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當我們的青春無處安放
- 彭湃
- 12130字
- 2022-04-11 11:27:15
一
每天睜開眼,最先看到的永遠是天花板上那塊凝固的紅色血跡,不大,逐漸跟白色仿瓷融為一體,像個淺淡的吻痕。這一抹老鼠血的由來還挺獵奇,那晚小喬喝醉酒后第N次,壯膽跑來我們睡房打算夜襲傅林森,不料看到一只老鼠正在偷吃桌上的薯片,她不但沒害怕,反而像個嗜血狂魔般瘋狂追殺,補充一點,還是徒手。最終老鼠猝于高速撞擊,并在天花板上留下了一個死亡之吻。
多虧有她,每次醒來我都能立刻神清氣爽。這會房門外已經熱鬧起來了,我懶得換睡衣,套了一條沙灘褲走出去,一馬當先轟炸我耳膜的永遠是張雨喬那老女人的哀號。
“誰又碰了老娘的牙刷啊!說多少遍了,姐有潔癖,沒事別亂動我東西。”
“小喬姐,沒人碰你東西。你昨天喝醉了半夜爬起來說要幫大森哥洗球鞋,沒找到鞋刷就用自己牙刷了……”陶子無辜的聲音。
“這事我能做證,昨天半夜我上廁所時,你居然抱著傅林森的球鞋在馬桶上睡著了,嚇得我廁所都沒敢上。”秦大義一本正經的聲音。
“啊呀,怪不得今早姐姐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了廚房。”小喬恬不知恥的聲音。
“小喬姐,我昨天給你的手稿你看了沒?”動畫部小歪的聲音。
“秦大義,人設今天下午能出來嗎?”企劃部同事的聲音。
“之前那位發外的畫手銀行賬號信息有誤,給我重發一次。”財務部芳姐的聲音。
“喵……”貓的聲音。
“汪汪……”狗的聲音。
我狂揉了幾把頭發,試圖讓自己快速適應眼前的雞飛狗跳和兵荒馬亂。不過在這之前,我很有必要解釋下這是怎么回事。
事情還得從年叔的加入說起。
與年叔正式成立夢航公司后,我、傅林森、秦大義搬出了劉凱希的家。倒不是他家不好,恰恰相反,他家太好了,好到我除了墮落想不到第二件可以干的正經事。我們萬般不舍地離開他的豪宅,住進年叔的公司——一個大到我簡直都無法想象的三層復式樓。原本他是打算買房投資坐等升值,不料正在修建的地鐵臨時改了路線,房子成了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最后空下來。如今正好給公司辦公使用,一樓二樓是最少能容納五十人的辦公場所,三樓是幾間睡房,擠一擠正好分給長期加班熬夜的員工。我跟傅林森還有秦大義選擇了長住,而張雨喬跟陶子等女同事偶爾會留下來睡一晚,反正水電全免。
這種家和公司合二為一的工作環境非常方便,每天不用起早床,擠地鐵,如果不算上早晨為了搶廁所而爭得頭破血流的話,一切都很圓滿。
至于剛才莫名出鏡的阿貓阿狗,準確說是四只貓跟三條狗,很多時候我都分不清楚它們誰是誰,除去那條長得特別蠢且每天熱衷于咬爛大家鞋帶和網線的哈士奇,名叫王富貴;以及那只“心寬體胖”永遠用斜眼藐視眾生的菜花貓,名叫臭臭——它的屎和脾氣都很臭。
年叔是個很有愛心的中年大叔,他喜歡動物,以前房子小,老婆不讓養,自中了五百萬彩票并買下這套房后便再也壓抑不住對小動物的喜愛之情,看見無家可歸的流浪貓狗就往家里抱,照眼下的趨勢發展,相信很快這里的貓狗數量就會趕上員工了。
當然,中五百萬彩票是對外宣稱。
真相只有少數人知道。
年叔成為老板之前是一家動漫雜志社的文編,可能是生性溫良外加超級爛好人,做了十多年依然是個郁郁不得志的小編,晚他七八年入職的90后都成了他這個70后的主編。某天他突然就想通辭職回家了,拿出所有積蓄跟一個高中同學合伙做盜版。用他自己的話說,這是他人生第一次瘋狂的冒險,從此卻一發不可收拾。
他們盜版的第二本是本勵志書,估計就連作者本人也沒想到自己坐在電腦前邊摳腳丫邊意淫出來的《社會學成功法則》會賣瘋,年叔跟著狠賺了一筆,之后又做了兩本同類型的社科書,收益都很可觀。考慮到盜版風險大,賺了個盆滿缽滿后年叔見好就收,跟高中同學分道揚鑣。
“果然做壞事還是不好,你看報應來了吧,攤上你們這群倒霉蛋。”年叔這話并非全是玩笑,他絕沒想到,僅半年時間自己的錢就全給套牢了。比起開銷,公司的收益完全入不敷出,眼下能解燃眉之急的辦法,只能是盡快忽悠到一個更有錢的老板來投資,否則再撐兩個月,別說公司的運作,恐怕大家都得喝西北風了。對此我跟小喬已經喪心病狂地商量好了,屆時要是發不出工資,第一個就把王富貴跟臭臭合燉了。
盡管如此,年叔還是很愛我們的,這從他每天給我們帶早飯就能看出來。他有晨跑的習慣,聽說是越來越大的啤酒肚被老婆嫌棄了。他每天都從家里跑來公司,順道給不愛吃早餐的員工們帶點吃的,后來大家都被慣壞了,索性通通不吃早飯,坐等年叔送來。
今天年叔果然又在八點準時提著一大包早點出現了,貓貓狗狗們率先沖到門口迎接,給我們這些狗腿的員工做出了好榜樣。十幾號人呼啦圍了上去,我更是牙都懶得刷直接殺下樓去逮住一個大肉包子就往嘴里塞,雙手還揮舞著蕎麥饅頭跟小喬做殊死搏斗,以報昨日之仇。
“嗨,寶貝們,想我了沒?”
