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當我們的青春無處安放
- 彭湃
- 11593字
- 2022-04-11 11:27:15
一
晚上八點,按理說這個時間酒水餐飲店早就開門營業了,何況還是在星城,這座素以糜爛夜生活出名的浮華都市。然而事與愿違,眼前這家裝潢優雅的咖啡館卻依然大門緊閉。
關鍵是,這都第三次了。
我掏出錢夾里那張皺巴巴的名片,再次確認了下地址——華星路49號,沒錯,就是這里。時值初夏,天氣已經出奇地悶熱,胸口和背后不停冒出的黏濕汗水逼迫我心煩意亂來回走動。
目光又移到名片右下角的店主聯系方式,我早該撥打這個號碼的,卻一再猶豫。這不能怪我,畢竟我和手機號碼的主人已有五年未見。是的,五年我一直在找她,可真到眼下這一步我又害怕了,我不知道萬一相見后要說點什么。真可笑,抽了半包煙才鼓足的勇氣,僅僅一個矯情的遲疑就煙消云散。
而這,也是第三次了。
我杵在原地,焦慮地望向招牌上那四個醒目的漢字——國境以南,怎么看都不像是店招牌,反而更像一塊掛在路口處引你走向一個神秘危險國度的突兀路標。就在這一刻,我突然痛恨起了劉凱希。
眾所周知,人人身邊都會有個不靠譜青年,他們基本上整天什么正事兒都不干,就負責窮得瑟和刷下限,用以豐富你的人生開闊你的眼界順便挑戰你容忍一個人的極限;而我身邊這位不靠譜朋友,就叫劉凱希。
看吧,光名字就透著一股濃濃的山炮味。
事情要追溯到半月前某個無聊而墮落的夜晚,我跟劉凱希一邊摳著腳丫一邊抽煙賭博,靠著一副陳舊到邊角都嚴重磨破的撲克牌,從深夜十一點奮戰到凌晨三點,最終以他輸我一千多塊錢告終。他在罵了句“shit”后將撲克牌甩手一扔,每當這孫子把這副派頭一擺開我就知道他要賴賬了,當然如果哪天他輸錢不賴賬那就不叫劉凱希。
“寶貝,你看,咱感情這么好了……”
“少來這套。”
“哎呦,至于么?這點小錢,who care?!”
“少跟哥拽英文。你現在有兩條路,拿錢,或者我去廚房拿刀。”
“瞧你這話說的,我像是輸錢不給的人嗎?”
“像。”
劉凱希底氣弱了一半,支吾道:“哥們你是知道的,我前陣子才勾搭上一model,上周情人節剛給她入手一臺iPhone 5,前兩天她生日又拿我信用卡刷了兩個包。這就算了,她揚言明晚要是沒有法國大餐就讓我睡地板,你說我劉凱希六歲涉足泡妞界,上到大齡人妻下到幼齒蘿莉什么時候睡過地板啊!這事要傳出去日后我還怎么在圈子里立足啊。不巧最近我又跟我家老頭子鬧翻,卡給凍了。這不手頭緊才想找你打牌撈點錢嘛……”
“劉凱希就你這牌技和人品也想贏哥的錢,聽過一個成語叫天方夜譚么?”我氣勢洶洶地殺過去,“傻逼不解釋,給錢!”
“Stop!Stop!”劉凱希忙護住錢包,“要不這樣吧,你看你都單身這么久了,我賣幾個一手美女情報給你,一個起碼值三百,保證瞬間讓你脫離屌絲命運,直奔幸福殿堂。”
我當場就給跪了,心想劉凱希你他媽敢不敢再無恥點?不過說到美女情報,他還真不是浪得虛名,光手機里的號碼少說也有一個營吧。如果說有人是在用生命泡妞,那劉凱希果斷就是在用靈魂泡。很多時候我都懷疑是不是上帝覺得要有光于是世上有了光,某天他腦子一抽覺得要有人渣于是世上有了劉凱希。
怎么說呢,這孫子屬于典型的除了一副好皮囊基本一無是處,俗稱花貨。尤其是那讓人捉急的智商,我一直納悶他認識我之前是怎么活下來的,我的意思是,在每個月起碼要換三個女朋友的情況下居然沒被人亂刀砍死街頭。不過誰讓他有一個口頭禪是“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的有錢老爹,和一個五十歲高齡依然風韻猶存天天換男友就跟換絲襪似的定居法國的有錢老媽呢?如此奇特的組合能生出個奇葩兒子也合情合理。
我決定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樣,搭腔說:“行啊,給大爺瞧瞧。”
他小人得志,立馬眉開眼笑地掏出手機湊上來,“你看,這個怎么樣……不喜歡?再瞧這個、這個絕對正……”
然后我看到了陸笙南。
盡管只是短促的一秒,并且照片中坐在光線昏暗的吧臺喝酒的女孩只露出朦朧的側臉,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說起來有點神奇,她是我的初戀,嚴格來講,是沒跟我說分手就突然失蹤五年的初戀。
我奪過手機又看了一遍,冷冷問:“哪弄的?”他得意地挑動眉毛,“很nice吧,絕對高貴冷艷女神范,我跟你說,這個起碼得值……”
“給我。”我打斷他。
“我還沒開價呢。”
“今晚你輸的都不用給了。”
劉凱希愣了兩秒,隨后無恥地笑了,“這樣吧,上次那兩百塊也一筆勾銷。”我抓起一個空煙盒扔過去,“滾!”
