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鐵與血:德意志帝國的興亡(1871—1918)
- (德)卡佳·霍耶
- 4366字
- 2022-03-15 10:23:47
1862—1867:鐵與血
路德維希·馮·洛豪(Ludwig von Rochau)曾發明“現實政治”(realpolitik)一詞,試圖為德意志各邦的自由民族主義運動提供切實可行的策略。他曾在1833年參加了那場以失敗告終的襲擊法蘭克福警備隊行動(Frankfurter Wachensturm),這場暴動由兄弟會成員發起,旨在壓制當地的警察力量,控制德意志邦聯金庫,從而啟動一場革命。但因為參與者只有50名學生,暴動很快就被警察和軍隊鎮壓下去。事敗之后,洛豪逃到法國,在那里度過了10年流亡生活,基于這段經歷以及對1848年革命挫折的反思,他在1853年出版了一本著作,題為《現實政治原則》(Grunds?tze der Realpolitik)。洛豪在書中提出,漸進的變革既不可能通過理想主義的空想達成,也不可能從暴力抗爭中實現,只有實用主義才能帶來進步:必須盡其所能地接近自己的目標,不管手段是否合乎道義。就德意志的自由主義和民族主義運動而言,他提議參與者們按捺住心中的厭惡,與統治精英階層合作。他認為,革命精神和高尚的道德原則永遠都不會導致實際的變化,只有更加務實的做法才能產生效果。不無諷刺的是,曾經盡其所能與自由主義殊死戰斗的極端保守派俾斯麥,將作為“現實政治人物”的典范被載入史冊。
就任普魯士王國首相之后,俾斯麥立刻著手解決政府與議會之間圍繞陸軍改革爆發的矛盾,這場沖突在短短幾天前已經把威廉逼到崩潰邊緣。正是在這一背景下,俾斯麥在1862年9月30日發表了那篇著名的“鐵與血”的演說,宣稱自己即便沒有得到議會的許可,也將繼續推行陸軍改革計劃,改革內容包括將普魯士陸軍的非戰時兵力從15萬人擴張至22萬人。他辯稱:
德意志期待的并不是普魯士的自由主義,而是它的實力。巴伐利亞、符騰堡和巴登或許會縱容自由主義思潮的蔓延,但它們不會得到普魯士的重要地位……要解決當前的重大問題,應當依靠的不是演說和多數決議——這些都是1848年和1849年發生的重大錯誤——而是鐵與血。
俾斯麥為自己違憲行為辯護的理由,無非是宣稱自己的做法是正確的。他認為自由主義只是知識分子的空想,而空想與空談不可能帶來成果,只有行動才能創造實績。俾斯麥的這篇演說受到了自由派書刊的猛烈抨擊,但在這位自信滿滿的首相眼里,輿論的聲討不足為懼。俾斯麥在陸軍問題上堅持己見,到1866年為止,他都在議會拒絕通過預算案的狀況下施行他的改革計劃。普魯士議會最終決定讓步,通過了一份《補償法案》,事后承認了軍費開支的合法性。而俾斯麥對自由派所做的唯一妥協,僅僅是承諾以后不再如此行事,他將會尊重普魯士的憲法以及議會的財政預算表決權。憲法是所有人都必須遵守的根本大法,這對大多數政治家乃至威廉國王本人來說都是不容置疑的原則,但在狡猾的俾斯麥那里,遵守憲法卻只是他討價還價的籌碼。
俾斯麥毫無政治底線的另一個標志性特點,是他根據利益需要隨時化敵為友的能力。他意識到自由主義者和社會主義者在1848年只是出于截然不同的目的聯合起來,于是開始著手分化這兩股力量。他與早期社會民主主義運動的重要人物斐迪南·拉薩爾(Ferdinand Lasalle)有過幾次會面,并進行了長時間的非正式交談。作為民主主義者與社會主義者,拉薩爾的立場和訴求無疑與俾斯麥相差千里,但俾斯麥使盡渾身解數吸引拉薩爾繼續與自己保持對話。雖然雙方在公開場合都對這些交流秘而不宣——兩人都不可能對各自的政治陣營宣稱自己曾與階級敵人密切交談——但流言很快就傳開了。自由主義者被嚇壞了,他們擔心自己在爭取革命進步的斗爭中,將會失去拉薩爾這個潛在的盟友。無論在福肯貝克領導的進步黨自由派,還是在俾斯麥的宿敵芬克領導的民族自由黨當中,俾斯麥的政治障眼法都制造了孤立無援的絕望氣氛,因此他們更難在俾斯麥的政治攻勢前堅持自己的立場。這就是現實政治的實踐范例。
