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苦難歷程(全集)
- (蘇聯)阿·托爾斯泰
- 7698字
- 2022-03-02 11:05:44
第十一章
達莎的父親德米特里·斯捷潘諾維奇·布拉文醫生坐在飯廳里,守著冒熱氣的大茶炊讀當地的報紙《薩馬拉報》。當煙卷燒到棉花[23]的時候,醫生從裝得鼓鼓的煙盒里又取出一支,用煙頭對著了,嗆得直咳嗽,滿臉漲紅,把手伸進敞開懷的襯衫里撓撓毛茸茸的胸脯。他一邊看報,一邊用茶碟喝著濃茶,把煙灰撒落到報紙上、襯衫上和桌布上。
從隔壁房間傳來吱吱咯咯的床響聲,接著又是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達莎走進飯廳,她在襯衣外面披著罩衫,臉色緋紅,睡眼惺忪。德米特里·斯捷潘諾維奇用跟達莎同樣冷淡而又嘲笑的目光從有裂紋的夾鼻眼鏡頂上瞥了女兒一眼,把臉頰伸給她去吻。達莎吻了父親一下,便坐在對面,把面包和奶油往跟前挪挪。
“又刮風了。”她說。的確,猛烈的熱風已經刮兩天了。石灰的粉末像云霧一樣懸在城市上空,遮天蔽日。一團團濃密刺人的塵土一陣陣順街刮去,可以看見稀少的行人一遇到飛塵,馬上背過臉去。飛塵鉆進所有的縫隙,穿過窗框,在窗臺上落成薄薄的一層,鉆進嘴里,被牙咬得咯吱響。玻璃被刮得直搖顫,屋頂的鐵皮刮得嘩啦啦響。再加上天氣灼熱悶人,連房間里也有大街上的塵土味。
“眼病該流行了。不壞。”德米特里·斯捷潘諾維奇說。達莎嘆了口氣。
兩星期前她在輪船的跳板上跟捷列金分手,捷列金到底一直把她送到薩馬拉。從那以后她就閑住在父親新搬入的住宅里。這所住宅顯得陌生、空曠,客廳里堆著還沒打開的書箱子,直到現在還沒掛上窗簾和門簾。什么東西也找不到,就像住旅館似的,連個坐的地方也沒有。
達莎一邊攪杯里的茶,一邊愁苦地望著窗外從下往上飛旋的一團團灰色塵土。她覺得這兩年就像一場夢似的過去了,如今她又回到家中。所有的希望、激動、形形色色的人——繁華熱鬧的彼得堡——都幻滅了,只剩下這一團團飛塵。
“大公被暗殺了。”德米特里·斯捷潘諾維奇說,一邊翻弄著報紙。
“哪個大公?”
“什么‘哪個’?奧地利大公,在薩拉熱窩被暗殺的[24]。”
“他挺年輕嗎?”
“不知道。再給我倒杯茶。”
德米特里·斯捷潘諾維奇往嘴里扔了一小塊方糖——他喝茶時總喜歡嚼糖——帶著嘲笑的神氣審視達莎。
“請告訴我,”他一邊端起茶碟一邊問,“葉卡捷琳娜跟她丈夫算是徹底離了嗎?”
“我已經對你說過了,爸爸。”
“嗯,嗯……”
于是他又讀起報來。達莎走到窗前。多么寂寞呀!她想起那艘白輪船,更重要的是想起到處灑滿的陽光——藍天、河水、干凈的甲板,一切一切都充滿了陽光、水分和新鮮空氣。當時覺得這慢悠悠蜿蜒曲折的寬闊河流,好像一條閃閃發光的帶子,而載著達莎和捷列金的“費奧多爾·陀思妥耶夫斯基號”輪船,仿佛將駛向光明和歡樂的無邊的藍色海洋——幸福。
當時達莎盡管十分清楚捷列金對她的感情而且對這種感情并不反對,可她一點兒也不著急。既然這段旅程的每一分鐘已經夠美滿的了,他們終究會達到幸福的目的地,又何必匆促行事呢?