當我終于意識到就算自己再把以上事情回想一百遍也無濟于事時,我拿出手機,決定給陸笙南打電話。我想這次說什么也不能無功而返了,不就是見個舊情人么,搞得跟十八年后相認私生子一樣緊張,回頭還不給劉凱希那孫子笑死。剛撥兩個數字,手機先響了,我忙接了線。
“喂?衛尋,你現在在哪?”是秦大義急促的聲音。
“外面瞎逛,怎么?”
“出事了,你快來一趟,小喬姐跟人家打起來了!”
“什么?打起來了!!”我眼前立馬浮現出張雨喬那姑娘雙腿夾脖雙手鎖腳試圖把對方的腰折斷的彪悍形象,老實說,還真是毫無違和感。
“先穩住,我這就來。”我掛了電話。
二
出事的地方在一家飯店。今晚我們公司有場很重要的融資商談。簡單說,就是拉一位有錢的客戶投資,而原本自告奮勇要去出賣色相增加商談成功率的張雨喬,也就是秦大義口中的小喬姐,卻匪夷所思地跟客戶打了起來。一路上傅林森又發來了短信,我罵了句臟話,朝司機喊道:“師傅,調個頭。”
十分鐘后,我趕到了警察局。
傅林森正筆直而安靜地站在警察局門口,他不說話時永遠是一副風輕云淡看不出悲喜的模樣,溫和淡漠得像一棵與世無爭的大樹。見到我后他瞇眼笑了笑,算是打招呼,也只有他還能笑得出來。
“到底怎么回事?”我點上一根煙,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聽說小喬喝醉酒發酒瘋亂咬人。”
“咬人?她什么時候改姓汪了!”
“客戶被咬傷了,局面很混亂,老板報警把他們都抓了。我也是剛趕來交保證金,現在幾個人還在寫檢討。”
“寫檢討?!”我一臉不可思議。
“是呢,罪名是酗酒鬧事。”傅林森笑得有些意味深長。這時一行人灰頭土臉地被放出來了,年叔走在最前面,秦大義滿臉倦容地跟在他身后。
“年叔,這事不要緊吧?罰了多少錢,要不回頭從咱工資里扣?”我忙上前慰問。
“算啦。”年叔心有余悸地揮揮手,作為老板他真是我見過最沒脾氣的了,基本上除了發工資那天我平時都當他是食堂師傅,“你是沒瞧見剛才那場面,能活下來已經萬幸了,哪還敢扣你們工資啊。話又說回來,當初是誰同意帶上小喬的啊?那姑娘也太不靠譜了,這哪是談生意啊,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黑道在擺鴻門宴呢!”
說曹操曹操到,始作俑者張雨喬出來了。她一臉痛苦地撞開我,搖搖晃晃往外跑,出門后扶著垃圾箱開始一頓狂吐,看來在警局憋了很久。確定她連五臟六腑都掏空得一點不剩后,我才捂住鼻子嫌棄地走過去遞給她一張紙巾。
她有氣無力地抬起頭,濃郁的眼線在眼窩里融化成一層猙獰又滑稽的黑色細網。可能是喝醉了酒,聲音竟一反常態地柔弱,“小尋尋,我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呀?”她居然還有臉問。
“托你的福,全砸了。不過慶幸沒死人,你不用坐牢。還有,我說多少次了,別叫我小尋尋,聽起來就像是清宮穿越劇里的太監。”
“小尋尋,對不起。我錯了……”她話里帶著矯飾后的哭腔,“要不……要不下星期公司衛生都讓我來打掃吧,我還可以免費幫你們帶早餐,之前你借我的那包雀巢咖啡也不用還了……”
“少來這套。說,干嗎咬人家?”