在外交政策上,俾斯麥也施展了類似的冷酷計謀。1862年10月,俾斯麥開始兼任普魯士外交大臣。在1859年到1862年間,他先后擔任普魯士駐俄大使與駐法大使,已經給外交圈留下了深刻印象。在巴黎,他與1852年稱帝的拿破侖三世結下了不錯的交情。1862年,俾斯麥又在倫敦會見了當時的反對黨領袖本杰明·迪斯累里,與其公開談論普奧之間角逐德意志霸權的戰爭將不可避免。迪斯累里事后警告奧地利駐英大使:“小心這個人,他的話是認真的。”而俄國也被說服,開始認真對待普魯士并與其保持友好關系。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俾斯麥強烈反對在克里米亞戰爭中支持奧地利的原因:在外交上與俄國結怨不利于普魯士在中歐的擴張。正在崛起的普魯士必須讓所有歐洲大國相信,自己是一個日漸強大的可靠盟友,而非咄咄逼人的潛在強敵。當1863年沙俄軍隊殘酷鎮壓波蘭發生的“一月起義”時,俾斯麥毫不猶豫地向俄方提供了暗中支持。在1863年2月的《阿爾文斯萊本協定》中,普俄兩國達成協議,聯手打擊波蘭民族主義運動——盡管波蘭起義只發生在沙俄境內,且完全由沙俄軍隊鎮壓。俾斯麥默認了數千波蘭人在戰斗中被殺死,128名政治犯被處決,以及約1萬名男女老幼被流放至西伯利亞的結果。普魯士議會再一次被他的做法激怒,請求國王出面干預,但俾斯麥在短短幾個月后就宣布與俄國的協議失效,索性立刻就滿足了議會的要求。但此時,波蘭的起義已徹底失敗,心懷感激的俄國政府依舊對普魯士內閣抱有好感。英國政府也聲明,只要歐洲協調體系維持良好運轉,就不會反對普魯士勢力擴張。因此,當奧地利在1863年晚些時候試圖推動德意志邦聯制度改革為自己謀取利益時,俾斯麥可以輕松地予以反制。在德意志邦聯的其他37個成員國看來,追隨普魯士的領導變得順理成章:這個充滿潛力的德意志新興強國不但擁有煥然一新的軍事力量,也得到了其他歐洲國家的大力支持。
有了其他德意志邦國與歐洲大國做后援,普魯士現在終于可以著手擴張領土了。1863年11月18日,丹麥國王克里斯蒂安九世簽署文件,將石勒蘇益格地區劃歸丹麥,這給了俾斯麥可乘之機。位于德意志最北端的石勒蘇益格與荷爾斯泰因兩公國,長期以來都是領土爭議的焦點。荷爾斯泰因地區的多數人口說德語,當地也在1815年成為德意志邦聯的一部分;而丹麥族在石勒蘇益格的少數民族中占據了相當大的比例,該公國也沒有加入德意志邦聯,而是通過聯姻關系由丹麥王室間接統治。1815年參加維也納和會的列強都同意了這個妥協方案,因此,克里斯蒂安九世在1863年的做法引起了廣泛關注。作為回應,俾斯麥首先呼吁法蘭克福的德意志邦聯發揮共同防御機制,出兵保護荷爾斯泰因。邦聯同意了這一請求,并以邦聯名義出動了一支聯合部隊,這支隊伍來自距荷爾斯泰因最近的薩克森與漢諾威兩邦國,旨在保護荷爾斯泰因,同時也向丹麥釋放了明確的信號。與此同時,普魯士和奧地利也在合謀并吞石勒蘇益格,意圖迫使丹麥國王放棄對當地宣稱主權,并正式向邦聯提出了這一請求。然而,與荷爾斯泰因不同,石勒蘇益格并非德意志邦聯的一部分,無論出于何種理由,占領這一地區的行為都有侵略他國領土之嫌,歐洲列強會有何反應也難以預判。驚人的是,邦聯議會在這一點上堅持了原則,拒絕了普奧兩強國關于占領石勒蘇益格的請求,巴伐利亞與薩克森甚至更進一步地禁止奧地利通過本邦領土輸送供給與軍隊。當時甚至有人議論,邦聯在荷爾斯泰因的駐軍可能會與前往占領石勒蘇益格的普奧軍隊發生沖突。然而,俾斯麥沒有被這些傳言嚇倒,普奧兩國軍隊也在1864年2月1日渡過艾德河,從荷爾斯泰因進入石勒蘇益格。
