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科倫坡[28]的一日一夜
- 1898年的夏日:一個德國記者的中國觀察
- (德)保羅·戈德曼
- 7478字
- 2022-02-22 11:36:39
一八九八年四月二十六日
科倫坡與新加坡之間
祝福之雨—晚上靠岸科倫坡—僧伽羅仆人[29]—東方旅館—熱帶式建筑—熱帶式床鋪與熱帶式早餐—去拉維尼亞山上—棕櫚樹林—外來人口—包頭的人們—意外的淵源—賭場度假村—第一只蜂鳥—佛寺中—玻璃柜里的眾神—黃金與花朵—神職人員
晚上十一點多的時候,科倫坡的燈塔之光映入眼簾,有一道白色的光轉來轉去,另外一道則是靜止的紅色的光。白天已經夠熱的了,夜晚一如往常地沒有降溫。人們看著滿天的繁星,就像是一個放在海洋上的時鐘,我們待在這時鐘之下會覺得很熱;如果我們離開,那也許就會有新鮮的空氣了。沒有人想要待在自己的船艙房間里,那些滿懷希望想要在睡夢中克服燥熱的人們,現在又回到了前甲板。在甲板上至少還可以呼吸,在狹窄的船艙房間里可就無法呼吸了,所以大家都在甲板上看燈塔,似乎對燈塔一紅一白的燈光忽然有興趣了,在一瞬間除了新鮮的空氣以外什么都不想了。有些人則枯燥地坐在椅子上,什么都不看。有人說再往前會更糟糕的,因為科倫坡是封閉的海灣,它的炎熱比外海更糟糕,錫蘭[30]現在是熱帶夏天時節。不過現實情況完全不一樣,轉眼間科倫坡海港的街燈就出現在眼前,突然就從陸地吹來了美妙的涼風。很快地,船上噼里啪啦地下起了雨,陸地上的溫度降下來,我們呼吸的至少已是夜晚的空氣了!人們讓雨滴在額頭上,深深地吸進空氣。雨!多么可愛的雨!多么棒的雨!終于有雨水啦!當你在海上航行太久,你會忘記自己在大海上航行,其實那波濤洶涌的海面也是水呀!
我們的“普魯士號”靜靜地停靠在科倫坡港,這是城市的街頭,左右兩邊各有一條由燈光組成的長線。我們眼前有一個發亮的東西,在夜晚露出孤獨的外表,中間是一個乘涼的亭子,可能是一個浮動的旅館吧。但是當你仔細看時,它有兩個黃色的煙囪:原來是艘軍艦。燈塔兩道光中的白光,是一個比較強力的燈,看起來像是裝在房子的屋頂之上。當我們在甲板上來來回回走動時,陌生的面孔已經登上了艦橋。在上面無時無刻都可以聽到哨聲,而外面則是靜悄悄的。黑暗中幾艘船默默地停在我們的船旁,沒有聲音從城市穿越出來,雨短暫地又下了幾次,它在海水中猛烈地鼓掌,又將散步的甲板當成鼓擊打著。這雨只持續了幾分鐘,然后就突然停下來。當天晚上煤就應該填充完畢了,啟航時間卻定在第二天的上午十一點鐘。當船在補充煤炭的時候,人們是不可能在船上過夜的——至少可以在明天凌晨時分,看到一些科倫坡城市的樣子,所以就上岸吧!