會操這種花輪腔講話的人只有一個。
我一扭頭果然就看到單手扶門框的劉凱希。游手好閑的他今天頂著一頭不知是哪家美發店里做的一次性燙染的黃毛閃亮登場了,乍一看去還以為是越南某洗剪吹偶像天團跑大陸來簽售了。
“今天也太早了吧!泡妞還真是下血本啊。”我不遺余力地奚落他。
“晨跑,順路而已。”他故作優雅地擺著中指,“像你這種庶民是不會懂什么叫有氧運動啦。”
“我唯一好奇的是,你晨跑時頭頂上那澆了半瓶發膠的黃毛會不會變形。”
劉凱希貧不過我,含情脈脈地看向小喬,“寶貝……”
“閉嘴。”小喬一臉厭惡地揮手制止了他,一把奪過我手中的綠豆汁轉身以光速躲進了辦公室并甩上門。
劉凱希愣在原地,憂愁地嘆了口氣,“你說她為什么就那么討厭我?我哪不好了,我有錢,長得帥,還sexy。”
“我倒是奇怪了,你不是自稱后宮浪女三千嗎?少她一個能怎樣啊?”說來真是不可思議,自那晚劉凱希被小喬灌醉后,他就死皮賴臉地纏上她了。無論是當初小喬家的工作室,還是如今年叔的公司,隔三岔五就捧著玫瑰花巧克力來探班,堅持小半年了居然還沒放棄。盡管他口口聲聲說這叫真愛,但在我看來,不過是長期精蟲上腦以及“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心理在作祟。
果然,很快他又把目標鎖定了剛從洗漱間走出來的陶子,自信地朝我打了個響指,一臉殷勤地上前搭訕了,公狗的本性暴露無遺。
一直不見傅林森,我拿了點剩余的早餐上三樓,毫無懸念地在陽臺發現了他。
他正在護理自己心愛的萬年青,手托著它肥碩而蒼翠的樹葉,小心翼翼地噴著營養水,專注的樣子就像在愛撫情人。我第一次見到這種植物是在《這個殺手不太冷》的電影里,而傅林森讓我知道了它還有另一個名字叫銀皇后——聽起來真像個高貴冷艷且守寡多年的老女人。總之傅林森就是個怪人,他有著很多不符合自身年齡的愛好,并熱衷于學習一些生僻冷門的知識。
“我真怕我以后的大嫂會是這棵萬年青。”我嘲諷。
“喜歡植物也沒錯吧。”
“當然沒錯,只是比起女人更喜歡植物就不好了。”
“這話我可沒說。”傅林森緩緩轉身,笑著接過了我手中的豆漿。我不再說話,弓著背倚在護欄上點燃了一根煙。
“昨晚的事怎么樣?”他問我。
“你什么時候好奇心這么旺盛了。”我把目光藏進早晨清冷的城市上空。
“隨口問問,你可以不說的。”
“如果……”我猶豫著,“如果我跟你說,我遇見一個跟我初戀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連聲音都非常吻合,你信嗎?我曾跟她在一起三年,我每天牽著她的手放學回家,我們每天躲在樓梯間接吻,我們還睡在一起過,總之我絕對不可能搞錯,就是她。明白?”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可是,她卻告訴我,她不是我要找的那個人,而是另外一個毫不相干的人,她沒有開玩笑,也不是演戲,她說這些時毫無破綻,如果她在撒謊我能察覺,但她真的不是陸笙南,也從不認識我。你認為這種事,發生在真實生活中的幾率有多大?”