輪船快要到達薩馬拉時,伊萬·伊里奇消瘦了,已不再說笑。達莎想——我們正向幸福航行,同時又感到他投來的目光含著痛苦,就像一個快活健談的人被車軋了似的。她很可憐他,可她又有什么辦法呢?因為她知道,如果她允許他更親近一些,哪怕更親近一點點,那么應該在旅程終點發生的事馬上就會發生。他們也就不會到達幸福的目的地,由于缺乏耐心而在中途毀掉了幸福。因此她對待伊萬·伊里奇十分溫存,并且到此為止。而伊萬·伊里奇覺得,如果他在話語之間把引起他失眠四夜的苦衷對她稍做暗示,都會傷害她的感情。他覺得自己仿佛生活在半夢幻的奇異世界里,外界好景象像幽靈似的在藍霧中從一旁閃過,只有達莎灰色的眸子嚴厲而令人發慌地逼視著他。在這個世界里只有香味、陽光和綿綿不絕的心疼才是真實的。
到了薩馬拉,伊萬·伊里奇換了一艘船返回去了。而達莎那么平靜駛向的閃閃發光的海洋一下子消失了,破碎了,變成發抖的玻璃窗外面一團團飛塵。
“奧地利人一定會好好教訓那幫塞爾維亞人。”德米特里·斯捷潘諾維奇說,從鼻子上取下夾鼻眼鏡扔到報紙上。“喂,你對斯拉夫問題有何看法,我的小貓咪?”
達莎站在窗前,聳了聳肩。
“回來吃午飯嗎?”她無精打采地問。
“絕對回不來。波斯特尼科夫的別墅有個猩紅熱患者要我去看。”
德米特里·斯捷潘諾維奇不慌不忙地從桌上拿起胸衣套在里面,扣好柞絲綢西服上衣的扣子,又摸摸衣袋——該帶的東西是否齊全,然后用破梳子往前梳理卷曲的白發。
“喂,關于斯拉夫問題你究竟有何看法,啊?”
“哎呀,上帝呀,我真不知道,爸爸。你干什么老纏著我?”
“可我倒有自己的看法,達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看樣子他很不高興到別墅去,況且平時德米特里·斯捷潘諾維奇喜歡在喝早茶時談論政治。“斯拉夫問題——你在聽我講嗎?——是世界政治的癥結所在。在這個問題上有許多人會碰得頭破血流。這就是為什么斯拉夫人發源地巴爾干正是歐洲的闌尾炎的緣故。你也許想問我這是怎么回事?好吧。”他開始扳著胖指頭數:“第一,斯拉夫人有兩億多,他們繁殖得像兔子一樣快。第二,斯拉夫人建成了俄羅斯帝國這樣的軍事強國。第三,一些小的斯拉夫群體盡管受到同化,也組織成獨立的集團,他們還傾向于結成所謂的泛斯拉夫聯盟。第四,最主要的是斯拉夫人代表著在道德上嶄新的、在某種意義上對歐洲文明構成嚴重威脅的尋神派典型。而尋神說——你在聽我講嗎,我的小貓咪?——是對一切現代文明的否定和破壞。我尋神就意味著,我尋找真理——在自己身上找。為了這個緣故,我需要絕對自由,所以我要破壞把我埋葬了的道德基礎,破壞用鐵鏈鎖住我的國家。”
“好爸爸,你快上別墅去吧!”達莎沮喪地說。
“不,真理要到那里去找。”德米特里·斯捷潘諾維奇用手指往下指,仿佛指著地底下,但又突然打住話頭,扭過臉去看門口。前廳響起鈴聲。
“達莎,去開開門。”
“我不能去,我沒穿好衣服。”
“瑪特廖娜!”德米特里·斯捷潘諾維奇叫起來。“唉,這個該死的婆娘。”于是自己去開門,馬上就回來了,手里拿一封信。
“卡秋什卡來的。”他說。“等一等,不要搶,我先把話說完……這個,尋神說首先從破壞開始,這個時期非常危險,并且有傳染性。俄國現在經歷的正是病程的這個階段……晚上你到大街上走走試試,會聽到一片‘救命’的喊聲。街上到處是流氓,他們鬧得可兇了,把警察忙得不可開交。這些年輕人連一點兒道德的影子都沒有,他們就是尋神派。明白了嗎,我的小貓咪?今天他們在大街上鬧騰,明天就會跑到全國鬧騰。總的說來,我國人民正在經歷尋神說的第一個時期——破壞基礎。”
德米特里·斯捷潘諾維奇又抽著一支煙,用鼻子呼哧起來。達莎從他手里抽出卡佳的信回到自己房里。他還講了一氣,極力說明什么道理,在有一半空著的大住宅里到處亂走。住宅雖是新油的地板,卻積滿灰塵。他把一扇扇房門關得砰砰響,然后坐車上別墅去了。
“達紐莎,親愛的,”卡佳寫道,“直到現在我對你和尼古拉的情況都一無所知。我現在在巴黎。這兒正是盛夏。連衣裙的裙子都很瘦,薄紗最時興。巴黎真美。簡直是所有的人——你真該來看看——整個巴黎都在跳探戈。吃早飯時,在上菜的間歇大家站起來就跳,下午五點或吃午飯時照樣跳,晚上跳個通宵。這種舞曲我想躲也躲不掉。舞曲有點兒憂郁,令人感傷,又有點兒甜蜜。當我望著這些袒胸露背、抹藍眼皮的女人和她們的舞伴時,就覺得我在埋葬自己的青春,埋葬一種永遠再也得不到的東西。總之我很苦悶。總覺得有誰會死去。我很替爸爸擔心。他年紀已經不小了。這里俄國人很多,都是熟人:每天我們都聚在一塊兒,就像根本沒離開彼得堡似的。順便說一句,這兒有人告訴我,好像尼古拉跟一個女人關系很密切。這個女人是寡婦,有倆孩子,以后又生了一個。你明白嗎?開頭我很難過。后來不知為什么非常可憐這個孩子……唉,達紐莎,有時我也想要個孩子。不過要孩子,一定是跟所愛的人生的。你結了婚一定要生個孩子,聽見了嗎?”
