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0年,北魏平城城南,一輛檻車拉著一位七旬老翁,送往處決的刑場。押送的士兵朝他身上解小便,老翁不堪其辱,一路上哀號不止,直到人頭落地……
這位老翁,正是北魏三朝老臣、河北漢人高門的代表、博學碩儒、司徒崔浩。北魏官方給出的說法是,崔浩主持撰修北魏國史,記錄了許多不實、不雅之事,導致北魏拓跋氏先祖被天下非議。故而史稱崔浩被殺之案為“國史之獄”。一同被殺的,還有參與國史修撰的百余名秘書郎。崔浩姻親遍布河北、河東,諸如范陽盧氏、河東柳氏、太原郭氏多被株連族滅。
據史料看,崔浩儒學功底非常深厚,對文字的分寸把握得很好,不至于在國史撰寫上犯這么低級的錯誤。那么,崔浩之死,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一、崔浩的地位有多高?
崔浩地位之高、對北魏早期作用之大,在北魏歷史上找不出第二個,故而他的死一直是北魏政治史上一個重要的公案。
事實上,崔浩人生之傳奇,不止在于他莫名其妙地被殺,他引人關注的政治地位,更令人驚訝。
崔浩出身河北清河崔氏,崔氏在三國曹魏時期就是響當當的名門望族。元帝渡江時,崔氏人物大都沒有跟著南下,而是留在北方十六國繼續出仕。崔浩家學深厚,對儒經義理、陰陽玄象、百家之說無不精通。401年,北魏道武帝大量任用漢族士人進入政治中樞,年輕的崔浩以秘書郎為起點,逐漸在北魏朝中扎下了根。
409年,崔浩拜博士祭酒,并承擔了為明元帝講述儒家經義的任務。也正是在明元帝時代,崔浩開始在軍國大事中發揮作用。
411年秋,平城一帶發生饑荒,有人向明元帝建議遷都至鄴城。明元帝心里沒底,便問崔浩的意見。崔浩認為,平城作為國家政治中心不可輕動,且大夏的國都統萬城近在咫尺,如果夏國突襲平城,從鄴城救援萬萬來不及。明元帝揣思再三,最終聽了崔浩的話。
后來明元帝生了病,好幾年治不好,急得五內如煎。他問崔浩一旦自己病死,諸子幼弱將如何安置。崔浩就提出了太子監國之策,讓明元帝提前了解太子的理政能力。
有些歷史問題,在后人看來簡單無比,就像我們現在看明元帝的情況,覺得太子監國再簡單不過,明元帝為何想不到?但是在當時的情況下,這一制度幾乎沒有人實踐過。當年后趙石虎讓太子石邃掌權太多引發內亂,殷鑒不遠,明元帝豈敢輕易采用?
崔浩一并提出,在太子監國的同時,“選公卿忠賢陛下素所委仗者使為師傅,左右信臣簡在圣心者以充賓友”。明元帝認為如此比較合適,便采納了崔浩的建議,并選取司徒長孫嵩、山陽公奚斤、北新公拓跋安、太尉穆觀、散騎常侍丘堆、崔浩共六人,充任輔政大臣。這一制度一經施行,立即發揮出有效的作用,避免了諸子爭位和宗室搶班奪權的危機。
崔浩因此大受榮寵,一度令鮮卑勛貴們排擠詆毀。太武帝拓跋燾一度不得不罷了崔浩的官,但不久后便將崔浩召回,拜為太常卿、東郡公。
此后崔浩便一直在太武帝身邊,為其參謀軍國大事。雖然太武帝不是每次都會采納崔浩的意見,但事后所見,崔浩的分析無不切中時宜,太武帝便對他越來越信任,給他加了侍中、特進、撫軍大將軍、左光祿大夫等職務,準許他出入宮中皇帝臥內。
太武帝時代恢復了魏晉中樞的尚書機制,下令尚書如果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都要先請示崔浩再施行。
431年,太武帝滅亡赫連大夏后,為表彰崔浩的建策之功,將其晉升為司徒。此后一直到450年國史獄案發,崔浩一直位居司徒,仍然受太武帝寵信。
二、戰略大師
那么,崔浩的長處究竟是什么呢,為何能讓太武帝如此信任?
