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霓虹初亮時,“星夜”KTV的走廊里飄著濃得化不開的酒氣。
遲早穿著紅色的服務生制服,推著裝滿啤酒的小車,穿梭在喧鬧的包間之間。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像她這幾年的日子,沉默地滑過。
“302包間,再加兩打啤酒。”領班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遲早應了聲,調轉方向往302走。
走到門口時,里面傳來熟悉的嬉笑聲,是高中同學的聲音。她心里咯噔一下,想繞開,卻被推門出來的同學撞了個正著。
“喲,這不是遲早嗎?”男生的聲音帶著點驚訝,隨即揚高了嗓門,“大家快來看,誰來了!”
包間里瞬間安靜下來,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射過來,帶著探究、驚訝,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遲早下意識地想躲,手卻被那男生拉住了。
“進來坐會兒啊,都是老同學。”
她硬著頭皮往里走,目光掃過人群,最終落在了靠窗的沙發上。
蘇新皓就坐在那里。
他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袖口挽起,露出腕骨分明的手。
幾年不見,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澀,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只是那雙看向她的眼睛,深不見底,像結了冰的湖。
遲早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指尖攥緊了推車的扶手——那是她這些年學會的本能,用僵硬的姿態掩飾慌亂。
“真的是遲早啊,”有人笑著打圓場,“好久不見,你在這兒上班?”
“嗯。”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來,喝一杯。”有人遞過酒杯,被蘇新皓抬手攔住了。
他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來。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像敲在她的心上。
周圍的喧鬧仿佛瞬間靜止,只剩下他靠近的氣息,帶著淡淡的雪松味,和記憶里的味道重疊。
“蘇班長現在可是大人物了,剛拿下一個大項目。”有人在旁邊打趣,卻沒注意到蘇新皓眼里翻涌的情緒。
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工作牌上,又掃過她化著淡妝卻掩不住疲憊的臉,最后停在她微微顫抖的手上。
那雙手曾經握過筆,打過架,也被他小心翼翼地牽過,如今卻布滿了薄繭,指甲縫里還沾著點洗不掉的酒漬。
心疼像潮水般涌上來,卻被更深的恨意壓了下去。
恨她的不告而別,恨她的謊言,恨她把自己過得這樣狼狽,更恨自己這幾年午夜夢回,總會想起她。
“賣酒?”他開口,聲音冷得像冰,“這就是你當年放棄一切,想要的生活?”
遲早的臉瞬間白了,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一個字。
解釋太蒼白,辯解像借口,她早已不是那個會豎起尖刺的刺猬,歲月磨平了棱角,只留下滿身的疲憊。
“說話。”他逼近一步,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讓她蹙眉。
周圍的人都看呆了,沒人敢出聲。
遲早被迫抬起頭,撞進他盛滿怒火和痛楚的眼睛里。
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掙扎,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她的心。
“蘇新皓……”她的聲音帶著點哀求,“放開我,我還要工作。”
“工作?”他笑了,笑聲里帶著點自嘲和瘋狂,“在這種地方,給人陪酒賣笑,就是你的工作?”
“不是的……”
她的話沒說完,就被他狠狠吻住了。
那不是溫柔的吻,帶著懲罰的意味,帶著壓抑了幾年的委屈和憤怒,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心疼。
他捏著她下巴的手很用力,仿佛要將她嵌進骨血里,又仿佛要將這幾年的空白都填補回來。
遲早的身體僵住了。
沒有反抗,沒有掙扎,甚至沒有閉上眼。
她就那樣睜著眼睛,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感受著他唇齒間的寒意和顫抖。
眼里的倔強早就被生活磨成了粉末,只剩下被歲月洗禮出的麻木,和一絲連她自己都唾棄的討好。
她知道他在生氣,知道他在恨她。
如果這個吻能讓他稍微消氣,能讓這場難堪快點結束,那就這樣吧。
蘇新皓察覺到了她的順從。
不是心甘情愿的柔軟,是帶著認命的麻木,像一朵在墻角被踩過的花,連枯萎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他猛地松開她,胸口劇烈起伏。
看著她泛紅的眼角和被捏紅的下巴,心里的怒火忽然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了氣,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遲早,”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帶著點破碎的意味,“你怎么把自己過成了這樣?”
她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伸手理了理被扯亂的衣領,聲音輕得像嘆息:“讓你見笑了。”
說完,她推著酒車,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包間,高跟鞋踩在走廊上,發出慌亂的聲響。
包間里一片死寂。
蘇新皓站在原地,指尖還殘留著她下巴的溫度,和一種說不出的澀。
窗外的霓虹透過玻璃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像他此刻亂成一團的心。
他恨她的謊言,恨她的不告而別,可看到她這副模樣,所有的恨都變成了扎心的疼。
原來這幾年,她過得一點都不好。
原來有些錯過,真的會耗盡兩個人的青春,只留下滿目瘡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