“那色老頭居然……”她犯惡心地捂住胸口,似乎又要吐了。
“他怎么你了,摸屁股還是襲胸?”我上前幫她拍背。
“沒有。他居然說我看上去像三十歲!”她楚楚可憐地望著我,期待能得到一點慰藉。
“什么!你再說一遍?”
“他說我看起來像三十歲。”
“就這事?”
“對。”
“我去!人家哪說錯了,你不就是三十歲嗎?就這點破事你也能跟人打起來,張雨喬你今天出門腦袋磕桌角了吧。”我簡直氣瘋了。
“衛尋我鄭重警告你,我才二十九歲三個月零六天!跟三十歲有著本質區別!你知不知道年齡對于一個女人來說有多重要,那是女人的尊嚴,是女人的……嘔……”胃酸最終搶在前頭從她嘴里出來了。
“是女人的什么,醉酒后的嘔吐物?”
“你……衛尋你他媽給老娘等著,回頭看我不收拾你!”果然沒撐幾回合她就暴露了悍婦的本性。我懶得再吵,無視她的胡言亂語,轉而看向年叔。
事實上,這會大家都在看他。
他哀愁地看了眼這群東倒西歪潰不成軍的年輕人,同時也是他不爭氣的員工們,然后若有所思地望向星城的繁華夜色和車水馬龍,蒼涼和惆悵就那么在空氣中肆意彌漫開來,最后他疲倦而無力地嘆了口氣:“大家先回家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說。”他掏出了車鑰匙扔給傅林森,“大森,你開車送小喬回家。”
傅林森利落地接住,回應了個手勢。
三
商務車緩慢地行駛在主干道上,電臺播放的是交通新聞。
遇見傅林森之前我一直不相信世上真有人會在開車時只聽交通電臺。哪條街又出現追尾,哪條道又堵上了,哪個好心司機拾到手機交還失主諸如此類。這些信息百分之九十九都跟我毫無關系,可我還得忍受著它們以一種瑣碎而粗暴的方式不停地灌進我的大腦,撩撥原本就瀕臨崩潰的衰弱神經。
當然,如果你試圖要他換臺,那么接下來你聽到的也只會是財經、養生或者道德與法制這種更加可怕的東西。所以每次他開車,坐在副駕駛的我都會有一種跳下去的沖動。傅林森察覺到我的焦慮,率先問話了,“怎么樣,今天見到你的初戀女友沒?”
“劉凱希告訴你的?”我就知道那蠢貨不能信,隨時隨地出賣兄弟簡直是他除泡妞外的最大樂趣。“其實不是什么初戀,就一老同學。”我說。
“喔,這樣。”他不疾不徐地笑著。我真厭煩他這種看透一切卻從不拆穿的笑容,只能繼續心虛地辯解:“咖啡店沒開門。”
“不是有她電話嗎?”
“我本來是要打電話的,結果秦大義先打過來了,接下來的事你都知道了。”
“就這樣?”
“就這樣。”
彼此無言,車繼續開。我仰頭沉沉呼出一口氣,后視鏡中的小喬以一攤爛泥的形態橫躺在車后座上,這種時候就算是對她做出再道德淪喪的事第二天醒來她也毫不知情吧。多么似曾相識的一幕啊,幾個月前的那一晚也是這樣,小喬衣衫不整地躺在車后座,一邊嘔吐一邊胡言亂語。唯一不同的是,那次駕車的是我,聽的是音樂電臺。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也是那天起,我的生活發生了顛覆性的改變。
我努力捋順記憶。回想最初和小喬認識,還得從我、傅林森、秦大義三人脫離一家叫“白鳥”的動漫公司說起。首先,關于這家七十多人初具規模的動漫公司,除了名字好聽點外,我對它的評價可以總結為三個字——坑爹!
