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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一出全是反派的戲

《欽差大臣》講了這么一個故事:傳聞有微服私訪的官員將到N城——N城就是某城的意思,是俄國外省一個不大的城市。這個消息讓全城的人——從市長到升斗小民全都騷動了起來,各懷心事,各顯神通,把一個過路的紈绔子弟硬生生給當成了欽差大臣。當官的排著隊主動借錢給他,商人和市民則排著隊去告狀,而這個紈绔子弟竟然也就順坡下驢,頤指氣使起來,那真是煞有介事,派頭十足,使這一城的愚夫愚婦入戲更深。這個假欽差不但不費吹灰之力就賺了個盆滿缽滿,還順便調戲了市長夫人,又博取了市長女兒的芳心,臨走還給朋友寫信,嘲笑這一城人的癡傻。市長正滿心歡喜地做著去圣彼得堡當將軍的春秋大夢呢,被這封截獲下來的信兜頭潑了一桶冷水,沒等他回過神來,又接到報告:真正的欽差大臣到了!怎么樣?這劇情聽起來是不是特別夸張,特別不靠譜?一個臨時起意的騙子,既不專業,也不是有計劃有準備的,怎么就能把全城的人都給騙了呢?騙財也就罷了,還騙色,而且騙色竟然騙到了市長家里,還一騙就是娘兒倆!這也有點太玄乎了吧?關鍵是這還不算完,騙完了還要嘲笑一番,而被騙之后又被嘲笑的人呢,還要面對真正的欽差大臣,想想這之后將要上演的戲碼,那真是叫人不寒而栗!這就是果戈理戲劇創作的一大特色。之前我們也說過,他喜歡運用出人意料的情況和“令人難以置信”的情景,但是為什么他又強調戲劇要反映真實的生活呢?在他的劇作中,就比如《欽差大臣》吧,這所謂的生活真實又體現在哪里呢?

的確,從《欽差大臣》的情節看,故事真有幾分令人難以置信。其實果戈理的文學創作,不論是小說,還是戲劇,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難以轉述。我這里說的難以轉述,不是說真的完全轉述不了,上文中我不就概述了一下《欽差大臣》的情節嗎?轉述還是可以的,但是轉述之后,作品就失去了它主要的東西,它就不再是果戈理的作品了。不像其他作家的作品,做個轉述,就像把新鮮的水果風干成果干,失掉的是水分,營養和味道沒有變,而果戈理的作品卻不像水果,更像是爽口的汽水,你把氣放跑了,水蒸發了,剩下的就是點色素了。果戈理的作品必須一字一句地品讀才行,要像感受氣泡在口腔里爆破一樣地去感受它們。現在流行快餐式閱讀,追求所謂的速讀,根本不適合果戈理的作品。嚴格地說,好的文學作品都不適合速讀。

所以,我們還是一起來仔細看一看《欽差大臣》吧。這是一出全是反派的戲:從一市之長到下面的法官、督學、慈善醫院督辦、郵政局長,也就是這座城市的管理者,全都是對上諂媚、巴結,戰戰兢兢,對下蠻橫無理、欺壓百姓的人,對待職責或意圖謀私,或玩忽職守、不作為;而貴族紳士們,就像鮑勃欽斯基和多勃欽斯基這些人,空虛無聊,以搬弄是非為能事;貴族夫人和小姐則虛榮、八卦又輕浮;再看N城的商人階層,一面被迫向管理者行賄,一面把損失轉嫁到普通民眾頭上;而普通民眾,如鉗工的老婆和士官的老婆,受了欺壓和折辱,卻連告狀都提不出正當的要求,滿腦子糊涂意識。所以我說他們是一城愚夫愚婦,不算冤枉好人吧?而假欽差是個外來戶,從京城來的花花公子、卑鄙的吹牛家、無用的寄生蟲。掰著指頭數下來,整部戲還真的就沒有一個正面的人物形象。

有人就說了,單是這一點就不符合生活真實,這世上總歸是好人多,壞人少。全都是壞人,這就不真實。聽上去有道理,但是這里面有一個生活真實和藝術真實的區別問題。簡單地講,藝術中的生活真實和我們日常中的生活真實不是一回事。魯迅有一段話,我覺得說得很透徹,是他在《南腔北調集》里一篇題為《我怎么做起小說來》的文章中說的,他說自己“所寫的事跡,大抵有一點見過或聽到過的緣由,但決不全用這事實,只是采取一端,加以改造,或生發開去,到足以幾乎完全發表我的意思為止。人物的模特兒也一樣,沒有專用過一個人,往往嘴在浙江,臉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個拼湊起來的角色。有人說,我的那一篇是罵誰,某一篇又是罵誰,那是完全胡說的”。可見,藝術里的生活真實不是原封不動地照抄生活故事和人物,而是依據生活故事和人物去表達作家的意思。這方面果戈理恰恰是魯迅的老師,是魯迅最愛看的作家之一。