在船下等待的是僧伽羅人開的船,這些深膚色的船夫沉默地劃著槳,慢慢地帶著我們通過無聲的港口。我們在碼頭上登陸,該碼頭是一個宏偉、有木屋頂的大廳,下船時船夫提高了船費,再一次地討價還價,接下來發生的安全狀況表明這里是英國的殖民地。夜色漆黑,碼頭寂寥,穿藍色制服的警員突然出現了,開始進行調解。這件事以相當令人滿意的速度解決了,有些可疑的棕色觀眾——那些剃著光頭的人,悄悄地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中。僧伽羅人就這樣拿到了船費。有一個人已經拿到了兩個先令,但警員要求他交出來,他發誓說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硬幣。接著警員就開始搜身了,他必須解開掛在腰間的罩裙;罩裙解開了,不過一毛錢也沒看到,錢大概是掉到地上去了吧?棕色的家伙高興地笑著,展示他空空的兩手。最后,警員踢了這家伙兩腳就結束了,先令仍然失蹤不見。警員對我們親切地問候:“晚安,先生們!”我們彎腰脫帽致以謝意,然后就往市區街上走去。街的右邊靠著幾個奇怪的小馬車,燈在前面,車的雙桿放在地上,車子很小,只能容下一人。這里到處都有車夫,可是卻看不到馬!事實上,馬車的車夫同時也是馬車的馬。日本的人力車,由苦力拉著,已經遍及亞洲,甚至滲透到錫蘭了。在科倫坡,到處都可以看到這些特別的人力車,半裸的車夫置身車軸之間,打著赤腳來回拉著。這些就是科倫坡街上流動著的不熄的燈火。
你從“夜貓子”人力車上看出去,是空蕩蕩的街道和寂寞,空氣潮濕,朦朦朧朧,只有一點點街燈在燒著。我們來到一座橋前,我們到底要去哪兒呢?事實證明還沒有人提出這個問題。距離日出還有幾個小時,最好是有事可以填滿這段時間。或許可以睡覺?不錯!但是在哪里睡呢?大家都聽說過東方旅館(Oriental-Hotel),所以,我們就去東方旅館吧!當然,最好先知道它到底在哪兒。它應該就在陸地上。我們已經在陸地上,而且遠離碼頭了,但是東方旅館還是不見蹤影,遠處有一個大房子,估計可能是一個旅館,因此,我們必須繼續前行。不管是在世界的這里還是那里,任何一個黑暗的夜晚都是如此相像,不過錫蘭的夜晚卻相當地奇特、陌生,呼吸的是從沒呼吸過的空氣。這里的夜亮得不同尋常,可月亮并沒有出現在天空;自己的步伐也變得相當奇怪,在這未知的城市街道中完全地安靜。
其實第一棟大房子就是東方旅館,大門敞開著,柜臺也有人。全體員工膚色黝黑,從領班到柜臺長桌前的小家伙,都有著黑色的胡子,就像是邪惡的巫師一般。旅館所有的服務人員都是僧伽羅人,他們是優秀的仆人,每一件小事都考慮得非常周到。他們的彬彬有禮、溫柔順從,構成了本地服務的最大魅力。仆人們不僅是行為服從要求,甚至整個氣質都給人順從、從屬的印象。不僅僅是服務,是整個順從的特質,讓他們的服務對象感覺到尊崇。每個歐洲人在這里都可以感覺到自己像個主人,因此,有些歐洲人在熱帶待久了,對待下人時會慣用一種粗暴專橫的語氣。
其中一個“邪惡的巫師”拿出一大本書,埋首其間似乎在進行艱難的計算,計算的結果則是我們每一個人的房號。我們很快就圍了一圈坐著,當然,也免不了要喝威士忌和汽水。領班拿走飲料錢,虔誠地感謝著并把它擺在額頭前。這樣我們每個人都被引入自己的房間。一個戴頭巾的男人負責打開房間,就像是在歌劇院一樣。不過有頭巾的男人是服務員,長廊似乎沒有盡頭,“頭巾”打開了一道門“21”,這就是我的房號!