抱歉,說錯了,是兩個字,外加一個感嘆號。
2008年春,在汶川大地震到來的前兩個月,一群滿腔抱負同時也異常天真的年輕人被招募到一個坑爹的公司,該公司承諾,只要進行長達兩年的專業培訓就能擁有合法的大學本科文憑,并且立即上崗就業。兩年之后,一小部分學員在即將按合同就業時因無法忍受這家坑爹公司的諸多坑爹之處毅然脫離。
而我們,就是這小部分人中帶頭鬧事的三個。
脫離公司后我們懷才不遇了很長一段時間——至少,在后來跟別人回憶起那段找不到工作的苦逼歲月時我是這樣描述的。反正回憶的好處就在于,只要你想,那時的你永遠可以比此時此刻的你更加意氣風發。
意氣風發的我們住進一間十多平米的毛坯房,每天早晚跟一整層喜歡把“我”說成“俺”的建筑工人搶廁所。我們白天投簡歷找工作,晚上則去樓下的燒烤攤兼職點餐員,每天捧著小賬本在煙熏火燎的小巷口里重復著“羊肉六串雞腿兩只韭菜三份外加牛肉面一碗”之類的吆喝。
日子雖苦,但因為是自己的選擇便也沒有怨言,偶爾還會苦中作樂。苦中作樂,我真愛這個詞,它總能讓一切窘迫和無奈的歲月在日后的回憶里變得溫柔而充實。大概這樣熬了兩個月,我跟傅林森迎來了一次苦中作樂——給一家私人幼兒園畫壁畫。每天用刷子和油漆涂鴉的同時還能調戲一下三四歲的蘿莉和正太們。
三天后,拿到七百多塊的酬勞,我的第一句話是:“不知為什么,習慣了每天手上只有四十塊現結工資的生活,突然多出幾百塊,好不踏實啊。”
傅林森永遠最懂我,他建議,“要不去喝兩杯?”
“必須的。”
然后我們開懷大笑,人生最大樂事莫過于今朝有酒今朝醉。當晚我們還有邀請秦大義,他婉拒了。他來自農村,是個性格沉悶觀念保守的人,一聽酒吧就覺得那是花天酒地要是沒膽玩個一夜情都不好意思去的場所。他最大的愛好就是每天捧著手提電腦看宮崎駿新海誠押井守今敏大友克洋那些我叫得出和更多叫不出名字的日本著名導演的動畫片,每每看完都會熱淚盈眶,再化感動為力量畫上一整夜的畫,補充一點,他曾在動漫公司擔任原畫組長,功底扎實。
而我曾擔任原創劇本兼分鏡頭副導演,我清楚記得當我拿著自己嘔心瀝血了半年才創作出來的三十萬字劇本跑去找老總,打算跟他好好談一談之前許諾我的“屬于中國人自己的少年熱血動畫片”時,他卻興趣缺缺地回答我:“啊,那個不做了。我最近談攏了一個更好的項目。公司打算做《藍貓淘氣三千問》的姐妹版《白貓俏皮三千問》。怎么樣,不錯吧,90后都愛看。”我連連稱贊老板您真是英明神武獨具慧眼簡直就是動漫界的李嘉誠我看好你喔,然后在第二天遞交了辭職書。得知此事的傅林森跑過來勸我別沖動,我把《白貓俏皮三千問》的劇本甩給他,他翻了幾頁,立馬說:“我去收拾東西。”
那晚,我跟傅林森點了兩杯伏特加,聽著酒吧里的文藝女歌手抱著吉他深情款款地唱著《一直很安靜》。我猜你們一定覺得之后的故事是風情萬種的女歌手正好是張雨喬,她在一曲完畢后別有用心地點名說這歌是送給我的,然后我們一見鐘情喝到凌晨再攜手去了如家快捷……很遺憾,這種設定跟她八竿子打不著,事實上那晚過得風平浪靜,直到我們從酒吧出來后撞上了劉凱希。
當時他正滾在地上哀號,被幾個囂張的年輕人拳打腳踢。后來我才知道他被揍是因為跳舞時調戲了酒吧老板的女朋友——真是毫無新意。作為一個從小就在作文本上寫下最大愿望是維護世界和平的四好青年,我果斷選擇了見死不救,卻沒想路過時被他抓住褲腳。他大喊:“小強!你終于來啦,快替大哥報仇!”