“簡單說,你昨天見的那個女孩不是你初戀,卻跟你初戀很像。”他微微瞇眼,若有所思。
“不是很像,是一模一樣。”
“這幾率太小了,千萬分之一吧。”
“那我應該下樓買張彩票嗎?”
“同意。”
我知道這很難接受。
九小時前,也就是昨晚,我也想不明白究竟是哪出了問題。同樣的,這位咖啡館老板也對此感到一頭霧水,到后面她幾乎要被我的反復質問給搞崩潰了。她鄭重回答我,她之前確實在一家酒吧認識一個叫劉凱希的人,因為當時她忘帶錢包而這個人給她買了單,出于禮貌她給了他一張名片,讓他可以隨時過來找她還錢,但她真的不是什么陸笙南,她生活里就壓根不認識什么姓陸的人。
僵持了十多分鐘后我只能放棄。我怎么也沒料到一個多月來的期待和幻想會得到一個如此荒唐的結果。我決定離開,推開玻璃門的前一秒,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停住了,我鬼使神差地回過頭,問:“我還能喝點東西嗎?”
“當然。”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對我的糾纏感到不耐煩。
“有推薦嗎?”其實我壓根什么都不想喝,我就想賴著不走,好像賴著,事情就會有轉機。
“沒有,都挺難喝的。”她坦誠地撇撇嘴。
“……那就來杯招牌咖啡吧。”
“稍等。”
這句稍等一點也不夸張,我起碼等了二十分鐘。
期間我沒敢催促,待在一個僻靜的靠窗位置,試著默默消化著今晚的事。我把跟陸笙南高中三年的回憶好好翻出來溫習了一遍,像觸摸一本年代久遠卻保存良好的書,時至今日我依然能在很多頁面里感受到它真實的溫度。
“久等了。”
她端著咖啡走過來,不知何時脫下了工作圍裙,身型顯得越發頎長干瘦,她一點也不像一個老板,或者說一個想賺錢的老板那般殷切。相反,她靜坐在我對面,漫不經心地瞟了眼窗外的街景,然后從幾乎平坦的左胸前的女士襯衫口袋掏出一包煙,剛要點上,才想起抬頭詢問我:“你抽嗎?”近看才發現她的皮膚并不算好,略微有些干燥,鼻梁兩側有少許雀斑,黑眼圈也很重。
“抽……”我有點拘謹地揮著手,“但現在不想。”
“好。”
接下來是良久的沉默,為了掩飾自己的無所適從我啜了口咖啡,香甜得有些發膩,像是速溶咖啡。見我皺眉,她不慌不忙地坦白,“剛煮了很久,失敗了,怕你不想再等,索性換了包速溶。”
“你還真是誠實。”我訕笑。
“無所謂,反正回頭客一向很少。”她用修長的中指彈了彈煙灰,另一只手托腮打量我,這個猝不及防的動作讓我有點緊張。好一會,她才饒有興致地問:“我跟你朋友有那么像嗎?”
“簡直一模一樣。”我不死心,又問,“你……真的不是她嗎?”
“再問一千遍回答也一樣。”
“好吧……不過你跟她的性格確實大相徑庭,一定要比喻的話,她是水,你是火。”
“這比喻真俗。”她笑了,很漂亮,卻沒有感情起伏。
“沒辦法,我就俗人一個。你叫什么名字?”
“我為什么要告訴你?”
“也是。”
被堵回來的我垂頭喪氣,她看我的眼神中透出一絲復雜的同情。我本來以為她接下來會說點什么安慰的話。可她沒有,她只是在吐出最后一口煙的同時將煙頭迅速摁滅在煙灰缸,然后起身逐客道:“店要打烊了,這杯咖啡算我請,喝完走吧。”
我仍不甘心,又不知還能做點什么,事實上今晚我做的一切事情都很蠢。直到走出店門,我還是沒忍住轉身問她,“那個……你真不是陸笙南啊?”
“這個問題最好別有下次,否則我準潑你一臉咖啡。”她忍無可忍地拉上卷閘門,“嘩啦”一聲巨響,我瞬間就被遺棄在冷清的街頭。
“就這樣,沒啦?”傅林森晃了晃手中那杯因為冷卻而逐漸凝固的豆漿,一臉的意猶未盡。
“你還真當我在講故事啊,想聽故事什么的去買本雜志看看啊。”我有點生氣。
傅林森淡淡一笑,拍拍我的肩,問:“還打算去找她么?”