果戈理在《欽差大臣》里著力刻畫了兩個主要人物:市長和假欽差。

我們先來說一說市長。這是一個在官場浮沉多年、為官經驗老到的官僚,用人物自己的話說:“干了30年,從來沒讓一名商人或者一名承包商騙過;只有我騙過騙子手中的騙子手,騙過能偷光全世界的拆白黨和二流子……”對他而言,省長也不在話下,他甚至騙過三個省長!這里面當然既有在下屬面前吹噓的成分,也有震懾下屬的意思,還與后面他自己被一個20多歲、沒什么城府的年輕人騙得團團轉形成了反襯。試想,如若市長的話當真,那么被他騙過的省長得有多蠢!感受到果戈理諷刺的辛辣味道了吧?在得知有大人物要來微服私訪后,市長緊急召集下屬各部門的負責人開會,通報情況,部署應對措施。在他對下屬的建議中,我們發現,這個在官場混跡多年的老手,實際上對各部門的玩忽職守、收受賄賂、懶政等貪腐風氣了如指掌,但他基本上都是點到為止,并不想做什么實質性的改變。他說:

諸位,我可是已經預先通知你們了。諸位看著辦吧。我對所管部門已經做了一些安排。奉勸諸位也安排一下。特別是您,阿爾捷米·菲里波維奇!毫無疑問,路過的官員首先會視察您管轄的慈善機關——因此嘛,您要想辦法安排得一切都很體面——帽子都要干干凈凈,病人也不要弄得像鐵匠,平時他們都像在家里那樣邋里邋遢。

可見,對慈善醫院存在的問題市長是知道的,但他平時卻任由那里的病人穿得破破爛爛,帽子臟兮兮的,當院長說可以戴上干凈的帽子后,市長便不再深究了。而對法官治下的問題,諸如門衛在辦公的地方養鵝,公文柜上掛著打狗的鞭子,陪審員整天酒氣熏天等問題,市長在指出之后,還不忘加上一句“我以前就想給您指出,可總是給忘了”或者“我早就想告訴您這一點,我不記得是什么事岔開了”。而且為了緩和批評可能給法官帶來的不快,他在說完“公文柜子上掛著打狗的鞭子,太不像話了”這句話之后,緊接著就安撫說:“我知道您喜歡打獵,不過暫時還是收起來為妙。等欽差走了以后再掛出來就是了。”即便市長已經如此放低身段了,可法官聽到市長對他人的過錯一副明察秋毫的樣子,而對自己有失檢點之處卻文過飾非,就不想買他的賬,于是提起了受賄的事情,認為受賄和受賄之間差別大了去了,收一只小狗怎么能和收一件裘皮大衣相比呢?面對這樣的挑釁,市長的回答盡顯其老奸巨猾的本性:

您收獵狗就不能算賄賂嗎?您不信上帝,從來都不去教堂做祈禱;我呢,至少堅信上帝,每星期天我都上教堂去。可您呢……哦,我了解您:如果您一開口講創造天地的事,簡直會嚇得人出冷汗。

這可真算得上是四兩撥千斤的神回答呀,第一句反問,潛臺詞是咱們半斤八兩,用不著五十步笑百步吧,接著開始反攻:你不信神,還褻瀆神明!這頂帽子在沙皇尼古拉一世時代可是夠大的。所以說,市長看似溫和無害,甚至有點軟弱,指出下屬的毛病還得先給下屬個臺階——“等欽差走了以后再掛出來就是了”,可實際上,一旦自己的權威受到挑戰,那他就上綱上線,回擊也是夠狠的!這也說明法官戳到了市長的痛處,市長的回擊也恰恰暴露了他在欽差大臣即將到來時內心的恐懼,顯得有那么幾分色厲內荏。在市長的思想意識中,對欽差大臣的恐懼是一種本能,就像老鼠怕貓一樣,而自己和下屬貪贓枉法、胡作非為也不覺得有什么不妥,甚至覺得只要不過分,只要適度,“按官階拿”,那就是天經地義的。也就是說,他認為,貓抓耗子是天經地義的事,而耗子打洞也是天經地義的事,耗子最好躲著貓,實在躲不過去了,就硬著頭皮周旋吧。所以他才會一聽說欽差來了,一邊慌得把紙盒當帽子扣到了腦袋上,一邊還不忘罵商人“眼見市長的佩劍舊得不行了,就是不送一把新的來”;一邊為了能過欽差這一關而求上帝保佑,許愿要點一支大蠟燭,一邊又在心里盤算要讓“每個鬼商人送三普特[1]蠟來”。這說明什么?說明索賄已經刻寫進了他的腦回路之中。在市長的為官哲學中,欺下和媚上是聯系在一起的,別看他連商人家“已經在桶里放了七年的黑李子干”都要抓走一大把,可是一旦碰上欽差,就自覺自愿地奉上400盧布,嘴里卻說只是200盧布,還請人家到家里住,總之是百般奉承。在得到了欽差的歡心之后,他一掃之前的惴惴不安,不但神氣活現地叫人把告狀的商人找來一頓臭罵,又借機進行一番敲詐,還憧憬起說不定能去圣彼得堡“混上個將軍”當當的事,活脫脫一個官場老油條。