普奧軍隊齊頭并進的景象在民眾中重新燃起建立“大德意志”(奧地利與普魯士都被包括在內)的希望。兩國士兵都戴著白色的袖章,以表明他們的盟友身份,試圖重現1813年至1815年抗法戰爭中被浪漫化的戰友情誼。丹麥軍隊很快被擊敗,威廉·坎普豪森(Wilhelm Camphausen)等軍旅畫家則在作品中竭力美化這場戰爭:坎普豪森的畫作《1864年普魯士軍進攻阿爾索島》于1866年完成,描繪了普魯士軍隊英勇擊潰退縮的丹麥人的場景。在1864年10月30日于維也納簽署的和平協定中,丹麥放棄了對石勒蘇益格與荷爾斯泰因的一切領土主張,兩地將由普奧共管。直到1865年的《加施坦納協定》才對這兩片領土進行了分配:石勒蘇益格被交由普魯士管轄,荷爾斯泰因則隸屬奧地利。盡管此前數十年里籠罩在德意志上空的兩強對峙問題看似得到了和平解決,但是泛德意志的團結之夢很快就破滅了:僅僅一年后就爆發了所謂“德意志戰爭”,普魯士與奧地利為爭奪德意志霸權兵戎相見。
1866年春天,普奧兩國都試圖通過與其他國家締結秘密盟約、簽署保證條約來制衡對方。但對奧地利頗為不利的是,俾斯麥已經在英國、法國、俄國與意大利都結交了不少有權勢的朋友,因此,他有信心在與奧地利攤牌時贏得勝利。隨著奧地利提議由法蘭克福的德意志邦聯議會重新考慮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問題的解決方案,檢驗普魯士外交成果的機會終于到來。俾斯麥指責奧地利的提議是一場陰謀,并在1866年6月7日斷然派兵進入奧地利管治的荷爾斯泰因。憑借在邦聯議會中的主席國地位,奧地利得到了巴伐利亞、符騰堡、漢諾威、薩克森、巴登、黑森、拿騷、薩克森—邁寧根、列支敦士登、羅伊斯與法蘭克福等大邦的支持,中部與北部的大部分小邦則站在普魯士一邊。最關鍵的是,俾斯麥還在1866年4月爭取到了意大利的支持。
1866年7月3日的柯尼希格拉茨戰役結束僅僅幾周后,德意志戰爭便決出了勝負。戰后締結的《布拉格條約》大體上沒有損害奧地利的利益(奧地利帝國只將威尼托地區割讓給意大利,作為意大利在戰爭中支援普魯士的回報),卻對普魯士和日后德意志國家的形成產生了深遠影響。通過無情吞并了漢諾威、黑森、拿騷和法蘭克福等夾在本國東西兩部之間的大邦,普魯士終于將王國的領土連成一片,其疆域如今東起梅默爾河,西至萊茵河,內部往來暢通無阻。普魯士還宣告德意志邦聯已被解散,從而徹底結束了奧地利在德意志地區的主導權。
成立于1866年的北德意志邦聯是一個軍事同盟,它是普魯士控制新吞并領土的工具。加入該邦聯的22個邦國全部位于美因河以北。對于南方各邦,俾斯麥還給它們提供了一個成立南德意志邦聯的機會,以便于進一步孤立奧地利,但這個設想并未成真,因為符騰堡和巴登擔心自己會成為巴伐利亞的附庸。1867年2月,北德意志邦聯選舉產生了第一屆議會,該議會為所有成員國起草了憲法,并在當年4月以230票對53票的優勢通過。7月16日,俾斯麥順理成章地成為北德意志邦聯的首相。邦聯立憲的一系列動作原本只是一時之計:俾斯麥仍想試探南部各邦的反應,他也不確定法國是否會反對在北德意志建立一個聯邦國家。不過,北德意志邦聯的最終形態看起來與民族國家幾無二致。邦聯采用了黑白紅三色國旗,這個設計結合了北德意志地區歷史悠久的漢薩同盟的紅、白代表色,與普魯士傳統旗幟的黑、白用色。邦聯不但將關稅同盟改組成更加統一的經濟體系,還與德意志南部各邦國結成防御同盟。俾斯麥向拿破侖三世擔保,自己只想在美因河以北的德意志地區重建一個松散的聯邦機制。但事實上,在德意志戰爭結束后,一個具有經濟合作和共同防御紐帶的堅實政治聯盟已經形成。只要俾斯麥再施展一次無情的謀略,將法國的反對勢力和德意志南部各邦國的抵觸一掃而空,“小德意志”的統一便觸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