“不知道。”
“你還會去的。”他篤定。
二
可能是首次找投資商合作就以慘烈的失敗告終,接下來的幾天大家工作都積極得有些過份,像是一種將功贖罪。辦公室里同事們依然有說有笑,卻又無處不在地彌漫著一股心照不宣的危機感。
上午我和秦大義、小喬他們在小型會議室商定“秋褲姐妹”改良版的人設。秋褲姐妹是公司推出的一組網絡表情。主角是一對穿著秋褲的Q版姐妹,姐姐的關鍵特征為短發、面癱、女王,妹妹的關鍵特征是長發、蘿莉、呆萌。目前這組兩姐妹賣萌的表情已有五十多張靜態圖和二十多張動態圖,表情包在網上的下載次數高達五十多萬,算是小有成績。
年叔推門進來時我們正討論在激烈處,他揮手示意大家先停下,得意地宣布:“各位,今天上午拉到一位新老板,他表示有合作意向,估計這兩天就會要面談。”
“不是吧,這么快!碉堡喔!”
“年叔找提款機果然有一手啊!”
“老板威武!咱下半輩子就靠您啦!”
“去去去,一群鬼崽子就知道說風涼話。”他苦笑起來,“知道叔我有多辛苦嗎?整天跑去高級場所陪一群暴發戶瞎折騰,前一分鐘還圍著一張完全看不懂的油畫討論什么法國后現代主義抽象派,后一分鐘就跑去桑拿店調戲人家按摩小姐。哎,這就算了,最要命的是打高爾夫,我就納悶了,一群人花上幾小時就為了把一個球搞進一個洞里就那么有意思?干嗎不去玩臺球呢,至少還有六個洞。”年叔很少抱怨,這次是真憋壞了。
“我看還是打地鼠吧,盡是洞。”我說。
“衛尋你小子就知道貧,趕緊跟小歪做一份公司的宣傳手冊,文案寫牛逼點。”
“遵命。”
“還有,這兩天你跟林森保持手機開機,隨時待命。”年叔大手一揮,終于有了些指點江山的領導風范。
“年叔,那……我呢?”小喬用力指著自己的臉,急了,“喂,喂!這么如花似玉一姑娘,你們都瞎眼了啊?”
“饒了咱們吧,你都是有前科的人了。”我堵她。
“上次完全是意外!再說了,衛尋你這種土鱉哪懂談生意啊,這事沒姐不行!”
年叔思考了一下,“行,小喬你也來吧,咱們約在西餐廳不喝酒就是。聽說這次的老板有點好色,飯桌上有女人……”他露出一個頗為無奈又世故的笑,“成功率高點。”
“聽到沒?我比你有用多了。”小喬得意地朝我擠眉弄眼。
“媽的,真是世風日下,想我才華橫溢居然不敵你胸脯四兩……”我一溜煙跑出辦公室,把小喬的咆哮聲甩在身后。
按照年叔的要求,下午我以最快的速度擬寫出一份略浮夸的宣傳冊文案,再讓小歪做成了PPT格式拷進了年叔的平板電腦里,方便他回頭忽悠發行商。
“國際知名動漫公司這種頭銜也就算了,‘曾參與過好萊塢電影3D特效團隊制作’這種話你也敢講!會不會太不厚道了啊。”小歪很憂慮。
“上次咱不是出了一個惡搞《變形金剛》的視頻么?怎么沒參與了!”
“你贏了……”
“是宣傳手冊嗎?還不錯……”秦大義突然出現在身后贊許了一句,他攬住我的肩,似乎想以很自然的口吻接個話茬,卻失敗了,只好尷尬地僵著。
“有事?”我問。
他勉強地扯出一個笑,“也沒啥事,白鳥那邊今晚有聚會,剛打電話喊我下班過去喝兩杯。動畫組那群小師妹還特地叮囑,讓我一定喊上你跟大森。”
“那群沒良心的,我以為他們早忘了我。”我訕笑。
其實聽秦大義這么一說,我還是挺得意的。想當初還在白鳥動漫公司就職時,我跟傅林森確實頗受歡迎。作為第二批招進來的培訓學員,那時候我們沒少受第一批學員的欺負。第一批學員先加入公司半年,大部分都已經上崗,而我們這群即將上崗的人顯然對他們的職位和前途產生了威脅,僧多粥少的道理誰都懂。大家表面上和睦相處,私底下卻分成了兩派,水火不容。
我還記得培訓第二年的中秋節,新學員里很多人都沒回家過節,大家在公司附近常去的一家飯館訂了包廂,一起吃頓團圓飯。當時我跟傅林森也在場,盡管那會我跟他因為能力不錯提前結束培訓課程被調入實習組,但骨子里對于職場的勾心斗角是嗤之以鼻的,所以大部分時間我們還是喜歡跟新學員混在一塊,環境比較純粹,很多新學員也就自然而然把我們當成了新學員里的領袖。
