的衰落、信任度的降低,這些都構成了大斷裂的特點”。(5)盡管如此,我認為社會的發展是不可能“斷裂”的,今天的“果”是緣于昨天的“因”,昨天的社會也是此前社會發展的延續。人類社會至今還沒有發生像侏羅紀和白堊紀恐龍物種滅絕式的那種“斷裂”,有的只是社會發展過程中的朝代更替和歷史變遷。不過,福山先生確實抓住了這個時期人類社會所發生的變化特征,而且這種撕裂式的巨變不只是一國兩國的事情,它是在很多國家發生了的,無論是美國、英國、意大利、加拿大、澳大利亞、瑞典、西班牙等發達國家還是一些發展中國家,都有相似的變化表征。中國的社會變化似乎來得更加澎湃猛烈一些,但無論怎樣,中國的這場史無前例的重大變革也是世界各國社會變遷中的一部分,只不過中國的這場歷史變革具有中國自己的特色,比西方國家來得稍晚了約20年。這場巨變是世界性的、地球性的,有如孔子、老子、亞里士多德、柏拉圖等眾多思想巨人幾乎誕生在同一個“軸心時代”一樣。因此,這場世界性的巨變不應是“斷裂”性的,而應是社會能量集聚到一定程度的“時代裂變”,或可稱為“新的軸心時代”。
這場“時代裂變”可以從方方面面表現出很多巨變特征,有工業、農業等經濟方面的,也有政治、文化、生態、教育、信仰、婚姻、勞工、信息、技術等各個領域的。而我認為這場“時代裂變”最主要的表現是在“社會”及其“心靈”方面。經濟的巨變,經濟總量的劇增,在某種意義上也不過是生產資料向產品的轉變,資源向商品的轉移,物產向貨幣的變現,因為目前統計的經濟總量[國內生產總值(GDP)]還主要是用貨幣來標注其價值的。森林木材變成商品,礦產資源變成貨幣,手里的錢幣是多了起來,這是否等同于經濟實力或者國力就是增強了呢?所以我認為這場“時代裂變”不僅僅是經濟發展的騰飛與超越,更深層、更重要的是表現在整個社會的核心價值取向和“信仰”“信任”方面的心智結構所發生的轉折性變化。
迷茫與失序
“發展才是硬道理!”這個時代的最強號角一旦吹響,整個社會不管是黑是白,都向著經濟發展發起了猛烈的沖鋒。僅僅30年,中國已然沖到了世界經濟大國的行列,成績斐然,舉世矚目。武漢大學尚重生教授說得好:“面對太平盛世和盛世太平的似錦繁華,誰能阻止我們發出由衷的歡歌笑語!”他同時又指出:“同歷史上任何一個劇烈變化的時代一樣,這是一個充滿問題的社會,老問題還沒有解決,新問題就開始生發并接踵而來。”(6)在這充滿問題的社會,最突出的問題是人們不知道問題出在哪里,人們不知道自己在忙活什么,“人為什么活著或活著為什么?”“我從哪里來?要到哪兒去?”迷茫、茫然!就像爵士歌手崔健《一無所有》所唱的:“為何我總要追求,可你卻總是笑我一無所有”。企業家潘石屹也寫了一部《我用一生去尋找》,書出版后總有人問他:“你在找什么,找到了沒有?”兩千多年前屈原在《離騷》中吟出的“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卻也道出了我們這個時代許多人都經歷過的心路歷程。曾幾何時,整個社會都在“學習雷鋒好榜樣”,講無私奉獻,做好人好事,“狠斗私心一閃念”“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彈指之間,在周圍一部分人有彩電有冰箱、有房有車先富起來的誘惑下,全社會“工農商學兵”全都嘗試下海經商,為了發家致富、擺脫貧窮,不管白貓黑貓,“英雄不問出處”,在“黃賭毒”幾乎絕跡的新中國又開始了“笑貧不笑娼”,看一個人的身份地位不是看他的教育、學術或社會貢獻,而是只看他的口袋里有多少錢。馮小剛導演的《一聲嘆息》《手機》,即是用影視藝術反映了這個時代人們的困惑與無奈。