21號是個相當大的房間,寬敞且令人不舒服的高。東方旅館的房間都是這樣的巨大。在熱帶地區,人們為了對抗炎熱房屋需要散熱,他們就蓋得又寬又高,這樣的建筑風格就誕生了。熱帶建筑的特色是它的寬闊,一個熱帶住宅大約是歐洲住宅的二到三倍大。熱帶旅館的房間也是如此,所以它比歐洲的樓層少,大部分的房屋都是略微增高的一層。
在狹小的船艙待過數周后,現在住進21號房真是令人心情愉悅。船艙待得越久越感覺像是囚房,終于有個床可以舒服地完全伸展了,蚊帳在上面散落開來,冠層由精美的布料做成,掛在四個角落,盡頭被包在床鋪底下。床是相當的精美,困難之處在于如何上去,因為只要一進去,網子就不再是關的,蚊子就有可能會把這個當作是入內的邀請,也會一起進去。所以,之前就要先拍拍自己的身子,使躲在睡衣里,想要溜進去的蚊子的計劃落空。接著,我們應該先把燈光熄滅,這是最麻煩的一點,蚊子固然會因此失去方向,但是,這樣你也什么都看不清了。無論如何,只有這樣做你才可以單獨享用一張床,沒有蚊子進來和你爭斗。
床的毯子是由最優質的亞麻織出來的,有著驚人的薄度和亮度,但房間的空氣是如此潮濕,以至于這樣輕盈的布料,對你的身體而言很快就難以負荷——睡眠不會來!不可思議的是,我們竟然在錫蘭,待在蚊帳內,這個想法把安寧都嚇跑了。我睜開雙眼,聽著神秘印度之夜的聲音。外面又下了一場雨,雨像一條從天而降咆哮而來的瀑布,接著暫停了有十五分鐘,然后,又突然地再次出現。就這樣,遠方的隆隆聲與藍色的閃電持續交加,風雨沿著墻壁變化,雨嘩啦啦地下著,忽然就沒有了雷聲的伴奏,天也突然放晴了,這之間幾乎沒有任何的過渡。窗口墊子下透進了灰色的晨光,鳥兒也開始同時鳴叫,這是一個很長的樂句,以完全一樣的音符重復播放著,然后就是一個大掃興——從窗戶向外望去時,看到的是一大群烏鴉,從房屋的一側飛到另外一側,有些則在地上跳躍著。街道還沒有鋪好,地表已被染成了紅色,僧伽羅人在上面無聲地行走。有一兩個人力車似乎在表示他們是早起者,角落有一個警員巡邏著,穿著藍色制服,赤著腳。對面是一棟很大的紅色建筑,顯然,昨天晚上我們沒有去過那里。
時針指向五點,一位僧伽羅人準時敲門并送來茶。這茶真是很好喝,但是,更美味的是放在茶杯旁的新鮮香蕉。沒有一個熱帶早餐是沒有水果的,這是跟健康有關系的,但人們不會僅為了健康而吃水果。水果的好處是既很好吃又對健康有幫助。現在浴缸已經準備好了,浴缸里裝的是河水,這可真是太棒了!最近幾周的船上海水浴室,因為過熱而無法使用,海水會刺激皮膚,讓人變成“紅狗”。科倫坡的河水是黃色的,有一點點熱,不過,如果你需要一點點想象力幫忙的話,它是能振奮精神的。當你進到這浴缸里時,還能望見酒店的花園,樹木與灌木形成了一個樹叢,綠色是如此的清新亮麗,估計從來沒有人見過。旅館門口等著的是一輛小小的馬車,上面有個印度駕駛員,我們很快就疾駛到了拉維尼亞山上。先是沿著海岸線走,據警員說這條街是英國殖民地中第一個讓外來人感到驚奇的街道。通往山上的大道相當理想,在半小時的行程中,車子沒被一顆石頭打到,道路都是一樣地平坦舒適。靠近岸邊的海水呈現出綠色,白色的海浪泡沫洶涌擊打著褐色的巖石,數以百計的漁船都出來了,水面被許多小方帆覆蓋。