當晚我們十幾號人歡天喜地趕過去時,卻發現老學員里那群同樣沒回家過節的人提前占了包廂吃得熱火朝天。我們找老板要解釋,他一個勁地賠禮道歉說自己搞混了,都穿著公司制服,以為是同一群人。后來也忘記怎么開始的,兩群人吵起來,沖動點的搬起凳子就要干架,老板在一旁急得差點報警。最終還是他們那方一位領頭的男同事及時出面緩解了事態,他找老板又加了兩張桌子讓大家一起吃,這才避免了流血沖突。
事情表面上得到和解,但實際上那頓飯卻吃得相當不愉快。大家急需找到一個發泄口,拼酒成了暗自較勁的不二選擇。
我跟傅林森作為新學員的代表跟對方兩個很能喝酒的東北爺們杠上了,最終我們把對方喝趴了,算是扳回一分。當然代價極其慘重,晚上我就直接上醫院掛急診輸液,還收到不少小學妹送來的水果鮮花。最夸張的是,傅林森喝的起碼是我兩倍,卻還能若無其事地一邊給我削蘋果一邊勸我以后少喝點酒對身體不好。我當時要還有力氣,我就把輸液瓶磕他腦門上了。
中秋節過后,我和出面解圍的那位老學員算是不打不相識。他是企劃部的小組長,名叫湯嘉文,一個極度虛偽虛榮且心理變態的人,如果一定要找個眾所周知的人物形象來描述他,我首先想到的是岳不群。他個頭不高,長得卻很像混血,濃眉大眼,鼻梁高挺,五官端正。道貌岸然的樣子,很容易讓人本能地信任他,并讓他充當一群人中的領袖角色。
事實上,他也確實很好地利用了這點。
一開始我跟傅林森也被他的熱情欺騙了,可能傅林森沒有,因為當時就算是在他的幫助下我們很快工作轉正,比起我的感激涕零傅林森只是一臉淡漠;而日后當我傻逼一樣見人就說湯嘉文這哥們真夠意思時他依然一言不發,就像跟他沒什么關系。搞不清楚他腦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慢慢發覺湯嘉文不靠譜是從知道他很花心開始,公司里只要稍微有點姿色且無腦的女生都被他染指過。每次私下里喝酒喝高了,他就會打開手機給我們看他跟各個女同事的艷照,然后不停地跟我們炫耀當初是怎么花了一星期就把人家追到手再將其甩掉。
“她們不鬧?”我不信。
“鬧啊,當然鬧。所以我會先拍床照,等我想分手時拿照片一威脅她們就不敢鬧了。有次動畫部的小張偷偷把我手機搶過去,我立馬說,你刪啊,你刪了我還有備份,到時候我讓全公司都看看你沒穿衣服時是什么樣。其實我壓根沒備份,結果她立馬嚇得服服帖帖,還跪下來求我。你們說,這女人他媽蠢不蠢哈哈哈……”最終他的話題永遠會回歸到女人有多蠢和多賤上面來,然后惡狠狠地吐口痰。
我頭皮一陣發麻。
除此之外他還特別喜歡去泡吧,用他的話說,如果去酒吧一晚上沒有三次艷遇就算失敗。其道德腐朽程度讓人發指,已經完全不是二逼青年劉凱希能比肩的,如果說劉凱希是屬于正常花心男的范疇,那么湯嘉文就是心理變態,后來他自己也承認,他就是要不斷地找新的女人,否則他心里就難受。
兩個月后,當我意識到不能跟他深交時卻為時已晚,他偷偷把我跟他共同創作的一個項目策劃署上自己的大名交給了高層。項目得到批準后很快實施,他成為了那部二十集動畫片的副導演,并獲得兩萬塊獎金,而我什么都不是,連制作這個動畫片最基層的工作都沒份。當時我肺都氣炸了,差點操起食堂的菜刀就去找他拼命。傅林森把我勸下來,讓我別鬧,鬧也無濟于事只能讓更多人笑話。
我冷靜下來,從此和他徹底劃清界限,并忍氣吞聲好一陣子,后來又因為其他事情的一并觸發最終忍無可忍,跟傅林森一起辭職了。
而當時秦大義本可以不用跟我們一起走的。他性格溫和淳樸,與世無爭,精湛的原畫功底在公司數一數二,所以作為一個技術型人才他完全不用擔心自己的前途。可在得知我跟傅林森要走時,他二話不說卷起了鋪蓋。
回憶到此中止。
“姓湯的那孫子也會去嗎?”我問。
秦大義別扭地點了點頭,他一直不擅長撒謊。他緊張時,耳根總會快速發燙泛紅,很好辨認。
“我就不去了,不然到時候肯定打起來。你喊上林森吧,玩開心點。記得代我向那幾個丫頭問好,就說哥新來的這家公司悍婦兇猛,最近我特別想念她們。”我拍拍他的肩,試圖減輕他那毫無必要的負罪感。
“那好吧……”秦大義了解我,也不再勸。
“大義你等下。”我喊住他,其實我早想問了,“當初你跟著我離開白鳥有沒有后悔過?”