而張藝謀導演的《滿城盡帶黃金甲》,雖然取材于歷史,但看其鉤心斗角、骨肉相殘、母子亂倫的龐大場面,觀眾們真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影片要表達什么主張。從影片上映前的媒體大力炒作來看,張藝謀在追求票房價值這一點是公認的,事實上也確實創下了新的票房紀錄。在一次朋友聚會閑聊時,一位老兄曾笑談說:“老謀子是用了最先進的影視技術,制造了當今社會最大的文化垃圾。”我覺得這沒什么好奇怪的,兩位大導演也都是時代中的人物,他們不過是從某個側面反映了這個時代的價值轉型和迷失方向的社會現實而已。
社會轉型或轉型中的社會,魚龍混雜、泥沙俱下是在所難免的。打開門窗透進來的不僅僅是新鮮的空氣,空氣中的雜質以及蚊子、蒼蠅都會一股腦地涌進來。發展經濟的大幕已經拉開,整個社會一旦奏響“追逐利益”的主旋律,逐利的本性就會讓一些人不擇手段,迷失方向,喪失信仰,胡作非為,沒有了做人做事的起碼底線。而迷失自我的人即便是富裕起來,有了大把的鈔票,他們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么,該向何處去,“吃喝嫖賭”、驕奢淫逸、奢靡擺闊,仿佛活著就是為了賺錢,賺錢就是為了享樂,帶動其他人共同富裕的社會責任早都丟到太平洋去了。這時的社會,正如福山博士所說的“大斷裂”現象就會全面爆發。首先是犯罪率急劇攀升和社會性腐敗問題日益嚴峻。根據官方公布的資料和歷年《中國統計年鑒》發布的數據顯示,1978年改革開放伊始,人民法院審理的一審案件(包括刑事和民商事)不到45萬件,至1988年,十年間上升到229萬件,翻了五倍多;到1998年則有541萬多件,20年間增加了十倍以上;2008年將近629萬件,2015年首次突破千萬件,2016年達到1208.9萬件。這38年間刑事案件由不足14萬件上升到112萬多件,上升了近10倍,其中青少年罪犯占刑事罪犯的比重在1998年時占到了39.4%。在各類犯罪案件中,國家公務人員貪污受賄和職務犯罪尤為突出。據新華社報道,僅2006年人民法院判處的88.9042萬名罪犯中,就有2.489萬名國家公務人員,其中國家機關人員占29.02%,判處縣處級以上國家公務人員825人,地廳級92人,省部級9人。黨的十八大以來,“老虎蒼蠅一起打”“腐敗零容忍”,把反腐列為重要國策,以及電視連續劇《人民的名義》的勇敢播出,都反映了黨和國家治理腐敗的堅定決心。2018年3月,十三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通過的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中提出,過去五年立案偵查職務犯罪25.4419萬人,較前五年上升16.4%,為國家挽回經濟損失553億余元,民生領域查辦“蠅貪”6.2715萬人,從42個國家和地區勸返、遣返、引渡外逃職務犯罪嫌疑人222人。(7)這說明改革開放以來經濟發展的同時社會問題也多了起來,社會的復雜因素和不穩定因素也在增長,尤其是青少年教育和職務犯罪問題已經十分嚴峻了。而法院受理的案件多了,同時也說明依據法律解決社會問題越來越被社會各界所接受,法制社會的進程也在加速。

人民法院審理一審案件情況
家庭動蕩