達莎把信讀了好幾遍,熱淚奪眶而出,特別是為這個無辜的嬰兒難過,于是坐下寫回信,一直寫到吃午飯。午飯是一個人吃的——不過是隨便嚼點兒東西,然后走到書房,翻弄舊雜志,找出一本最長的長篇小說,躺在沙發上,就在凌亂的書籍中間一直讀到傍晚。父親終于回來了,身上落滿塵土,神情疲憊不堪。兩人坐下吃晚飯。不管她問什么,父親只是哼哈答應。達莎到底問明白了:原來那個猩紅熱患者是三歲的男孩兒,已經死了。德米特里·斯捷潘諾維奇說出這個消息之后,用鼻子呼哧兩下,把夾鼻眼鏡放進盒里便睡覺去了。達莎躺在床上,用被單蒙著頭,為了種種傷心事而痛哭了一場。
又過了兩天。刮得黃塵滾滾的狂風在雷雨中結束了,滂沱大雨好像敲鼓似的在屋頂敲了一整夜。星期天早晨顯得那么寧靜和濕潤,好像剛剛用水洗過。
早晨達莎剛起床,便有人來看她。這是她家的老朋友謝苗·謝苗諾維奇·戈維亞金,在地方自治會當統計員。他長得干瘦,駝背,臉色總是蒼白,下巴留著淡褐色胡子,大背頭一直梳到耳朵后。他身上帶有酸奶油味。他不抽煙不喝酒,還不吃肉,受到警察的注意。他跟達莎打過招呼,便無緣無故用嘲笑的口氣說:
“我是來找您的,女人。我們到伏爾加河上玩玩。”
達莎立刻想道:“看來最后要壞在統計員戈維亞金身上。”她拿著一把白陽傘,跟謝苗·謝苗諾維奇上了伏爾加河,直奔停船的碼頭。
有許多裝卸工人,都是寬肩膀、寬胸脯的莊稼漢和小伙子,光著腳,不戴帽子,裸露著脖子,在長排的存放糧食的木板房、木材垛和堆積如山的羊毛包和棉花包中間游來蕩去。有的在賭錢,有的躺在麻袋和板子上睡覺。遠處大約有三十人扛著箱子從搖搖顫顫的跳板上往下跑。在大車中間站著一個醉漢,渾身泥垢和塵土,有半邊臉鮮血淋淋,用雙手提著褲子,懶洋洋地罵娘。
“這種人既沒有節假日,也不知道休息,”謝苗·謝苗諾維奇用教訓的口氣說,“可是我們倆是有頭腦有知識的人,我們有閑情逸致來欣賞大自然。”
一個厚嘴唇、厚胸脯的小伙子仰面朝天地躺著,戈維亞金就從他光著的大腳上跨過去。另一個小伙子坐在原木上,嚼著橢圓形白面包。達莎聽見躺著的那個小伙子朝她背后說:
“菲利普,咱們要能找這么一個玩玩多好。”
另一個小伙子塞了滿嘴面包,回答說:
“太干凈了。太麻煩。”
在黃澄澄的寬闊河面上,有幾只小船的影子在太陽底下搖曳蕩漾的反光中向遠處的沙灘駛去。戈維亞金也租了一只小船。他讓達莎掌舵,自己劃槳,頂水朝上劃。不一會兒他那蒼白的臉便沁出了汗珠。
“運動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謝苗·謝苗諾維奇說,開始脫上衣,不好意思地解下背帶,一古腦兒塞到船頭底下。他長著兩只干瘦無力的手,手上長長的汗毛,套著用馬來樹膠做的袖口。達莎打開傘,瞇縫起眼睛望著河水。
“請原諒我提個冒昧的問題,達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城里傳說您要結婚了,是真的嗎?”
