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北魏推進漢化最有力的皇帝,孝文帝給人的印象大概是一位謙謙君子,對漢文明充滿真摯的感情。然而揆諸史實,我們發現,這位對漢文明極度熱愛的漢化改革明星,其實骨子里仍然流淌著游牧民族好戰的熱血。
正是這位孝文帝在位期間,曾經固若金湯的南朝防線被打開,南朝對北朝的防御形勢發生質變,基本上奠定了北朝后期北強南弱的局面。
一、遷都洛陽:孝文帝其實是一箭雙雕
北魏孝文帝拓跋宏主政后極力推動漢化改革,拓跋氏皇族和鮮卑諸貴姓,就是在他的命令之下全體改姓漢姓的。
494年年底,經過數年的醞釀,孝文帝正式下令將首都從平城遷往洛陽。他以南征南齊為借口,率眾臣和諸軍行至洛陽后,正式宣布了遷都的命令。
在以往的歷史敘述中,有一個偏離史實的認識,即孝文帝南征是借口,遷都才是真正目的。事實上,這種認識完全誤解了孝文帝。
我們暫且回顧一下孝文帝即位以來的經歷。
孝文帝的身世經歷其實比較特殊,因為一個人:文明太后馮氏。
前文已述,馮氏是文成帝的皇后、獻文帝的嫡母(非生母)、孝文帝的嫡祖母。這位馮太后是位鐵娘子,當年文成帝早逝后,她撫育年幼的獻文帝,自己臨朝聽政。獻文帝長大后她一度歸政,但二人性格上的差異逐漸暴露,加之獻文帝對馮太后寵幸男寵頗為不滿,借機殺了李弈、李敷等人,引發帝后之間巨大的矛盾,馮太后遂施展毒辣手段,牢牢掌控朝政。
孝文帝時期,馮太后主政,相繼推行官俸制(又稱班祿制)、三長制、均田制,政局穩定,國力提升。太武帝逝世后數十年,連續不斷的政局動蕩終于結束,北魏開始恢復擴張的野心。
孝文帝雖然很懼怕這位名分上的祖母,但在長達十八年的耳濡目染中,他基本上繼承了馮太后內政漢化、外事擴張的政策。所以親政之后,他立刻全面推開漢化政策,同時在軍事上延續了馮太后期間對南朝擴張的策略。
孝文帝將都城南遷洛陽,其實并不是借南征玩障眼法,而是真真實實地想要一箭雙雕,既把政治中心遷到洛陽,又就近指揮漢(江)北、淮北諸軍,對南朝發動凌厲的進攻。
那么為什么孝文帝選擇在親政僅僅三年、漢化改革進行到關鍵時刻,選擇發動大規模戰爭呢?
二、第一次親征:孝文帝的野心好大
孝文帝南征,有內外兩重因素的刺激。
內因方面,北魏太武帝時期的擴張政策雖然隨著太武帝遇刺而暫告中止,但并沒有徹底消失。只不過因為文成、獻文兩代皇帝實際執政時間較短,受到的約束又比較多,故而無暇展開對南朝的大規模進攻。而到了孝文帝時代,經過文明太后馮氏十多年的努力,政局穩固、國力增強,對于一個骨子里印刻著擴張基因的鮮卑帝國,國力上升必然帶來新一輪的軍事征服。
外因方面,主要是南朝屢屢發生內亂。
494年,南齊武帝蕭賾去世,他的兩個兒子相繼被西昌王蕭鸞廢殺,蕭鸞即位,是為明帝。蕭鸞自以得位不正,恐怕宗室子弟群起而攻之,便先下手為強,殺盡武帝子孫。宗室自相殘殺的同時還導致部分將相被誅,南齊朝野上下人人自危,政局動蕩。
孝文帝正是趁此機會發動的進攻。
事實上,在480年至481年馮太后主政時,北魏就已趁南朝宋、齊易代,發動過對淮河沿線的進攻。南齊雖系新建之國,但齊高帝長期擔任淮北方向的統帥,對沿淮軍事形勢極其熟悉,故而軍隊響應十分迅速,有力頂住了北魏的攻勢,北魏軍并沒有占到什么便宜。齊高帝和齊武帝在位的十余年間政局較為穩定,北魏在軍事上找不到機會,便漸漸安定下來。
此時南齊政亂,正是因亂略地的好機會。