婚姻家庭也在這一時期發生了劇烈震蕩。價值取向轉型了,人生目標、生活信念也都隨之發生了變化。我在1982年碩士畢業時心里只有一個想法:一定要做國際一流的學者教授。結婚后又繼續讀了博士,依然朝著自己的理想前進。然而這時候周圍的所有聲音幾乎都夾雜著金錢的味道,沒有人關心你的論文發表了沒有,出國的學術交流怎么樣了,關心的只是你帶回國的是什么東西,鄰里之間最羨慕的是誰買了電視,誰家有了電冰箱,等等。社會上流傳的“窮教授、傻博士”我都占齊了。價值取向和價值目標的分裂,無論你富有還是貧窮,在向致富沖鋒的進程中,總會有人走得快一些有人走得慢一些,“大鵬已在自由的天空中翱翔,燕雀還在屋檐下嘆息”,經濟因素和價值目標的轉型便成為婚姻家庭裂變的第一股沖擊波。而經濟轉型的同時社會也在分化。有的人先富起來了,開始“包二奶”“養小三”,無論你怎么隱蔽、多么秘密,到頭來家里面總是難免雞飛狗跳,甚至不得不分道揚鑣了。因下海或出國而兩地分居、興趣不同、婆媳矛盾、生男生女、審美疲勞、追求自由等,都可能成為家庭分裂的直接原因。1985年時離婚率已經明顯上升,但當時離婚登記的數據還只有45萬對,將近3000戶中才會有一對離婚。但此后離婚率一路飆升,1995年為105.6萬對,2005年為178.5萬對,2015年為384萬多對,2016年達到415.8萬多對,而2016年新登記結婚的僅有1142.82萬對,初婚者下降到只有1913萬多人,可當年的離婚人數已經超過830萬人,每千戶里就有3戶多離異了。(8)由此引起的家庭問題也接踵而來,財產分割問題、子女撫養問題、單親家庭的子女教育問題以及非婚生育問題,等等。組合家庭的因素復雜了,家庭分裂后的社會問題也多了起來。社會是由一個個家庭構建起來的,家庭的穩定性發生了變化,社會的不穩定和不確定因素就會隨之加劇。

結婚離婚服務情況
信任缺失
信仰缺失和喪失信任更是這個“時代裂變”的深刻烙印。所謂市場經濟,實際上就是人類交換活動的高級形式,從以物易物到商品交換再到國際貿易,物質的表象是價值交換,其內在實質則是在一定規則下交換信任。孔夫子兩千多年前即說:“民無信不立”,一個“信”字由“人”和“言”組成,是“人”就要說話算話,是為“信”!《論語·學而》子夏說“言而有信”,《說文解字》中說“信”就是“誠”。這是老祖宗從造字時就許下的美好愿望。然而每一次朝代更替,每一次社會動蕩或經濟轉型,都會出現“失信”現象,甚至發生“信任危機”。福山博士把“信任”大體分為公共領域的信任和私人領域的信任。他在研究“大斷裂”時期美國的信任問題時說,私人領域的信任是公民間形成合作的副產品。根據調查結果顯示,在20世紀60年代,傾向信任他人者比傾向不信任者多10%,此后情況發生了逆轉,到20世紀90年代,傾向不信任者超過傾向信任者20%;對美國政府為首的各類機構的信任則從1958年的73%跌落到1994年的15%。也幾乎是在同一時期,我身邊的同學朋友也都出國的出國,下海的下海了。在廣州的一次朋友聚會中,來自吉林的張某某很有感慨地說:“咱們幾位老鄉,你們發展得都挺好的,怎么就我不行呢?你們得幫幫我呀!”在場的有兩位小老板幾乎異口同聲地說:“念你腿腳不好,我上次不是借給你5萬塊錢了嗎?你還沒還呢,花哪去了?”我雖沒說什么,心里卻在想,柏拉圖《理想國》第一卷中就以對話的形式主張與人為善“欠債還債就是正義”,這位張兄過去借的錢還沒還,也不說清楚什么時候還,還會有人幫他嗎?又過了幾年,借給他錢的幾位小老板又有了更大的發展,而張某某卻不知去向,沒個人影了。說來也巧,又是一位吉林老兄名叫“洪偉”,開了一家投資公司叫“大唐景勝”,自稱是東北師大中文系畢業,文筆好,有口才,公司名和他本人名一樣起得都不錯,在長春用一整棟小樓來辦公,開著寶馬車,很是大老板的闊綽氣派。可“好景”不長,兩年后他被告上法庭,整棟小樓是他“租”的,既沒交租金,也不交出房屋,一審敗訴了再上訴,通過法院這么一折騰他又白用了一年多的房屋,最終敗訴交出了房屋,可他卻玩起了“消失”,快十年過去了,房租硬是一分錢沒交,在他的名下既沒車也沒房,成了一次無法執行的判決,而他本人也銷聲匿跡,無影無蹤了。兩件小事都讓我直觀地意識到,市場經濟不是北方人常說的“一把一摟”的短期行為,是可持續性的信譽經濟,要想長久地可持續發展或創立品牌發展,可以說是“無信不立!”。