嘿!哥們!關鍵時刻不要跟我裝熟啊,還有你才小強,你全家都小強……我來不及解釋,對方已經將我當敵人一拳揮過來,很可惜,這一拳在離我的鼻尖0.001公分的時候,被傅林森及時擋下了。他輕松一腳把對方給踹飛了,接著又是干凈利落的幾下,其余兩個要來幫忙的人也趴地上了。
對此我毫不驚訝。傅林森是北方人,嚴格來說算半個內蒙古人,從小跟著奶奶在內蒙古一直待到十幾歲,可能因為打小喝生牛奶,長了一米八五的個頭。但他絕不是你想象的那種北方壯漢,相反,他身材跟游泳健將孫楊差不多,屬于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類型,平時看上去總是一副瘦弱斯文的優質男樣子,真打起架來,三五個人完全不是對手。
最終我們扶起鼻青臉腫的劉凱希,心不甘情不愿地救走了他。
劉凱希這孫子雖不靠譜,卻有個優點,就是大方。被我們救下的當晚揚言一定會知恩圖報。在半個月后的某天清早,我被刺耳的汽車鳴笛聲吵醒了,打開窗來不及罵娘就看到樓下停著一輛紅色保時捷,劉凱希坐在車里,很臭屁地朝我們打了個響指:“寶貝們,收拾東西,跟哥走。”
“上哪?”我以為在做夢。
“Go home。”
劉凱希的老爸是做金融的,至于具體業務用他的原話是:“Who care?反正他一年出兩次差,一次出半年,你們愛住多久住多久。”
“萬一哪天你爸回來你又正好不在家怎么辦?我們不會被當成賊嗎?”秦大義覺得不妥。
“你就說你是他私生子,來認親的,他會信。”劉凱希一點也不像開玩笑。
“也好,還能敲詐一筆。”我跟傅林森相視一笑,欣然接受。
從此我們就告別了木板床、水泥地板、隨時會被大風刮落的破舊木窗以及骯臟得無從下腳的廁所。我們睡真皮沙發、吹空調、看家庭影院,生活質量大幅提升。唯有秦大義終日惶惶不安,為此我經常一邊偷抽劉凱希他爹的雪茄一邊安慰他:“小秦啊,既來之則安之嘛,正所謂‘人生得意須盡歡,今朝有酒今朝醉’。”
“是‘莫使金樽空對月’。”傅林森一本正經地替我更正,順手擰開了一瓶價值八千多的紅酒,平靜得像打開一瓶可樂。
當然,就算我跟傅林森再恬不知恥還不至于忘記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的道理。很快劉凱希便有事相求了,他打開手機微信給我們看了眼女孩A的照片,也就是他本次的捕獵目標,然后又給我們看了眼女孩B的照片——A的好閨蜜。到時我們要做的就是負責把這個礙手礙腳的女孩B給灌醉,然后就可以一邊涼快去了。
故事講到這大概有人猜到了——是的,非常不幸,女孩A是張雨喬。
平心而論,張雨喬雖然即將年過三十俗稱大齡剩女,給人的第一印象卻是年輕漂亮活力四射。當晚我們約在一家KTV,前來赴約的小喬一頭黃色大波卷長發,妝容嫵媚卻不風塵,一手iPhone 5,一手LV錢夾,頗有微博上那些白富美的味道。
我分明記得她一開始是想給我們營造出一個文靜矜持且富有涵養的小資女形象,不過在她的目光從劉凱希臉上移到我臉上……好吧,停留一秒后又迅速轉移到傅林森的臉上時,節操便掉光了。她尖叫一聲沖上去,捏了兩把傅林森的臉不可思議地喊道:“怎么可以那么帥!怎么可以啊!這不科學!!”
我好像忘記說了,傅林森除了功夫攀葉問外,相貌也勝潘安。別懷疑,這是真的。有些人就是那么幸運,明明所有的優點都占齊了還活得從不自知。這真可恥。
我曾花了不少時間去思考傅林森屬于哪種帥,最后得出的答案是不真實的帥。我想每個女孩在學生時代里總免不了撞見一兩個驚艷時光的少年,干凈、帥氣、憂郁,反正就是爛俗言情小說里的那套,每天不是在籃球場上吸引尖叫就是站在教室走廊盡頭苦大仇深地讀著一本《百年孤獨》,就好像看A片放屁摳腳丫挖鼻屎這些青少年都會有的惡習跟他沒半點關系。
傅林森的臉就屬于這種完美少年長大后的版本。這很難得,畢竟歲月蹉跎,那些活在女孩記憶里的美少年不是肥成了二師兄就是丑成了猥褻狂。記得初中那會我們班上有個富二代轉校生,每天奧迪接送,穿貴族學校定做的英倫風制服,用牛奶洗臉,長得各種水嫩,元旦晚會上唱了一首周杰倫的《七里香》,當場就暈過去好多女生。去年同學聚會上再見到他,大家都以為看到了小沈陽。
總之,當晚的張雨喬就那么毫無節操地淪陷在了傅林森的美貌下。她如狼似虎的模樣嚇壞了所有人。幸好她的閨蜜——一個齊劉海戴紅色鴨舌帽穿背帶牛仔褲的女孩把她穩住了,而這位穿著打扮讓我聯想到阿拉蕾的女孩名叫陶子,她是張雨喬的學妹,大學畢業后升級成好姐妹。
我忘記當晚劉凱希是怎么醉的,反正在張雨喬挑逗地說出“這樣吧,我喝多少你喝多少,喝醉了任你處置”的二十分鐘后,劉凱希就躺在包廂里的榻榻米上一動不動了,整一個24K純山炮。
“嗨,這位帥哥,你是叫什么來著……”張雨喬又把目標鎖定我,她眼神中的自信分明透露著——接下來只要搞定我,坐在一旁笑得斯文靦腆人畜無害的傅林森就是她的囊中物了。
“衛尋。”
“對對對,來,小尋尋,姐姐先敬你一杯。”
雖說盛情難卻吧,但我可不想成為第二個劉凱希。要知道江湖險惡,指不定一覺醒來我就裸在大街上了,一摸腰還發現少了只腎。我忙朝傅林森使眼色,他立馬會意地奪過張雨喬遞上來的酒杯。
“我朋友不能喝,這杯我幫他喝了吧。”他仰起頭一飲而盡時,張雨喬眼中閃過了一絲奇異的興奮。
“看樣子,你挺能喝的嘛。”
“哪里,不能喝的。”
“你就別謙虛了,再來幾杯!”