秦大義急了,面紅耳赤地爭道:“衛尋你這是什么話啊?!人窮志不窮,咱認識快三年了,我是哪種人你還不清楚嗎!”
“少來。現在它要愿意出個月薪二萬哥立馬滾回去,一秒鐘不帶猶豫的。”
“衛尋你這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嘴硬。”秦大義笑。
“這叫嘴賤。”小喬神出鬼沒,朝我肩膀就是一拳,轉而雙手勾住了我的脖子問,“剛哪個小王八蛋說咱公司悍婦兇猛呀!瞎眼了么,好好看看我,姐姐不美么,不溫柔么,不賢淑么?”
“小姐請自重……”我無比嫌棄地推開她,“留著你的騷勁兒去勾引傅林森吧。星城空氣指數夠差了,求您別在這兒繼續污染了。”
“臭小子,看姐奪命鏢!”小喬抓起桌上一支畫筆扔過來,我歪頭閃開了。
“連環奪命鏢!”她又扔來一個塑料煙灰缸,我再次避開,身后卻傳來“啊呀”一聲慘叫。
“怎么回事!!誰扔的?”年叔生氣的聲音。
我倆立馬抱頭鼠竄,留下百口莫辯的秦大義愣在原地。
三
雖然傅林森興致平平,但是下班后秦大義還是堅持把他拽走了。我能理解,若是我跟他都不去,秦大義一定沒法跟前公司那群花癡的小姑娘交代;而如果傅林森去了,好吧,雖然我很不想承認——她們保證能在三分鐘內遺忘我沒去這件事。
同事們陸續走光后,我一人在偌大的公司玩了半小時的網頁游戲,最終敵不過無聊出門了。原本計劃隨便吃碗地溝油蓋澆飯,然后就去附近大學混進學生里面打幾場籃球。說到籃球,我高中時還是學校業余球隊的主力中鋒呢,那時候又高又瘦,外加皮膚白凈好歹也算是小帥哥一枚。但自從認識傅林森后,我就再沒認真照過鏡子了,并在日后養成了一種名叫“自暴自棄”的生活方式。
路過一家地下鐵奶茶店時,一個突然沖出來的初中女生撞到了我。
“對不起……”女生悶聲道歉,轉身繼續跑。她穿著寬松的灰藍色校服,原本干瘦的身材顯得更加柔弱,可就算如此也遮掩不住青春期才有的活力。很快一個留著平頭的高大男生追出來,上前拉她的手,笨拙地解釋著什么,女生不肯聽,他一著急便在眾目睽睽下抱緊了她,女生掙扎了一會便迅速淪陷在男生笨拙的懷抱中。故事的最后,兩人又笑又鬧挽著手離開了。
那一幕讓我倉皇失措,只能像路邊所有圍觀的成年人那樣擺出一副老成又尷尬的微笑,我知道,我是在嫉妒,嫉妒這兩個孩子的單純、熱烈,以及懷揣著的那份仿佛永遠也揮霍不盡的美好青春,就像曾經的我自己。
鬼使神差地,我改變了原計劃,去了咖啡館。
別問我是哪一家,你知道的。
今天的國境以南倒是開門很早,店里依然冷清。陸笙南,準確說是這個酷似陸笙南卻不肯透露名字給我的女老板,正為擺放在角落里的一株茂盛的綠色植物澆水,原來喜歡盆栽的年輕人不止傅林森一個。
我們隔著一面倒映出迷離街景的玻璃櫥窗,她起身舒展手臂時發現我,似笑非笑地揚起嘴角,那是一種大人在面對小孩撒嬌時的無可奈何。我覺得自己或許真有點厚臉皮,但還是進了店。
“怎么又來呢?”她微微皺眉。
“我不能再來嗎?”我有些底氣不足。
“我不是陸笙南。”
“我知道。”我盡量真誠地解釋,“我只是……剛順路走到這,進來坐坐,就這么簡單。”
“是嗎?”她表示懷疑,卻懶得拆穿,問,“喝點什么?”
“你要嫌麻煩繼續給我沖杯速溶咖啡就行了。”
“多不好意思。”她將披著的長發輕輕往耳后捋順了下,動作有點冷淡的嫵媚,然后放下灑水壺,不慌不忙地走到柜臺,“隨便坐。”
“好。”
她的氣場并不強勢,卻有一種冷艷的威懾感,讓我不敢輕舉妄動或冒然問話。我乖乖待在座位上,靜候她的咖啡。幾分鐘后她端上來一杯拿鐵,我嘗了一口,這次味道挺正。
“看來這次沒搞砸。”她對我的表情很滿意。
“是啊。”我點著頭,又喝了一口。
她不疾不徐地坐下,抽著煙,眺望窗外,神態慵懶得像是正坐在某個山莊的籬笆院子里度假。
“她對你很重要嗎?”她突然問。
“什么?”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就是跟我長得很像的女孩,跟我說說她的事。”
“我高中的戀人。”老實說我有些受寵若驚,我本以為她不感興趣的。
“初戀?”