《論語·為政》中孔子又說:“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現實中的“無信”已經影響到每個人的日常生活了。在我的記憶里,上小學的時候從不用家長接送,都是自己去自己回的,好像父母也從未擔心過。可是現在,不要說出門上學或到戶外玩耍了,即便是小孩子自己宅在家中,父母都要再三囑咐“誰來了都不要開門”,一旦有人敲門了,小孩子卻在家里喊道:“媽媽說了,家里沒人。”除了孩子的話,我們相信別人話的時候都太少了。看看中央電視臺倪萍主持的尋人節目《我等你》,“為緣尋找,為愛堅守”,有那么多被拐賣的孩子,那些苦苦尋找親人的故事和親人相見的淚奔場面,真正讓我們感動之后沉靜下來思考和擔心的是孩子們的安全,為什么還有那么多孩子被拐賣呢?我試著打開“寶貝回家”網站,這是公益性的民間尋子網站,時間是2018年4月20日上午10點,頁面顯示:目前還有家尋寶貝41095人,寶貝尋家35411人,已有2354人通過我們找到親人。我曾試著讓孩子到小區門口的超市去買瓶醬油或自己在家里看書寫作業,結果是孩子媽媽的一萬個不放心和孩子自己的種種恐懼。社會犯罪率居高不下,想讓人們信任陌生人或相信社會治安,讓女人獨自夜行,讓孩子自由地在戶外活動,那才是真正的天方夜譚。相反,反反復復地提醒孩子注意安全,“不要吃陌生人的東西,不能跟陌生人走”,反倒是家長們做得最多的警示教育。最近一位母親寫給女兒的信刷爆了朋友圈:“女兒,這世界真的有禽獸……你單純善良,總覺得世間一切美好。我當然也希望世界如你想象。但是,很遺憾地告訴你,不是的。這世間有禽獸、有魔鬼、有失控的罪惡,很多你覺得匪夷所思的事,一直都在發生。所以我必須寫這封信給你,請你務必聽好,務必把自己保護好。”這封信是安徽蕪湖市一輛紅色路虎車內燒死兩位年輕人的新聞播出后寫的,引起了無數家長的共鳴,看得出人們的安全感以及對安全的信任已經到了歷史的低點。
經濟活動中的“信任”更是關系到千家萬戶。二十多年前的一幅漫畫很多人都會記憶猶新:一個小店前買煙者在端詳是不是假煙,賣貨的店主則在查驗收到的是不是假幣。前些日子朋友微信給我一個“誠信感動中國”的小段子:“淘寶看上一瓶飛天茅臺,888元!賣家說假一賠三,然后付款買了一瓶。收到快遞一看,四瓶茅臺!”短短幾十個字,有趣地諷刺了假貨橫行的社會現象。《紅樓夢》卷一“太虛幻境”的一副對聯寫道:“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用在現世卻也靈驗了。當假貨充斥市場的時候,正品真貨你也同樣不敢相信。在琳瑯滿目真假難辨的商品海洋里,才會出現“打假英雄王海”的獨特現象。想想河南“瘦肉精”、唐駿學歷“造假門”、肯德基“秒殺門”……尤其是三鹿“毒奶粉”等兒童食品、藥品造假事件,人們就不會過分責怪出國搶購或托人代購奶粉的那些“奶媽們”為什么不支持國貨了。再往“大處”想想,每年春節前農民工討要工錢的集會、靜坐,因為“三角債”引起的種種社會矛盾,幾乎成了年復一年“維穩”的頭號問題。中國金融業的資產總量可以說是世界“巨無霸”,而在這巨大的資產當中,銀行不能及時收回本金和利息的貸款,以及其他不能有效產生收益的“不良資產”到底有多少,我們找不到具體確切的數字。1999年國家專門成立了中國信達、中國東方、中國長城、中國華融四家資產管理公司,僅2013年即收購、管理和處置四家國有獨資商業銀行及開發銀行剝離的不良資產就達1.4萬億元。銀保監會規定不良資產率不能大于總資產的4%,據《中國人民銀行2016年報》顯示,貨幣當局總資產為34萬億元,其他存款性公司總資產超過230萬億元,粗略估算不良資產有幾萬億元恐并不為過。造成不良資產高比率的原因有很多種,有宏觀經濟原因和市場運營不善等客觀因素,但社會信任出了問題以及金融業的內部腐敗,毋庸置疑也是其中的重要原因。