再看看假欽差赫列斯塔科夫。這是個來自圣彼得堡的年輕人,浮夸、信口開河,“是機關里常常叫作大草包的那種人,一言一行都缺乏考慮,他無法集中精神考慮某個想法”。他本是要回老家去而路過N城的,卻因為賭博把路費給輸光了,走不了了。口袋里空空如也,架子卻不倒,都交不起房租和飯錢了,還虛張聲勢地對服務生說:“請你催一催,叫他們快點送來,飯后我還有事要辦。”聽說旅館老板不再給他提供午飯了,他高傲地說:“他以為,他這樣的粗人一天不吃沒什么,別人也都像他一樣。真新鮮!”市長和赫列斯塔科夫剛一見面時的對話,讓我們想到一個俗語:麻稈打狼——兩頭怕。看似兩個人是在對話,實際上兩人是自說自話,各說各的,但是在相互誤解的基礎上,最后竟然還說到一塊兒去了。這主要是因為不管赫列斯塔科夫如何信口開河、胡說八道,先入為主的市長都覺得他這是在耍滑頭、故弄玄虛,反而對他更加敬畏,開出的價碼也更高了。赫列斯塔科夫最擅長的就是說大話、說假話,他屬于那種享受吹噓過程的人,對他的“人設”果戈理這樣說過:

他經常熱烈地、津津有味地說謊,他自己也不知道話是怎么從他嘴里說出來的,在撒謊的時候,他也完全沒有意識到他是在撒謊,而只不過是在述說他經常幻想的和他所希望得到的東西而已,他說得就好像他的這些幻想已經成了現實一樣。

就因為這樣,他反而顯得坦然而自信,完全沒有職業騙子要把謊編圓的那種心理負擔。所以他會剛說完自己是“在彼得堡當官”,沒過一會兒,又說“我在彼得堡至今沒當上官”;上一秒鐘說自己不“只是抄抄寫寫”,而且同科長“關系非常友好”,下一秒就說“我有時候去部里待兩分鐘,只是為了說:‘這件事這樣辦;那件事那樣辦!’書記官那個小耗子拿起筆就去沙沙地寫……”這儼然又把自己塑造成了在部里指手畫腳的大官。他吹噓自己“寫各種輕松戲劇”“跟普希金關系很好”也就罷了,還越說越來勁,不但把《費加羅的婚禮》等法國作家的作品說成是自己寫的,最可笑的是還把《莫斯科電訊》這樣一本雜志也說成是自己的作品,真是吹噓到了極點。這么不走心的謊言都能蒙混過關,不得不說N城的人們都太沒有見識,太愚昧昏聵了,而且哪怕他的謊話已經露餡了,他們都能天才般地幫赫列斯塔科夫給圓過去。赫列斯塔科夫身上體現出俄羅斯民族性格中一些典型的特征,如心血來潮式的隨心所欲,目空一切的自以為是,毫無下限的厚顏無恥,天馬行空的胡吹大氣,等等,所以果戈理說:“任何人都至少做過一分鐘(如果不是數分鐘)的赫列斯塔科夫。”

從上面對這兩個人物形象的分析中,我們可以發現,《欽差大臣》在寫作手法上有這樣幾個特點:

一、把一些不尋常的東西、完全難以置信的事件拿來作為情節的基礎,但是在細節的描繪上又特別具體而真實,從而形成了既荒誕又寫實的獨特風格。

二、注重人物性格的刻畫。通過展現鮮明的個體言語風格,使每個人物都有血有肉,有自己的心理和行為上的特點和邏輯,因而盡管劇中人物全都是反派,果戈理也把他們寫得千人千面,辨識度很高。觀看過演出的許多同時代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將自己與劇中的人物進行對號入座,這也從一個側面證明,《欽差大臣》的人物性格刻畫達到了相當高的藝術真實程度。

三、首創了沒有正面主人公的戲劇模式。果戈理在《欽差大臣》中使戲劇沖突突破了家庭生活和愛情的框框,展現了社會沖突,而且他聚焦的只是沖突的一個方面——丑惡,由此造成的失衡感賦予了喜劇更大的震撼力。這里插一句,后來在回應對這部戲的指責時,果戈理曾說:“在劇中,有一個全程都在起作用的、正直高尚的人——那就是笑。”

四、在展現社會生活的廣闊畫卷時,詳寫、實寫N城的各個社會階層,而略寫、虛寫首都圣彼得堡的社會生活,從而在有限的篇幅和時空條件下,巧妙地實現了作家對社會喜劇的構想。

關于《欽差大臣》的主要情節、人物形象以及寫作手法我就說到這里。下一節我要講的是《欽差大臣》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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