那么南北雙方的戰爭焦點區域在哪里呢?孝文帝南征的總目標又是什么呢?首先我們要了解一下北魏與南朝的對峙形勢。
北魏與南朝的對峙,大致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晉末宋初。宋武帝劉裕北伐克定河南、關中和青齊一帶;當時北魏剛剛建國,把主要精力用于北方的戰爭,疆域也局限在河北一隅,即使赫連勃勃趁勢侵吞關中,北魏也只能坐視不理。這時是完全的南強北弱時期。
第二階段是元嘉對峙時期。北魏與劉宋在河南、青齊一帶發生激烈的戰爭,劉宋發動的三次元嘉北伐都以失敗告終,喪失河南大部分領土,北魏逐步前推至淮河一線。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甚至在劉宋第二次元嘉北伐失敗時,打了一個反沖擊,打到瓜步城下。然而由于劉宋國力尚強,加上北魏軍事準備不夠充分,不能很好地適應淮河沿線的戰爭特點,北魏制劉宋進攻之弊有余,進攻淮南則不足,可以說是雙方相持的局面。
第三階段即是孝文—宣武時代的全面進取期。北魏之前利用宋明帝內亂和宋齊易代之際,相繼占據山東半島和河南南部,但在南齊的頑強阻擊之下很難穩定地占有淮河一線。
特別是淮河上游地區,南朝占據著義陽(在今河南信陽)一帶,對河南腹地的威脅始終存在。北魏主要目的有二:其一是在西線徹底打破淮河防線,把軍事壓力推進到江北沿線;其二是消滅南朝在襄漢一帶的勢力,徹底解除南朝對河南的威脅。
494年,溫文爾雅的孝文帝露出獠牙,開始了長達四年共三次的瘋狂南征。
第一次南征發生于遷都洛陽之后。南齊雍州刺史曹虎致書愿獻襄陽投降,孝文帝隨即發四路大軍,分別進攻南鄭、襄陽、義陽、鐘離。
其中南鄭和義陽兩路是主攻方向。
義陽是南朝司州的首府,對河南的威脅最大,因而北魏投入十余萬人,包圍義陽并進行了猛烈的進攻。南齊明帝蕭鸞一面指示城中死守,一面加派兵力增援義陽。北魏的軍事準備并不充分,在齊軍的內外夾擊之下敗退。
南鄭方向,北魏也出動了部分守備部隊進攻,企圖乘虛奪下漢中。但因北魏在西線的兵力有限,雖然有名將元英主持進攻,但仍在梁武帝蕭衍之兄——南齊大將蕭懿的指揮下,被打得狼狽不堪。
襄陽方向由于不明情況,北魏軍沒有展開進攻;鐘離方向則因為南齊派兵反制,陷入僵持局面。
孝文帝率眾三十余萬——其中包含不少非戰斗人員,自洛陽前赴懸瓠城,大會群臣后,率軍沿淮東行,到達壽春、鐘離一線。南齊不斷派兵騷擾,但因北魏軍多騎兵,野戰條件下并不能達到什么效果。
孝文帝并不想繼續進攻南齊的堅城。他到達壽春城外的八公山,登上山作了詩后揚長而去,大概是懷念了一下當年苻堅在此地的情景。
到達鐘離后,孝文帝突然命令諸軍圍攻該城,似乎想從此地突破淮河防線,效法當年太武帝直搗建康的神跡。然而由于準備不充分未能破城,孝文帝不得不率軍北返。
這次南征,孝文帝的決心很大,攤子也鋪得很大,從漢中到沔北,從淮河上游到中下游,東西延綿數千里;但因為準備不夠充分,加之南齊反應迅速,并沒有取得太大進展。
三、第二次南征:切小口出重拳,生吞沔北諸郡
497年,孝文帝充分檢討了第一次南征的教訓,經過周密認真的準備,再次御駕親征。
這次南征,特點很突出。
第一,目標聚焦,只打沔北諸郡,目的就是奪取河南南部,解除洛陽面臨的國防威脅。
第二,力量強大,發動的兵力多達二十余萬。這個數字是真實的軍隊數量,不像第一次那樣包含非軍事人員。
沔北諸郡指的是哪些地方呢?