“算了吧,我真不會喝。”傅林森避開她的眼神。
“小弟弟干嗎這么掃興呀。要不這樣,姐讓著你,你一杯,我兩杯怎么樣?”她托起下巴赤裸裸地打量他,笑意中滿是得寸進尺的戲謔。傅林森安靜幾秒,隨后抬頭迎向她的目光,嘴角不動聲色地揚了下。
“這樣吧,我先喝十杯,算上你之前的。”他認真了。
“好,爽快,姐喜歡。”
如果張雨喬能預料到后面的事,我保準她一定不會答應。很快兩人就擺開陣仗一杯接一杯玩命地灌起來。喝空了大半箱后,張雨喬明顯有些體力不支了,傅林森卻依然從容,與其說他在喝酒,不如說他是把酒一杯杯倒進了一個堅實沉悶的大缸。
勝負已分,他試著解圍道:“算了,不喝了,我喝不下了。”
“是啊,小喬姐別喝了,時間不早了咱回家吧。”陶子也在勸。
“少瞧不起人,老娘才剛開始呢!”她原形畢露,惱羞成怒地大手一揮,“接著來!”那之后又是無聊的半小時,當我已經幫陶子把她手機里的“逃亡神廟”刷到一百多萬分時,這場戰爭總算結束,小喬輸得慘不忍睹。
對此我一點也不驚訝。自我認識傅林森以來還沒見他醉過。我曾問他為什么這么能喝,他說小時候他住奶奶家,就是電視中常看到的那種蒙古包。每次家里來客人了奶奶就喊他去陪酒,等什么時候客人都趴下了,他差不多就可以回房做作業了。對此我總結:果然無論做什么事都得從娃娃抓起。
“別喝了,我認輸。”傅林森開始后悔不該跟一個女人較勁了。
“不,我要喝……我還沒……”張雨喬撲通一聲磕在桌上,沒過幾秒又詐尸般跳起來高喊一聲“法海你不懂愛啊雷峰塔會掉下來”后再次倒下,然后徹底安靜了。傅林森起身時身體隱蔽地晃了一下,差不多也到極限了。
我們把劉凱希扶出KTV時夜色已深,寒冬剛過的街頭冷風陣陣,吹得人清醒不少。陶子追上來,“喂,你們不能丟下她啊,我一個女孩子搞不定。喂!喂,站住……你們怎么這樣啊,把人家喝醉了都不負責嗎?至少領酒店去呀!”她完全沒搞清楚,想領她去酒店的劉凱希已經第一個陣亡了,我和傅林森現在只想趕緊收拾爛攤子回家睡覺。
最后我們還是幫忙了,主要是傅林森太善良。
深夜,唯一沒喝酒的我開著小喬的車送她們回家;而劉凱希則交給了接到電話趕來的秦大義。
張雨喬的住處是一套頗為寬敞的三室一廳,房子被幾張巨型辦公桌塞得滿滿當當,上面放著臺式電腦跟堆積成山的文件。比起家,這里更像一個雜亂無章的工作室,眼下連個正常的座位都找不到。
“小喬姐很厲害的,她學攝影傳媒,畢業后自己開工作室創業,才做幾年就有房有車了。我是學平面廣告的,畢業后就跑來跟著她了,算是她的助理吧。你呢?”陶子說話細聲細氣,帶著一點小動物般的膽怯和警惕。她邊收拾著沙發邊向我們解釋,也不管我們愛不愛聽,仿佛只要主動向兩個初次見面的陌生男人掏心掏肺對方就沒理由加害她。
“無業游民。”我回答。
“來,坐沙發吧,我給你們泡杯茶。”陶子剛往廚房走,小喬就面色慘白從房間跑出來,跌跌撞撞沖向廁所,遺憾的是在距離門外兩米處她就直接跪倒,一口吐出來。陶子一臉崩潰地趕去收拾。我猶豫了一會,起身去幫忙。