社會信任問題也已引起學術界的廣泛重視。馮仕政教授于2004年在《中國人民大學學報》上發表一篇論文,認為中國已經出現嚴重的“信任危機”,這種社會不信任在相當程度上影響了經濟發展速度和政治經濟秩序。據不完全統計,當時我國每年訂立的合同有4億份左右,而合同履約率卻只有50%,有一半合同不能如期兌現,我國企業每年由于不誠信造成的經濟損失達5855億元,因產品質量低劣和造假售假造成的損失也在2000億元以上。馬俊峰教授在《當代中國社會信任問題研究》一書中直言:社會在被“搞活”的同時也被“搞亂”了,“當前中國的社會信任缺失……從個人日常的交往活動,到對國家政府及其頒布的政策的態度……到處都可以看到基于不信任而表現出的行為舉動,到處都存在著因為不信任而引起的糾紛,到處都能感到由于不信任而造成的焦慮……人們之間相互提防,相互掣肘,造成相當大的內耗,造成整個社會活動效率的極大損失,嚴重地影響著社會的良性運行和持續發展。”社會信任是否到了“危機”的程度可另當別論,像前文提到的“洪偉案件”,法律判決了卻無法執行,法律的公信力就會受到懷疑。早在2011年新華社記者李松即曾大聲疾呼要重建社會信譽體系。(9)我們說信任是有價值的,社會發展若想有序地可持續運行,就必須重視和建設信任體系。福山教授也說:“信任就像潤滑劑一樣,幫助集體和組織的運轉更加有效。”中外許多學者都把以信任為基礎的誠實、守諾、互惠等非正式的且能夠促使人們形成合作的價值觀和規范,總稱為“社會資本”。“社會資本是一種能力,它源自某一社會或某特定社會部分中所盛行的信任。”(10)以信任為基石的社會資本,為社會帶來的最大益處,就是在經濟學意義上它可以降低整個社會的交易成本。這和中世紀后期新教倫理的價值觀如出一轍,也正因如此,馬克斯·韋伯在《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中認為這是西方資本主義率先發展起來的決定性因素。北大教授崔巍也專門出版了一部《社會資本、信任與經濟增長》,以專著的形式探索信任和社會資本與經濟增長的關系。黨的十八大以來,國家對統計部門和統計數據的清理整治,對造假售假的嚴打治理,對征信體制的重視和建設,讓我們看到了中國社會誠實信任的美好未來。
可以看出,“時代裂變”的特征是十分明顯的,而且表現在整個社會的方方面面,從人們的日常生活,到國家的政治、經濟、法律、文化等管理體制,都在或多或少或深或淺地發生著變化。這種變化又頗有些類似19世紀的歐洲,如狄更斯《雙城記》開篇所說:“那是最美好的時代,那是最糟糕的時代;那是個睿智的年月,那是個蒙昧的年月;那是信心百倍的時期,那是疑慮重重的時期;那是陽光普照的季節,那是黑暗籠罩的季節……”(11)這種變化不是一般哲學意義上的量變,而是整個社會各種能量積聚到一定階段的轉折性裂變,它不是一個國家或幾個國家的個別現象,而是世界性的、地球性的變化,只不過各個國家表現出來的變化程度有所不同而已。而這種“裂變”表現得最明顯、最突出的當屬中國。但是無論哪個國家也無論程度大小,這種“裂變”都表現出了共同的傾向,那就是整個社會和整個世界都變得更加復雜化、多樣化和不確定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