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0—451年,在北方橫掃萬里的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終于騰出手來進攻南朝劉宋。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在北方屢試不爽的突擊戰術和滅國無數的鮮卑騎兵,居然接二連三遭到失敗。
歷史進入了新的階段,戰場形勢和重點都發生了新的變化,南北雙方都被拖入了新的歷史維度。
一、北魏軍隊的戰術風格
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是北魏第三位皇帝,明元帝拓跋嗣之子。對比十六國而言,北魏皇位和平傳承至拓跋燾,不經意間破了許多項紀錄:北魏是十六國以來,第一個入主中原后和平傳遞兩次皇位的,第一個接連三代皇帝都是英武之君的,第一個將漢化政策與軍事攻略同步推進近三十年的,第一個基本消滅繼承制混亂問題的……
拓跋燾的父親明元帝是個開拓之君,他在位的十四年間,接連出兵進攻劉宋王朝的河南之地,為北魏帝國擴展了極大的生存空間。拓跋燾繼承了其父祖的雄武,他在位期間,將北魏版圖擴至整個北方,十六國時期殘余下來的邊隅政權,都在他手中覆沒。草原上新興的柔然帝國,也被他打得大傷元氣。
太武帝于429年滅亡赫連夏,431年吞并河西的西秦,436年滅亡北燕,439年消滅北涼,又連續發動對柔然的十幾次進攻。北魏軍隊的戰術風格正是在這些戰爭中定型并發揚光大的。其中尤以滅亡赫連夏的戰爭,將北魏軍剽悍輕捷、善于遠距離奔襲的戰術特點展露得淋漓盡致。
425年,赫連勃勃死后,其子赫連昌即位。426年,拓跋燾發動了進攻大夏的戰爭。赫連夏曾經以游擊戰術拖死后秦,亦曾以靈活狠辣的攻擊打敗東晉的北伐軍,但那些令人聞風喪膽的戰略戰術似乎都隨著赫連勃勃的去世而消散。
拓跋燾對赫連夏的戰略安排,總體看是擊其中路、牽制兩端,即首攻河東,而以重兵分別牽制大夏的首都統萬城和南都長安。
制定這種戰略,對軍隊的兵力和調動速度要求都非常高。北魏騎兵構成比例高,這個總體戰略合情合理。
具體戰術運用原則上,拓跋燾極力避免進攻堅城,而是追求在野戰中決勝。消滅大夏的兩次關鍵戰役——統萬城之戰和平涼之戰,都是以騎兵野戰最后決勝。427年,太武帝決意進攻統萬城,他先揚言統萬城不易攻,遣司空奚斤率兵南攻長安,擺出一副主攻長安的樣子。赫連昌果然中了調虎離山之計,遣其弟赫連定率兵南援長安。
其實,拓跋燾進攻的重點是統萬城。他聞聽夏軍分兵南下,立即揀選三萬精銳輕騎兵,甩開輜重兵和攜帶攻城器械的步兵,渡過黃河奔襲統萬城。
統萬城是當時北方最為堅固的大型城池,只帶輕騎兵決然無法攻下,北魏內部很多人都反對輕騎奔襲,如果一旦拿不下,前有堅城后有黃河,形勢就壞了。
但拓跋燾意氣自若,他判斷統萬城分兵后防守空虛,必能一戰而破之。那么,難道赫連昌不會據城固守嗎?從形勢看,統萬城周圍沒有足夠多的城池配合,如果據城堅守,遷延時日,待后續北魏步兵趕到,統萬城中薄弱的兵力將會是死路一條。
拓跋燾親率三萬騎兵直撲統萬城,赫連昌猝不及防,果然率兵出城迎戰。拓跋燾親自上陣與夏軍拼殺,他的戰馬反復沖殺被絆倒,幾乎要被夏軍俘獲,可見戰斗之激烈。最終夏軍被擊潰,赫連昌不及入城,率敗兵向西逃竄,拓跋燾一面遣兵窮追,一面消滅殘敵。赫連昌之弟赫連滿、侄兒赫連蒙遜在統萬城北被擊殺。
這場激戰事實上只是一場擊潰戰,夏軍還有相當一部分逃入城中。拓跋燾率軍入城,結果被夏軍閉城圍攻,拓跋燾差點兒死在城里。拓跋燾和其大將拓跋齊找來一些宮女穿的裙子,系在槊上讓城頭的北魏軍拉他們上去,方才逃出。
北魏軍后續部隊相繼到達后,終于將夏軍殘余兵力驅逐干凈,并徹底占領統萬城。北魏軍入城后立即大規模搶掠,獲取大夏官私馬三十余萬匹,牛羊數千萬。
戰勝后的搶掠也是當時戰斗的一部分,用以補充給養。北魏軍在廣袤的北方作戰時,幾乎每次打下敵國城池,都必須就地劫掠物資。這個在北方幾乎屢試不爽的辦法,后來在南方屢屢碰壁,這也幾乎是南朝克制北魏最有效的辦法。
與統萬城之戰類似,北魏軍于428年再以輕騎兵奔襲赫連昌駐扎的平涼城,拓跋燾如法炮制在野外決戰中徹底擊潰夏軍,并于陣上生擒了赫連昌。429年,赫連昌之弟赫連定據平涼稱帝,并發兵主動進攻北魏,拓跋燾親率輕騎直撲平涼,意欲調動赫連定回救平涼。結果赫連定再次中招,在野外遭遇拓跋燾,毫無懸念地被擊潰。
可以看出,剽悍、迅速、銳于決戰,是北魏軍的鮮明特點。雖然魏軍也擁有一定數量的步兵,并且會使用基本的步兵攻城戰術,如進攻北燕時,北魏軍就曾以步輔騎,以分割包圍之術連下幾座堅城,但總體上,北魏軍各種戰略的安排、各種戰術的設計,都以騎兵為核心。
那么這種戰術風格,拿到南方戰場上,還適用嗎?