沔就是漢水的上游(古代也指整個漢水),漢水北部的地區是南朝的雍州(治所在襄陽),一直向北延伸到南陽一帶,距離洛陽非常近。孝文帝一開始就投入重兵分割包圍了南陽和新野。
南齊明帝忙于削平內部宗室勢力,對沔北的經營不夠重視,既沒有主動出擊以威脅洛陽,也沒有投入足夠力量堅守。所以,當北魏大軍以雷霆之勢進攻時,南齊軍根本無力迅速反應。
南齊明帝遣中央禁軍北上救援,但遠水不解近渴,又調壽陽、鐘離一線守軍北攻以牽制北魏。孝文帝經過激戰拿下沔北五郡,將南朝雍州州境壓縮至襄陽一帶,長江流域的門戶洞開。
第二次北伐取得的戰果是相當突出的。南朝的雍州北部以南陽為中心的地區,自此之后再也沒有恢復,直到南陳滅亡。
北魏得以經營南陽,以之為前進基地,屢屢從此進發,威脅襄陽甚至郢州、荊州。東面的義陽三關也失去了側翼掩護,南朝在鞏固防守形勢時愈加顯得吃力。但孝文帝的戰略目的仍然沒有達到。只取沔北不取義陽,不能控制水路要沖。同時,南齊在淮河中下游顯示出的強大戰斗力,依然令北魏無計可施。特別是南齊豫州刺史裴叔業率壽春之眾越境反擊,一度把渦陽城打得快要守不住了,這是一個令北魏頗為頭疼的問題。
四、第三次南征:孝文帝中道崩殂
孝文帝第二次南征末期,南朝政局再次發生動蕩,齊明帝去世,其子蕭寶卷即位。
499年,南齊為穩定形勢,派出首屈一指的名將陳顯達率建康的中央禁軍,再次開赴沔北,統領兵力共約四萬人展開反撲。
陳顯達此前有過長期鎮守樊城的經驗,與魏軍多次交手,勝多敗少。齊明帝時代,他備受信任,是中央職務最高的將軍,威望非同尋常。他率軍前來,顯示出南齊志在必得的信心。
陳顯達自襄陽出兵進入南陽一帶,迅速攻下了馬圈城和順陽城。北魏遣名將元英抵擋,但被陳顯達擊敗。孝文帝聞訊大怒,下詔嚴責元英。
沔北諸郡地位之重不言而喻,如果被陳顯達奪走,以后想要再拿回來可就難了。權衡之下,孝文帝不顧患病之體,親率大軍十余萬自洛陽南下,與陳顯達決戰。
南齊軍數量遠比北魏軍少,加上此前攻城已耗費了許多力量,無法抵擋孝文帝帶來的生力軍。經過激戰后,陳顯達部被擊潰,棄軍南逃,兵力損失達二三萬,基本上失去了戰斗力。
北魏軍本來可以趁勢進攻襄陽、樊城,但孝文帝連續奔波勞累,終于病情加劇,沒過多久,便在懸瓠城病逝。北魏軍也無法再繼續南攻了。
孝文帝親政九年,長達四年多的時間都是在一線戰場度過的。他雖然從根本上推動了鮮卑貴族的漢化,但也對南朝充滿了深深的敵意。他推動的三次南征,更是深刻改變了南北對峙的局面,使南朝在長江中游的門戶洞開。
孝文帝的繼任者宣武帝元恪,正是看到了孝文帝南征的巨大成果,才更加不遺余力地持續推行南侵戰爭。北朝因此獲得了太武帝以來不曾有過的戰略優勢,可以說,這些都發端于孝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