清理完地板并扶小喬回房睡下后已是后半夜,在客廳休息的傅林森清醒不少,正百無聊賴地拿著一只鉛筆對著眼前一張凌亂的辦公桌速寫。當初在白鳥動漫公司他是背景部組長,畫場景很厲害。不過我更喜歡他之前的風景油畫,那時他還沒加入公司培訓,是個復讀三年依然落榜的落魄美術生。好吧,其實一點也不落魄,任何壞事情放在他身上都可以輕易被解析成一種從容,反而更增加他的個人魅力,這點我特別嫉妒。
只是誰也沒想到,傅林森隨手畫的那張速寫會讓我在兩天后接到小喬的電話,她講話很直接,“小尋尋,是我呀,小喬姐,你們是做哪行的呀?”
“動漫。”
“喔,這樣啊……目前有工作嗎?”
“待業中。”
“留在我家那張速寫,是你畫的?”
“不是,是傅林森。”
“哈哈,我就知道,姐一看你就不像那么厲害的人。”
“……”我差點沒忍住問候她娘。
“哎呀,開個玩笑嘛。是這樣的,我手上有些活,正缺人做,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興趣?”
“可以試試。”
“那好,回頭資料發你郵箱。那個,還有件事兒……”那頭的聲音變得興奮,“今晚有時間嗎?我知道有一家新開的酒吧還不錯……”
“啊,什么?這里風大,信號不好……”我掛了電話。
那天起我們開始給小喬做兼職。偶爾她也會借交流工作之名約我們出來喝酒,每次都千方百計試圖把傅林森灌醉,卻都以自己倒下告終。直到后來她公開表示自己愛上傅林森時,我都嚴重懷疑她是不是愛上了他的好酒量。不是都說嗎,當一個女人在自己引以為豪的事情上被一個男人輕易打敗時,那么她一定會像仰望上帝那樣仰望他。還好,她不知道她仰望的上帝睡在我下鋪,每晚都得仰望我的屁股。
每次喝酒也不光只用來洗胃和燒錢,大家或多或少也會談及彼此的生活和理想。也不知哪天起我們就突然達成一個共識——做動漫。雖然這個產業因為諸多因素在國內一直舉步維艱,但卻前景無限;再雖然已經有很多人前赴后繼地炮灰在這條不歸路,但那只會是別人。我想年輕最大的優勢就在于我們總以為自己才是最特別最幸運的那一個,野心勃勃,且無所畏懼。
一星期后,我們倉促甚至是草率地成立了一個十二人的工作室,連一個部門一個人都湊不齊,但這并不妨礙我們的雄心壯志。很快我們就通過劉凱希的叔叔的朋友的老同學——關系還真是遠——得知有個老板對投資動漫產業感興趣,本來只是抱著見一面無妨的態度,卻意外地一拍即合。
而這個老板,就是年叔。
年叔四十歲不到,體型偏胖,梳著七三分的短發,帶棕色框眼鏡,穿普通的深色休閑裝,腋下夾著一個廉價的黑色公文包。初次見面是在一家小火鍋店,他遲到了十分鐘,趕過來時我差點把他當成是來推銷人壽保險的。但就是這樣一個普通得滿街都是的中年男人,卻非常有想法,最重要的是有魄力,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我錢不是很多,你們覺得啟動資金一年五百萬夠不夠?”