二、懸瓠之挫
在450年之前,拓跋燾把主要精力放在平定北方諸國上,沒有進攻南朝。反倒是宋文帝劉義隆趁北魏軍南顧不暇,發動北伐,企圖奪回被明元帝奪走的河南之地。
450年二月,拓跋燾親率十萬大軍南下,企圖扭轉長期受攻的戰略態勢。拓跋燾在北方集結兵力時,宋文帝劉義隆獲知這一消息,迅速下令北部淮泗沿邊諸城,如果北魏軍小股軍隊襲擾,則各城斂眾堅守,如果北魏軍主力來攻,各城都棄城不守,把軍民遷到壽陽集中固守。
從這一方案可以看出,劉宋方面對北魏軍隊的特點有一定認識,知道北魏騎兵戰術的厲害。
魏軍過黃河南下,劉宋淮北諸城望風而退,南頓、汝南二郡棄城撤回壽陽。但因為偵察情報不夠及時,汝南郡治所懸瓠城(今河南汝南縣)并沒有撤干凈,北魏大軍到達懸瓠,迅速將城包圍起來。當時主持汝南郡軍務的,是劉宋豫州刺史劉鑠屬下左軍行參軍陳憲。陳憲手中僅有戰士不滿千人,形勢相當嚴峻。
拓跋燾的十萬大軍包含了步兵,所以圍城之后,北魏軍一改北方常用的騎兵突擊戰術,派步兵進行攻城作戰。乍一看魏軍似乎挺在行,他們用上了填土堆城的專業工具蛤蟆車,以及撞擊城墻的沖車,沖車上還加裝了大鉤,用以鉤扯城頭的雉堞。為了加強對城頭的攻勢,北魏軍架起木制的高樓,也就是類似于現在腳手架一樣的架子,北魏兵登上高樓向城中平射弓箭,以壓制宋軍的防守。
面對這樣一支看起來很有職業素養的步兵部隊,人數處于絕對劣勢的宋軍似乎沒有堅守的希望了。但關鍵時刻,陳憲發揮了穩定軍心的作用。他指揮城中軍民死戰不退,北魏軍鉤壞了南城城墻,他便在缺口內迅速堆起女墻,并設立了柵欄以阻擋北魏軍。
北魏軍在城下遭到重創,死者多達萬人,尸體堆積得幾乎與城墻同高,城外的護城河也被填平,但仍然攻不進去。
這場戰斗使北魏軍的弱點暴露出來。雖然北魏軍有步兵,但步兵缺乏攻城經驗,手段比較單一。穴地、投石、絕汲、筑圍、灌城等技術手段都沒有用上,主要靠人肉沖鋒,而防守方最樂于見到的就是敵軍以人命硬攻。
拓跋燾沉不住氣了,或許是感到再這么攻下去,會招致各路宋軍的合擊,于是分遣一萬余步騎,在汝南以東六郡劫掠劉宋的百姓,把他們全都遷到汝陽。這么做的目的是在汝南以東、壽陽以西制造一個隔離帶,防備壽陽的宋軍主力來襲。
劉宋也沒有任北魏軍繼續圍攻。宋文帝劉義隆遣人命令鎮守彭城的武陽王劉駿,讓他以騎兵突襲北魏軍。這一決策,在戰略上是一手妙招。為何?兩軍開戰之后,是在懸瓠城交火,實際上真正的戰場核心是壽陽。宋軍全線收縮于壽陽,收縮得愈緊,反擊的力度就愈大,不要忘了,這是在南朝的主場。
拓跋燾一直嚴加防范的也是壽陽方向的宋軍,劫掠生口、死攻要點,目的就是想調動宋軍,并在空曠的淮西殲滅之。
而彭城則完全處于戰局之外。彭城歷來是徐兗一帶宋軍防守的支點,基本不參與汝河流域的防守,主要原因就是兩者距離太遠。那么此時從域外調一支軍馬來襲,完全出乎北魏軍的算度,劉宋很容易奪取戰略上的主動,形成多方向攻擊之勢。
劉駿也對這一戰略安排很贊同,馬上搜集彭城方圓百里內的馬匹,組建了一支擁有一千五百匹戰馬的精銳騎兵,而后攜帶三天的口糧,以參軍劉泰之為首將,率安北將軍府騎兵行參軍垣謙之、田曹行參軍臧肇之、集曹行參軍尹定、武陵左常侍杜幼文、殿中將軍程大祚,將軍馬一分為五,急襲汝陽。