我們且看一段太武帝的評價。
北魏大破高車部落后,太武帝宴請幾位高車豪帥,座中指著崔浩對高車人說:汝曹視此人,尪纖懦弱,手不能彎弓持矛,其胸中所懷,乃逾于甲兵。朕始時雖有征討之意,而慮不自決,前后克捷,皆此人導吾至此也。
可以看出,太武帝最為看重的,實際上是崔浩的戰略謀劃。太武帝時代的幾次大規模軍事行動,背后都有崔浩的身影。
請看幾次比較經典的戰略決策的過程。
429年,太武帝決意發傾國之兵打擊柔然,徹底解決北部邊患。朝中很多人反對北擊柔然,理由大致有三:
第一,柔然遠在漠北,距離太遠,不好打。
第二,柔然地瘠人貧,得地不足用,得人不足使。
第三,劉宋在南方虎視眈眈,有可能趁機北侵。
崔浩認為,雖然柔然騎兵來回迅捷,但北魏兵也以騎兵為主,彼此不相上下,以大軍擊之必然能贏,不用對他們有多大的恐懼之心;柔然的牧地很多,得之可用為馬場,柔然騎士還可以征為北魏之兵,就像丁零、羌胡、高車等族一樣;至于劉宋,當年劉裕在時,尚不免關中慘敗,他們沒有能力渡過黃河北攻。崔浩甚至放言,就算把河南地都丟給劉宋,他們也未必敢來取,取了也守不住。
太武帝聽從崔浩的建議,決意北伐。有人問崔浩此行能不能打勝,崔浩精準地預言,柔然人不會料到北魏大舉進攻,必能破之,但就怕諸將意志不堅定,恐怕最后功虧一簣。
柔然人向來不怕北魏,北魏軍深入柔然之地時,柔然人還散放牛馬,一點兒防備都沒有。果然,柔然被北魏軍打得措手不及,被俘的牧民和牛馬極多。但隨著大軍深入漠北,北魏軍將領害怕柔然人有伏兵,再三勸說太武帝見好就收。太武帝拗不過眾人苦勸,終于退兵。
然而,據后來的情報說,當時柔然可汗大檀正在病中,無力指揮,只好坐在牛車上緩緩西逃。北魏軍的前鋒距大檀最近時只有一百二十里,如果當時騎兵再繼續追,兩天內就能把柔然徹底消滅。太武帝后悔不迭,此后也就更加佩服崔浩的先見之明。
434年,太武帝與眾臣商議西擊北涼,崔浩再次展現出他過人的戰略觀和大局觀。
當時北魏連年征伐,軍隊疲勞,暫歇軍事的呼聲很高。包括奚斤在內的三十多名高官,都勸太武帝不要遠征北涼。奚斤等人認為:北涼遠在河西,距離過遠,且其地鹵斥,水草不豐,不能為大軍提供足夠糧草。如果北涼堅壁清野,大軍到后于無所獲,攻城又攻不下,難免會不利。
崔浩堅持認為:北涼內亂不已,而西北近來連年發生災患,國力大損,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時機。至于北魏軍疲乏的說法,崔浩指出,雖然北征損失了八千多匹馬,但這對擁有三十多萬匹常役戰馬的北魏軍來說并不算什么,況且尋常年度就算不打仗,退出常役或是病死的馬也有上萬匹,不能因為一次損失就放棄好機會。
曾經進攻過北涼的古弼和李順說,北涼姑臧城(今甘肅威武市涼州區)附近有雪山,到了夏天正是雪融水漲的時候,如果北涼把融水的渠口斷掉,北魏軍到了城下,百里之內無水可飲,后果不堪設想。
崔浩事事從大局出發,卻不料這些朝中重臣總是用一些看似合理、實則荒謬的細節來搪塞。古弼、李順甚至還說,耳聞不如目見,他們都到北涼實地看過,你崔浩何苦還要強辯。
崔浩一面堅持說北涼并非水草荒蕪之地,一面毫不留情地戳穿李順說:你們無非是受了北涼人的賄賂,所以一再反對進兵。奚斤、李順等無以答之,太武帝最終采納崔浩的意見。及至打到北涼,果然均如崔浩所言。
崔浩任司徒近二十年間,凡是參與謀劃的大事,所言無不切中要害,幫助太武帝厘清了對時局的認識。可以說,太武帝的赫赫武功,謀謨之功多半都是崔浩的。
三、死因猜想
那么,這樣一位勛高位重、博學多識的政治家、軍事謀略家,怎么會一夜之間從高位墜落,落了個九族受誅、身首異處呢?