“算吧。”
“繼續說。”
我醞釀了下,還是放棄了,“太長了,而且挺無聊,你不會想聽的。”我調轉槍口,“不如說說你吧?”
“我沒什么好說。”她冷漠地回絕了。就這樣僵了好長一段時間,她似乎不喜歡這種氛圍,妥協地嘆了口氣,“你問吧。”
“你叫什么名字?”
“這重要嗎?”
“你總得有個名字吧,不然每次我跟朋友說起你都是‘那個長得巨像我初戀又不是我初戀而且不肯告訴我名字的咖啡館女老板’。”
她愉悅地笑出了聲,“簡凝。簡單,凝固,簡凝。”
“我叫衛尋。”
“微醺?”
“不、不。”我搖頭,“精衛填海的衛,千與千尋的尋。”這次我故意讓自己的介紹看上去有文化點。
“知道了。”簡凝點頭,“你是做什么的?”
“呃……”我遲疑了一會還是決定說實話,“做分鏡頭,寫腳本。”
“電影?”
“不,動畫片。看過《喜羊羊與灰太狼》吧。”我總是習慣性地搬出這部老少皆宜的作品,雖然它不是我做的。
“看過,我說后面的故事里你能對灰太狼好點么?它真可憐。”
“看我心情吧。你呢?大學是什么專業……”我承認,原則上我早已認定眼前的女孩絕不是陸笙南,可心理上還是接受不了,所以一不小心就想通過談話窺知她的過去。
“播音主持。”
“那干嗎跑來開咖啡館?恕我直言,生意真爛。”
“你這人會不會講話啊。咖啡館這事嘛,一言難盡……”她并不生氣,低頭把玩著指間的半截煙,考慮著要不要接著講。她拿煙的中指上有個紋身,是兩顆五角星,一大一小。其實我早注意到了,她幾乎渾身上下都是細小的紋身,左耳下面的一句梵文,右手虎口處的深海魚,以及腳踝上的黑貓。
熟悉的鳴笛聲在這時傳來。
我側頭,傅林森開著年叔的黑色現代商務車停在店門外,他坐在駕駛座上,看了眼簡凝,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簡凝與他對視時臉上的神色微妙地停頓了下。隨后傅林森酷酷地伸出大拇指,擺出“趕緊上車”的手勢。
“你看,我得走了。”我其實有些不甘,差一點點,她就打開心扉了。
她倒是沒有任何不舍,懶散地揮揮手,“不送。”
我剛坐上車,傅林森一腳油門踩下去了,看起來十萬火急。
“你怎么知道我在這?”我問。
“猜的。”傅林森直視前方,眨了下眼,每次他不經意地眨眼我都覺得他是在惡意賣弄那長得逆天的黑色睫毛,他確實是能用美來形容的男人,迷離的眼睛深邃而狹長,單眼皮,薄嘴唇,每次意味深長地歪嘴一笑時都能傾倒眾生。
“壞你好事了?”
“滾。”我沒好氣地瞪他,“你不是跟秦大義去參加聚會了嗎,突然找我干嗎?”