拓跋燾的關注點在壽陽,根本沒有想到彭城方向會殺來一股奇兵。正所謂“逐年打雁,卻讓雁啄了眼”,毫無防備的北魏軍被殺傷三千余人,輜重悉數被毀,劫掠的南朝百姓也一時潰散奔走。
這一戰略妙招,如果打擊對象是南朝軍隊,那么毫無疑問,會引起南朝軍隊大規模崩盤。但宋軍的對手是北魏軍,北魏軍上下常年浸淫于騎兵突襲戰術,仗怎么打、怎么守,什么地方是關鍵,已然輕車熟路了。北魏軍經過最初的慌亂后,發現預料中的后續打擊并沒有跟上來,騎兵突襲只完成了第一步。他們很快查明,原來宋軍并沒有預備力量,只是一擊即退。北魏軍迅速發起反擊,沒有后招的宋軍迅速陷入慌亂。垣謙之頂不住壓力撤退,其余諸部全被打散,主將劉泰之戰死,臧肇之落水而死,程大祚被生擒,生還將士僅有九百余人,戰馬僅剩四百匹。
彭城奇襲當然發揮了戰略上的作用,北魏軍輜重被燒,懸瓠城仍然沒有攻克,北魏軍已經無力再繼續打下去。在壽陽方向的宋軍又派出一支救兵,并擊殺了北魏軍大將乞地真,拓跋燾選擇退兵。
懸瓠之戰,顯示出雙方在南方作戰時對彼此的戰略戰術認識得都不夠,都是在摸著石頭過河。北魏軍打攻堅戰缺乏經驗,以近百倍的優勢兵力拿不下一座小城,騎兵的戰術優勢完全被克制。宋軍雖有戰略上的妙招,卻忽視了雙方在騎兵戰斗力上的巨大差距,戰略上的神來之筆,卻在戰術層面成了“送人頭”,導致戰略效果大打折扣。
這場規模不大的戰斗,實際上是南北朝戰爭一個新的起點。在雙方都沒有后顧之憂、集中力量搏斗時,戰爭仍然存在諸多變數,這是對雙方統帥極大的考驗。
三、瓜步—盱眙之戰
懸瓠之戰一定程度上挫了北魏軍的銳氣,劉義隆因此大受鼓舞。450年七月,劉義隆不顧群臣反對強行令諸軍全線反擊,這就是著名的元嘉北伐中的第二次北伐。關于元嘉北伐我們另有專章敘述,此處只從北朝的角度講述拓跋燾的反制措施。
宋軍主力北伐至滑臺久攻不克,拓跋燾遂發大軍六十余萬,號稱百萬,反攻劉宋。大軍分為三路進發:一路自洛陽南下,攻汝南諸郡直指壽陽;一路攻馬頭(在今湖北公安北);拓跋燾親率主力自山東南下,進攻彭城方向。
彼時宋軍在淮北方向,以彭城為支點,兵力前伸至山東,黃河沿線尚有歷城駐扎著一定兵力。但拓跋燾沒有計較宋軍殘留下來的據點,而是急速奔襲至彭城,列兵于城下與宋軍對峙。
經歷過懸瓠之戰,拓跋燾對宋軍守城的能力心有余悸。他在城外裝得極度輕視宋軍,還與鎮守彭城的劉宋太尉、江夏王劉義恭往來使節。拓跋燾向劉宋武陵王劉駿索要美酒和甘蔗,劉駿如數贈送,還得到了拓跋燾回贈的駱駝。
北魏軍對彭城發起了試探性的進攻,發現宋軍守備嚴密,便棄而不攻,徑自越城南下。當時各地宋軍畏北魏軍之強,都斂民保城,堅壁清野,并不出城作戰。北魏軍得以暢通無阻地殺到淮南,在盱眙城邊,北魏軍遭遇了宋將臧質率領北上救彭城的一萬余人,雙方發生激戰。臧質損失慘重,只帶殘兵七百余人逃入盱眙城中。
城中原有盱眙太守沈璞在此守備。沈璞是個有心人,他初到盱眙時大修城防,儲積軍糧。當時劉宋北伐軍聲勢正盛,淮河沿線是正兒八經的后方,并沒有防守的必要,但沈璞未雨綢繆,在城中準備了兩千人的兵力和足夠的儲備,不想今日居然用上。臧質入城后見有兵有糧,不由得大為寬心。