小船在波濤中時隱時現,它們細長且狹窄,兩邊都有細長的彎條作為附加物,有個更重的條狀物出現在船的旁邊(外伸支架)以使他們免于翻船。鐵路延伸到大海邊,火車的車廂很長,還有帆布制成的天窗。街道的另一邊則是廣闊的綠草地,有一些穿著白色制服的士兵,正拿著小信號旗進行演練。這部分街道沿著草地與海岸蜿蜒,下午在這里散步定是科倫坡最美好的時光,現在,遇到的只是一些自行車騎士(第一次在歐洲外見到)。
毫無疑問,街道的兩邊都是棕櫚樹。棕櫚的樹林一片又一片,這就是熱帶地區的奢華。只要有樹林就會是棕櫚樹,但是,我們要怎樣形容它呢?可以說就像是德國樹林中的樹木一樣,棕櫚樹林中的每棵樹都有自己的個性,也都有各自的長各自的短,而不管其他樹如何生長。有些棕櫚樹直挺挺地挺入天空;有些棕櫚樹則優雅地彎曲探地;有些棕櫚樹幾乎沒有向上生長;有些棕櫚樹則橫向與另一棵結緣。還有一些從高處向地表伸展,千姿百態。樹林是由不可想象的個體組成,畫面又是變化多端且充滿生機。從遠處看樹林就像是堵墻,以奇異的樹冠真誠地招手。樹木可以長出各種各樣的姿態,有奇特的樹冠像屋頂般展開,黃色竹管及嫩綠葉子的竹子,綠色黃色相交鋪天蓋地而來。新鮮的春綠或是成熟的深綠色,都攤在亞洲灼熱的太陽下。這里地上與天上都是綠色的,樹下方的草坪又綠又軟,樹木與灌木有著豐富的綠。綠色的光芒圍繞著棕色的樹干,綠色就是它的冠冕,棕色就是它的令牌,相當的富麗堂皇。在這些異國情調的華麗中,卻隱藏著人工色彩的矯揉造作。你甚至感覺這不是大自然,而是人工創造的溫室綠色。這的確是片樹林,的確就是大自然。這些棕櫚樹似乎沒有陰影,沒有鳥鳴以及樹葉沙沙作響。你會想到德國的黑森林,然后,看看這些陌生土地上陌生的樹種,你感覺到自己不屬于這塊土地。
街道的右側就是大海,隱藏在茂密的森林背后,在公路和大海之間,棕櫚樹的林間有歐洲人自己建的別墅。這些別墅外表都沒有藝術裝飾,外觀相當簡單,這里最主要的目的是要通風地住著。這些房子如同之前所提到的那樣,大多只有一層樓高且盡可能地把它拉寬,房子越高越寬主人就越高貴。通常情況下你可以看到一個門廊,一種開放式的大廳垂直于屋前。每一棟別墅的前面都是一大片草坪,房屋的四周到處都是棕櫚樹,到處都是寬大的窗戶和門,這些房子的洞廊比墻還多。所有這些門窗都是敞開著的,滿眼覆蓋著厚厚的綠色地毯。從草地到大海再從大海到草地,新鮮的空氣吹拂著房屋。
所有的房子都有自己的名字。同樣,德國故土也被紀念著,熱情地迎接你的到來,例如:這里有“漢堡之家”。但這還不算什么,你會看到一棟房子坐落于如詩如畫的綠意之中。附近還有一個小湖,周圍一排排的棕櫚樹,每一棵樹都有著不同的姿勢,在這里肯定會活得很好。司機沒有意識到這里的美麗,他只顧快快地趕路,這是相當的愚蠢,這小段風景怎么能只叫作地表呢?房子的名字是在白色的墻后、花園別墅的入口處,“這可能嗎?”“是的!”這毫無疑問并應明確大聲地把名字念出來:“法蘭克福之屋!”房子前面的草地上,蟋蟀的鳴叫有時如同合唱般鏗鏘有力,聽起來就像是鐘鳴。