“不是我找你,是年叔找咱們。”
“跟投資商面談的時間約好啦?”我頗感意外。
“對,就現在。”
四
要去見面的投資商名叫余雷,四十三歲,是五家豬飼料廠的老板,總資產過億,貌似逃了不少稅,這次愿意投資我們公司也不排除洗錢的嫌疑。他很好色,再婚過一次,據說飼料廠里的女員工凡是能升到監工級別的都被他潛過。年叔跟我們八卦這些時,余老板已經遲到了二十分鐘。
“禽獸!連村姑都不放過。”小喬惡狠狠地罵道。
“現在打工的不一定就是村姑啦,很多大學生也迫于就業壓力去做廉價勞動力了。”陶子的娃娃音真不適合討論這么成熟的話題。
“那也是沒家境沒長相沒門路的大學生好嗎?有點姿色的早就干爹腿上坐著了。”小喬不服。
“小喬姐你觀念落后啦,并不是所有年輕人都這樣呀。”
“你能指望一個奔三的老女人觀念多開化啊。”我插嘴。
“衛尋你今天最好別嘴賤啊我警告你,小心老娘大開殺戒當場超度你。”吼完我她又瞄了眼身旁的陶子,“喂,衣領不要再往上扯了。你說你身材又不差,老遮著掩著干嗎呀!跟姐學著點,事業線這種東西該擠的時候就得擠。”
“哎呀煩死了,我就知道你喊我來沒好事,你看這衣服繃得我都要喘不過氣了。”陶子漲紅了臉。
“Good!繼續保持,以哥的經驗,老男人都喜歡你這種欲拒還迎的清純款型。”劉凱希盯著陶子的領口邪魅地笑了,“當然,我也喜歡。”
“找死啊……”陶子倒不像真的生氣,聲音中帶著打情罵俏時才有的氣急敗壞。
“話說回來,為什么這花貨會在這!”小喬崩潰地翻著白眼。
“你問他吧。”年叔一臉無奈,懶得解釋。
“寶貝,我這不是擔心你被人欺負嘛。”劉凱希眨著他十萬伏特的桃花眼,“待會全交給我吧,對付這種土鱉暴發戶我手到擒來。”
“他來了。”年叔壓低聲音。
我們立馬正襟危坐,手忙腳亂地端起咖啡開始裝深沉。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從旋轉門外走進來,才看第一眼我就知道他為什么叫余雷了,因為他肥得就像一顆魚雷。啤酒肚再大點估計直接卡旋轉門里了,圓潤的大腦袋,一雙招風耳和兩個大鼻孔怎么看都像是河馬的近親,脖子上——如果他還有脖子的話——那條粗獷的金項鏈更像一條高級狗項圈,暴發戶的惡俗品味展露無疑。他朝我們笑的時候眼睛瞇成兩條肉縫,活脫脫一個黃色漫畫里走出來的猥瑣教導主任。
一見對方的檔次,大家不約而同松了口氣。除了劉凱希那孫子,他臉色煞白拔腿就跑,我拉住他,“跑什么啊,剛你那威風去哪了!”
“Fuck!我說怎么這么眼熟,真是冤家路窄。上次我撞上他的車逃了,沒想到居然在這里碰上了。不說了,哥先遁了……”
“喂,喂……”
劉凱希剛從側門消失,余總已經來到我們身旁。
對于遲到他絲毫沒有歉意,一屁股坐下后我立馬感到自己的椅子震了三震。接著他粗獷地脫了皮鞋,開始咒罵星城芙蓉路的堵車情況,順便炫耀了下他剛買的那輛凱迪拉克,“手感不行,還是我之前那款雷克薩斯比較強,可惜上個月半夜給一龜孫子撞了,還讓他給逃了,現在還在廠里修。我老婆不讓開,說不吉利……你信風水么?我老婆特信,叫什么星座來著,洋人那邊的玩意……”他話題相當跳躍,期間我們一直沒機會切入正題。很快牛排送上來了,他用刀叉搗鼓了兩下,不耐煩地一扔,喊道:“服務員,給我拿雙筷子。”
我差點一口卡布奇諾噴他臉上。
之后在我們三番五次地委婉暗示下,他總算想起自己是來跟我們談合作的。
“卡通片這事兒呀,我不是很懂。這樣吧,交給我助理,她也是年輕人,她馬上就到。”一提到助理他神色立刻愉悅起來,整張油臉上泛起一股隱藏不住的優越感。我和傅林森快速對視一眼,心領神會地笑了。什么助理啊,估計就是他名正言順的小三吧。余總這會又色迷迷地盯著小喬和陶子說:“我這位助理可是很漂亮哦,跟兩位小姐一樣漂亮啊哈哈……”
“哪里,余總過獎了。”小喬扭捏地挪動了下身體,一臉便秘地微笑。
“……喲,說到就到了。”
事情發生得很快,傅林森坐在我斜對面,視線正對著旋轉門,應該是繼余總之后第一個看到那位傳說中的漂亮助理,他手中的咖啡杯懸在半空,游移的目光瞬間定住了。我心想就連一度被大家咬定絕對是食草男的傅林森,也能露出這種赤裸裸地被勾了魂的表情,可見這位小三絕對是鶴立雞群的啊!身為一個正常男性我不甘落后地側目過去……然后我口中的咖啡還是沒能幸免地噴了出來,我趕忙低頭裝作是嗆到了拼命咳嗽。
“你認識她?”傅林森遞紙巾給我時輕聲問。
“化成灰也認識……”
我這人沒什么優點,就是特記仇。凡是傷害過我——好吧,這么說未免太矯情,其實眼前這女人完全沒構成傷害我的程度,她不過是在很多年前騙走了我的純真和兩千塊錢。當然一定要說,比起那遲早被狗吃掉的純真我更在乎那兩千塊,要知道,那會我才初一啊,兩千塊對我可真真是筆巨款啊,為此我痛心疾首了一個月。
對了,這騙子還有個特文藝的名字——蘇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