北魏軍此時一門心思要直趨建康,雖然聽說盱眙城中有糧,但怕拖慢南下的節奏,于是只留下數千兵力監視盱眙,大軍主力繼續南下。450年十二月,北魏軍主力抵達瓜步(在今江蘇南京六合區)。瓜步在長江北岸,系建康當面的渡口。宋文帝劉義隆調發水軍沿江警戒,嚴防北魏軍過江。
自280年東吳滅國以來,建康城已有一百七十年未見烽火,建康百姓嚇得“荷擔而立”,時刻準備跑路。劉宋高層也發生了激烈的爭吵,太子劉劭斥責主張北伐的近臣江湛、徐湛之,宋文帝不得已也自我責備了一下。
但拓跋燾軍事上的順利到此為止了。
狂飆突進,從黃河打到長江,拓跋燾充分發揮了騎兵軍團的優勢,縱橫千里無人能敵。但他最終遇到了瓶頸:沒有水軍。面對江上往來的劉宋水師,拓跋燾無計可施,如果強行以民船渡江,基本就是死路一條。
騎兵突襲戰術的弊端也顯露出來,由于劉宋堅壁清野,無法因糧于敵,北魏軍不敢長時間駐留瓜步。拓跋燾果斷于糧食耗盡前沿江舉火,恫嚇了劉義隆一番后,率大軍北撤。
途經盱眙,拓跋燾命眾軍圍攻,企圖劫掠糧草以資北歸。盱眙城的城防已非常牢固,在臧質和沈璞的主持下,北魏軍雖然拿出了更多的攻城手段,但都被宋軍反治得束手束腳,北魏軍在城下拋尸萬余。
此時傳來消息,宋軍大治水軍,要從海道北上入淮,在北面兜擊北魏軍。拓跋燾不敢意氣用事,只好沮喪地撤圍北歸。盱眙士兵本要追趕,但沈璞頭腦清醒,制止了屬下的沖動。至此,瓜步—盱眙之戰結束,雙方主力雖然沒有大范圍的交鋒,但思想上卻都受到了巨大的震動。
于北魏而言,雖然北軍力量上占了優勢,但從戰略思想到戰術運用,北魏的軍事準備并不適應南北對抗的形勢。以往大范圍突擊、騎兵主力對決便能滅人之國的戰略,在南方并不適用。南方水域星羅棋布、因山據河的各種據點,是以速度見長的騎兵的克星。快速閃擊、千里奔襲的戰法,看起來嚇人,但在改變敵我作戰形勢上并沒有太大的效果。
在軍備體系上,北魏也有明顯的短板——后勤補給。北魏之前太習慣于劫掠,而不會根據戰線的淺近梯次部署輜重,這一點劉宋絕對是北軍的老師。如果這個癥結不解決,北魏軍便無法適應在南方曠日持久的戰爭。在技術兵種的準備上,北魏的缺陷主要體現在步兵、水軍方面,步兵攻城經驗不足,面對堅城辦法不多,極其影響作戰效率。水軍則近乎于無,這對日后在南方作戰無疑是個致命的軟肋。
對劉宋而言,在此之前,東晉與北軍對抗,戰線幾乎都在黃河與淮河之間,北軍很少能越過淮河。此次瓜步之危,令人出了一身冷汗。這種嶄新的戰術,劉宋之前見所未見。如果北軍加以完善,那么黃河防線、淮河防線,都將如紙糊一般,根本無法阻擋北軍的閃擊。要制約來去如風的北魏鐵騎,劉宋的國防體系過于疏離,南北之間距離太大,爭奪黃河四鎮(金庸、虎牢、滑臺、碻磝)似乎已不可能,北方沒有足夠的水系提供保障。由此看來,防線必須后退,以淮河南北的水系和堅城,構成綿密堅實的梯次防線。
這些思想上的震動,日后都轉化成了宋魏雙方在國防體系建設上的具體舉措。綿亙了一百余年的南北戰爭,可以說,許多戰略思想都于此發端。不過對于兩位當事人——拓跋燾和劉義隆來說,這一對年齡相仿、正富春秋的敵對皇帝,卻都在之后幾年內死于非命。
拓跋燾雖稱不上掌握什么真知,但對于北魏一朝來說,他卻是本國軍事建設史上最富于探索精神和銳于踐行的拓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