崔浩事北魏三朝歷經五十年,其中二十余年都在頂級高官的位置上。從一般的歷史規律來看,長期活躍于權力高層的,沒有幾個人能安然存活于權力的旋渦之中。
崔浩被殺,直接原因是修史不當,但這一說法實在有些勉強。拓跋部早期的歷史確實有些荒唐污穢之處,比如部落時代拓跋什翼居然娶了兒子的老婆,這件事在北魏建國后已成丑聞,絕不能進入史書遺臭萬年。
后人認為崔浩修史“備而不典”,所以招來殺身之禍,大概是指對史實記載得較為詳盡,但事關皇族名聲的一些敏感問題處理得很不妥當,有傷皇家威儀,不足以作為典范。
然而,要知道,文史、經義都是崔浩的看家本事,什么事能寫,什么事不能寫,敏感的事寫到什么程度,這對崔浩來說易如反掌。崔浩本人又沒有什么董狐筆式的節操,他對皇帝一直很恭順,何況拓跋氏三代皇帝對他很信任,可以說是他一切名位、榮耀的恩主,他根本沒有在史書中揭露拓跋氏早期丑聞的動機。相反,他倒是有曲意回護拓跋氏的政治需要,這大概也是太武帝任命他作為國史修撰總負責人的原因之一,所以崔浩獲罪時,也不明白怎么回事。
與崔浩一同參撰國史的另一位漢族重臣高允,就曾在太武帝面前為崔浩說過話。高允說:如果崔浩的死罪有其他原因,那么為臣的斷然不敢說什么。如果只因為修史書犯了忌諱,那么決不至于滅族。太武帝聞言更怒。
高允這么說只是胡亂猜測嗎?太武帝也只是一般的憤怒嗎?并沒有那么簡單。到了一定級別的政治人物,其所言所動都是有所指的。
事實上同樣作為接近政治核心的漢族重臣,高允早就預測過崔浩的命運。
崔浩某年向監國太子拓跋晃舉薦了數十位士人,請求將他們直接任用到郡守的位置上。拓跋晃感覺不妥,他認為郡宰的位置需要用有經驗的人。早前從各州郡選上來的人,在一些低級別的職位上鍛煉已久,不如把他們先外放出去當郡守,新選上的人則去補這些低級郎吏的空位。
拓跋晃之說本沒有什么不妥,而且他是監國太子,理當按他說的辦。但崔浩不知哪兒來的硬氣,非要固執己見。高允眼見此事,說崔浩與主上爭執,是取禍之道。
事實上崔浩與太子的爭執,也遠非派幾個官員任職那么簡單。太武帝在位時曾發動過一場規模浩大的滅佛運動,崔浩就是堅定的支持者。
支持就支持吧,如果全是出于公心倒沒問題。比較敏感的是,崔浩是天師道的信徒,他反對佛教的動因,其中包含了宗教斗爭。雖說不是私欲,但越是這種宗教之爭,引發的偏見和仇恨就越深。偏偏太子拓跋晃又是佛教的擁躉,太武帝下令滅佛時,太子幾次求情,讓不要過于酷烈,同時還利用他的監國之便,故意把滅佛詔旨緩發了幾天,好讓僧人們逃跑。
崔浩不依不饒地煽風點火,向太武帝進讒言,說太子拜的是佛教僧人玄高,故意挑撥太武帝和太子的父子之情。太武帝大怒,將玄高處死。
可以說,這一系列事情,使崔浩與太子幾乎處于敵對的狀態。
而太子的態度,又代表了相當一部分鮮卑勛貴的態度。崔浩私下里做人有些過于訐直,容不下人,又不屑于和那些靠打打殺殺起家的勛貴搞好私人關系。長孫嵩、奚斤和他同受顧命輔佐太武帝,古弼也是鮮卑人中少見的直臣,他們算得上是北魏勛臣中比較正直、有能力的重臣,照理說從公忠體國這個共同的立場上,他們和崔浩應該肝膽相照才對,但這些人對崔浩都有很深的成見。
太原王氏的子弟王慧龍從南朝逃奔至北朝,崔浩久慕太原王氏的風范,贊嘆王慧龍“真貴種矣”。長孫嵩聽了非常不高興,隨即引申為貶低鮮卑貴族的意思,并向太武帝告狀,太武帝一度也十分憤怒。
崔浩不僅和鮮卑貴族有矛盾,與河北漢人大族的關系也不是很好,如李順。李順出身趙郡李氏,論門第與崔浩不相伯仲。崔浩的弟弟、侄兒都娶了李順家的女子,按理說關系應當很親近才對。但崔浩與李順又莫名其妙地互相看不上眼,崔浩憑借著太武帝的寵信,經常說李順的壞話。如前所述,在北魏進攻北涼前,李順曾發表過反對意見,本來兩人的爭執基本出于公心,倒也沒什么。但千不該萬不該,在滅亡北涼后,崔浩舊事重提,說李順之前屢次出使北涼,受了不少沮渠氏的賄賂,所以才一直為他們說好話。太武帝竟因此殺了李順。河北名士,居然做出這樣有虧品格的事,無怪乎同為漢人名士,高允會對崔浩頗有微詞。
綜合這些情況,再對照北魏初期漢化的形勢,可以看出,崔浩作為鮮卑急速漢化過程中的杰出代表人物,一定程度上引發了鮮卑勛貴的抵制。諸如太子拓跋晃、長孫嵩、奚斤、古弼等,都不愿見到漢人勢力急劇擴張,以及對鮮卑貴族利益的侵蝕。所以佛道之爭也好,政見之爭也罷,乃至于私人恩怨,或是崔浩個人品格中的缺陷,都可以作為殺崔浩的動因,但最根本的還是在于漢化與守舊力量之間的深刻矛盾。太武帝殺崔浩,可以說一定程度上是為了安撫鮮卑貴族。
至于國史之獄,鮮卑貴族既沒有組織文字獄的文化功底,也沒有在這個領域羅織罪名的習慣,鮮卑貴族極有可能利用了漢族名士中敵視崔浩的力量,找到了陷害打擊崔浩的突破口。而崔浩死非其罪,事實上太武帝也明白。后來宜城公李玄伯去世,太武帝聞訊對左右說“李宜城可惜”,接著他又忽然說“崔司徒可惜,李宜城可哀”。畢竟崔浩是陪伴他二十多年的政治伙伴,說殺就殺了,盡管迫不得已,但想來確實令人悵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