通往僧伽羅人城區的道路,兩旁都有一排低矮的房屋,這些房屋都是用木頭做成的,看起來更像是個會展場地,而整個城市就像個露天市場。手工業者在街上工作著,賣場里掛著一串串的香蕉。時常與棕色的人們混淆的是亞丁的黑人和阿拉伯人,他們各自在力量與尊嚴上展現自己。而僧伽羅人不同,他們又高又瘦嬌小玲瓏,有細而單薄的四肢,有一個相當女性化的外表,或許他們本能地意識到了這一點,穿著也都相當的女性化。這幾年他們來到歐洲各大城市做客,在德國,人們都知道他們成群地四處流蕩。我們也知道僧伽羅人的發型,那可是由婦科醫生整理出來的。每個僧伽羅人頭上都戴著個很大的玳瑁梳子,就好像是德國小女孩為了要照顧自己的卷發,而在自己額頭上所做的那樣。僧伽羅人最主要的服裝是印花布圍裙,從腰一直到腳踝處垂下來,看起來像是一個很窄的襯裙,它的末端在臀部的上方有個簡單的環狀結,結點有時很高,長袍因此顯得很長,高大的人穿起來更顯得高大。女人與男人一樣精心打扮,這是男人頭上也有梳子的民族。你從外觀上區分男女有相當的困難。所有在路上遇到的僧伽羅人,都會有傘拿在手上,有些是蘆葦葉編成的,有些則是歐洲的黑傘。這不禁讓人好奇:為什么這些人要帶傘?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戴帽子,而且幾乎身上什么都沒有,當天空下起陣雨時,沒有一個僧伽羅人把他的傘打開放在頭上,這就更讓人驚訝了!他們就拿著收起的傘在雨里走,直到太陽出來。這里的人們需要保護自己免于太陽的照射,沒有人認為自己需要免于雨水的澆淋,原來這雨傘本身也是對太陽的防護。
我們的車子后面跟跑著一個褐色的小孩兒,他的手緊緊地抓著車緣,呵護著每個人的靴子,并且保證,你是個“好紳士”以及他的“好爸爸”。有個像煤炭一樣黑的小鬼在我旁邊,不停地說我是他爸爸。他們一路隨著滾動的車輪跑著,汗水順著他們的臉龐滴下,不過他們還是會不斷地說,“你是我的爸爸!”在一個你從未造訪過的國家,得知自己已經是五六個小孩的爸爸時,這個感覺相當的奇妙。我的旅伴們很幸運地知道,這是我第一次造訪錫蘭,所以,我不需要顧及我的名聲。
一個宏闊的白色公園門口,有堵墻圍著藍色的神像,構成了印度教寺廟的入口,不遠處是一個紅色的小磚房,是通往印度佛教的寺廟。不過我們要去拉維尼亞山。其實拉維尼亞山不能真正稱作是座山,它是一個大飯店,也是一個度假村的賭場,只是蓋得要比街道還要高一點點。這里的地板是石頭做的,腳踩上去會熱到起水泡。當你坐下來在一個鋪著瀝青的大廳乘涼時,你會看到陽光照耀下的全景,一片綠油油的,耳邊是海岸邊波浪拍打巖石的聲音。但是,另一邊卻沒有什么好看的:棕色木頭做成的桌子柜子,一些很普通的印度雕刻。一個可憐的老太太蹲在地上,賣著用象牙雕成的大象。那無人問津的小象令人產生無助的感傷。房子四周樹上有各種顏色的花朵,在花朵中還有一個色彩鮮艷的蝴蝶或是一只小鳥。熱帶生物學家會發現:一個有翅膀的生物會在空中拍打著翅膀然后消失,這就是看到蜂鳥的感覺。僧伽羅服務生送上了早餐:前菜是魚,主菜是魚,第三道菜也是魚,不過都是種類不同的魚。魚讓早餐至少有了些改變。甜點是水果,是綠皮橘子、香蕉及剛摘下來的菠蘿,后者有著新鮮的蔬果香味,還有芒果可食用,含有相當多的松節油,聞起來像是油燈,不過嘗起來非常鮮美。