小喬差點沒從椅子上滾下來,我忙扶穩她,面露難色地說:“這個……五百萬啊,是稍微有點勉強,不過大家都是有夢想的人嘛,這點小困難還是可以克服的。”
第二天,我們簽了合同。
他成為了我們的老板。
公司取名叫夢航動漫集團有限公司。夢航,顧名思義,夢想起航的地方。在那之后還發生了很多事,年叔也從最初單純的大股東慢慢滲透成核心人物,并迅速帶領公司壯大,小半年的奮斗后我們推出了一些搞笑flash動畫和網絡表情,收獲了不小的成果。當然我們不滿足于此,一直計劃著要找更大的投資商,從而拉到更多的投資投入到真正的動畫產業,目標是三年內做出一部可以在國內上映的電影動畫片。原本這次飯局約的就是一個賣保健品的老板,可惜飯還沒吃上幾口,他助理的耳朵就差點被張雨喬一口吃掉,現在別說合作了,過兩天要是沒有收到律師函我就謝天謝地謝春哥了。
當我從冗長的回憶中抽離回來時,車已經完全靜止了,前方堵住的車輛一直延伸到馬路盡頭,我感到異常焦慮。
“不是說咖啡館嗎,你都去了三次還是沒營業?”傅林森又開口問,我以為他早忘了這個話題。
“是啊,你見過晚上不營業的咖啡館嗎?”
“說不定是什么神秘組織,比如外星人來地球的傳送基地。”
“你講冷笑話的功力真是一點沒長進。”我還是笑了。
“你知道,我盡力了。”
“是,知道。”
“你呢?”
我被這沒頭沒尾的話給問住了。我呢?以前跟陸笙南相愛時盡力了嗎?陸笙南離開后我找她又盡力了嗎?再或者,這些年我對自己的人生盡力了嗎?真是個蠢問題啊,若是以前我一定會自嘲哪那么多矯情勁兒啊,人生如此艱難,能活下來已經是最大的盡力了。可眼下這套自欺欺人的理由行不通了。
我好像終于弄清楚自己焦慮的緣由了,它名叫不甘。這五年來陸笙南一直欠我一個解釋,盡管我明白,人生中很多事情是沒必要去追究一個解釋的,畢竟解釋不等同解藥,它沒法拯救我,甚至連讓我自欺欺人地釋懷都做不到。
可,我依然想知道。
“開車門。”我說。
“做什么?”
“我要下車。”
“會被監控拍到的。”盡管嘴上那么說,但傅林森一點也不吃驚。
“少啰唆,開門。”
“真拿你沒辦法。”他縱容地勾出一抹微笑,開了門鎖。
四
花了點時間,我又來到這家名為國境以南的咖啡店。今晚的第二次,也是本月以來第四次,所以我發誓,它若是再不開門我就立刻打電話。我什么都不管不顧了,被傅林森一刺激,今天我必須見到她。
意外的是,這次店面外的營業招牌卻大方地亮燈了。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門。里面沒有客人,清脆的貝殼風鈴聲把整間小店點綴得更加清冷,氣氛卻并不蕭索,復古的歐式裝修,壁燈是暗淡的橙黃,透著處變不驚的典雅。
身穿黑色圍裙工作服的女老板站在吧臺里,認真地拭擦著一只白色咖啡杯。她頭也沒抬,聽到聲音懶懶地問了句,“要點什么?”
聲線不再是十七歲的青澀,已經染上年輕女性應有的柔媚。樣子也有點變了,臉頰兩側的嬰兒肥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白凈清瘦的瓜子臉。記憶中漆黑如墨的眼睛多了些層次感,深深的眼瞼勾勒出淡淡的歲月痕跡。黑色長發隨性地盤在腦后,慵懶的神色中透著幾分生人勿近的冷漠。
我就那么貪戀地盯著眼前的女孩,任何開場白都顯得那么無力。
“隨便坐,要點什么?”她又問了一遍,依然沒抬頭。
這次我更加確信了,就是她,陸笙南。不會有錯。
時間變得緩慢,我呆滯地移動腳步。這次她總算抬頭迎向我的目光,我本應該再等等的,畢竟久別重逢,總需要一點時間緩沖。可我顧不上了,我幾乎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
“陸笙南,沒想到真的是你。你……你居然成了一家咖啡店的老板,你以前不是說你的夢想是當醫生嗎?算了,這不重要。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當初怎么可以什么都不說就走了,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你知道這些年我怎么過來的嗎?我總是忍不住想你,每時每刻都會想,想你此刻會在哪?做著什么?我甚至、甚至連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的聲音沒出息地哽咽了:“陸笙南,你為什么要躲我?”
是誰說生活就是一場戲的,這話真沒錯。素來以痛恨矯情自稱的我此刻卻迅速入戲,煽情的眼淚還凝在眼眶里,可她只是皺著眉頭環顧四周,確認店里沒有第三人后才疑惑地望向我。
“你在跟我說話?”
我尷尬地愣了一下,僵笑道:“陸笙南,這一點也不好玩……”
她平靜地放下手中的白色瓷杯,鄭重地打斷我,“先生,你找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