回程時,我們在佛教寺廟停留了一會兒,有一條狹窄的通道直達街上。在道路的最后一段要爬幾個階梯,然后,到達一個平臺之上。平臺上分散著幾個小屋子。寺廟頂部矗立著一個藍色的錐頂,上面有明亮的月亮石。整體看起來像是個適應夏季的住宅而不是一個寺廟。從入口到寺廟一路上都有乞丐相伴,看門人把調皮的孩子當成自己的小孩,而與佛教智慧持續的接觸使得這些滿懷希望的小孩更為聰慧了。當有人說自己沒錢且把口袋掏出來給他們看時,“這是歐洲人帶著錢包的地方!”他們用力扯著自己的高嗓門,把話吼進拜訪者的耳朵里。看門人棕色皮膚,有著黑胡子和大嗓門,不過這里的價碼提前都定好了:參觀要兩個盧比,除此之外,還要一些救濟金,如果要看儀式的話那就更貴了,不過我們用兩個盧比就已經看到更多的“神圣”了。
參觀說明保證,所有展出的事物都有上千年的歷史,寺廟的房屋有一千年的歷史,神像也是一千年,花園里的樹也是如此——雖然看起來相當年輕。如果寺廟真的有千年歷史,那它肯定全面刷新過:到處都有涂料的味道。從來沒有一個印度神話的神明,能像科倫坡的臥佛一樣,漆著那么多的金色涂料。臥佛是人的三到四倍大,沉重的頭倚著巨大的手,作為整個支撐的是一個厚厚的黃金手臂。他的胳膊肘放在地上,金色的臉龐上有個綠色的眼睛(翡翠,千年以上哦!導游這樣說)。還有一個坐著以及站著的佛祖像是毗濕奴[31],旁邊有一條眼鏡蛇,蛇頭猙獰直面對著拜訪者。所有的神像都被玻璃柜保護著,這喚起了人們的好奇心。
墻壁上畫著佛教地獄的懲罰與折磨,這些畫與市集上游唱詩人的帆布窗簾一樣,描述著值得紀念的謀殺。任何在地獄中發生的事情,都讓人相當地不愉快。我們看到一個人的舌頭被鳥拉出來(看起來似乎是如果這個人在世上生活時,沒有看好自己惡毒的舌頭,就會遭受這種嚴厲的懲罰),另外一個則被紅色的老鼠吃掉眼睛。比較有藝術價值的是天花板,以及地板上的馬賽克裝飾。在地板上可以看到活生生、忠實呈現自然樣貌的動物圖案。在房子的門口則釘著金幣(這是象征性地解釋和表示,所有幸福的門檻難道是錢嗎?),金錢在寺廟中是否被接受為奉獻,在這場導覽中并不確定。我只看到獻上的白花,那白花非常的香,類似于我們的茉莉。這些花因為它的用途而被稱作佛祖花。它們沒有莖、沒有葉子,放在黑色的桌子上,這些桌子還放著玻璃柜以及神像。同樣在藍色尖塔中的壁龕外,也放著奉獻用的花朵。
神職人員住在房子后面的房間,桌子上就是寺廟的圖書館,館藏里有印度的書籍,一些英國海盜小說,還有德文席勒[32]全集的第一冊,標題是“荷蘭起義”。有個小風扇裝在扶手椅上面,有個虔誠的男子坐著研讀神圣的經典。假如神圣的經典對他沒有說什么新東西,舒適的扶手椅對他來說不夠舒服,那么這位神職人員就不會坐著,而是在房子的門口抱著黃色的毯子,被太陽照耀而且陷入冥想中。很明顯,他不受世俗世界的影響,他的眼睛是安靜閉著的。他一動也不動,讓人覺得他好像進入涅槃了。不過特別的是從他嘴巴出來的聲音,讓人會產生一個想法:任何找到涅槃之道的人,都必須展現智者的艱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