“不,沒有的事。”
于是他咧嘴得意地笑笑,這笑容跟他那心事重重的知識分子氣的臉孔很不相稱,然后勒細嗓子試著唱歌:“哎,順著親愛的伏爾加河往下走,”但又害臊地停住了,用力劃起槳來。
迎面駛來一只小船,船上坐滿了人。有三個女人小市民打扮,穿著大紅大綠的開司米連衣裙,嗑著葵花子,把皮吐在懷里。她們對面坐著一個醉醺醺的流氓,卷毛頭發,留著小黑胡,好像要死的人翻著白眼,用手風琴拉著波爾卡舞曲。還有個流氓使勁搖槳,把船搖得東搖西晃。第三個家伙揚起舵,對謝苗·謝苗諾維奇喝道:
“讓開路,笨蛋,不然就要你的命!”他們吆喝著、咒罵著,緊貼著跟前劃過去。
小船終于沙沙響地擦著沙底滑過。達莎跳到岸上。謝苗·謝苗諾維奇又系上背帶,穿上上衣。
“我雖然是城市人,卻真誠地愛大自然,”他說著,瞇縫起眼睛,“尤其是如果有位少女的芳姿給它增添光彩的話,我覺得真有點兒屠格涅夫小說的情調。我們到樹林那兒去吧。”
他們在滾燙的沙灘上吃力地走著,腳陷進沙子里直沒腳踝。戈維亞金不時停下腳步,掏出手絹擦臉,一邊說:
“喂,您看,這是多么迷人的地方。”
沙灘終于走完了,他們又爬上不太高的陡岸,往前去是一片草地,有的地方草已割倒,一排排的有些枯萎了。這里散發著悶熱的花蜜味。在峽谷的岸上,俯著水面長著蓬松的榛叢。洼地的茂草中間有一條小溪潺潺流過,流到另一片湖里——這是個圓湖。湖岸上長著幾株老椴樹和一棵彎曲虬結的松樹,松樹只剩下一個樹丫,像胳膊似的伸出去。再往前沿著一道狹窄的山梁,長著白色的野薔薇。這里正是山鷸天暖北飛時喜歡棲息的地方。達莎和謝苗·謝苗諾維奇在草地上坐下來。他們腳下沿著彎彎曲曲的峽谷,溪水倒映出藍天和綠樹。離達莎不遠的一棵灌木上有兩只小灰鳥蹦來蹦去,發出單調的啁啾聲。一棵大樹稠密的枝葉里有只野鴿不知疲倦地咕咕叫,抒發失戀的滿腔哀愁。達莎伸直腿坐著,把手放在膝蓋上,聽著枝頭被遺棄的鴿子柔聲柔氣地喃喃說:
“達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達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您怎么了?為什么這么憂愁,恨不得大哭一場?可什么事也沒發生,而您卻愁得好像生命已經完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您是天生就愛哭的人。”
“我想跟您開門見山,達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戈維亞金說,“請允許我,這么說吧,拋開一切斯文好嗎?……”
“您就說吧,我一點兒也不在乎。”達莎回答說,把手放在腦后仰面躺下,以便眺望天空,避開謝苗·謝苗諾維奇兩只骨碌亂轉的小眼睛。他正不時偷偷拿眼瞟她的白襪子。
“您是位高傲大膽的姑娘。您年輕、漂亮,充滿蓬勃的生命力……”
“就算是這樣。”達莎說。
“難道您就從來沒想到要破壞教育和環境所形成的虛偽的道德嗎?難道您為了已經被一切權威所否定的道德而抑制自己美好的本能嗎?”
“就算我不想抑制美好的本能,那又怎么樣?”達莎問,懷著懶洋洋的好奇心等待下文。太陽曬得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望著天空,望著灑滿藍色蒼穹的陽光,十分愜意,既不想思索,也不想動彈。
謝苗·謝苗諾維奇沉默了,用手指摳著泥土。達莎知道他跟助產士瑪麗亞·達維多夫娜結了婚。他的妻子一年之中總要跟他分居兩次,帶上三個孩子回到隔道的娘家去。謝苗·謝苗諾維奇在地方自治會跟同事談到這些家庭糾紛時,總是說由于瑪麗亞·達維多夫娜性欲強烈和脾氣暴躁的緣故。他妻子在自治會醫院談起這些糾紛,則說是因為丈夫心邪,不管什么樣的女人都愛勾搭,不惜背棄她。至于說至今還沒勾搭上,只是出于怯懦和精力不濟。這就更令人憋氣,她再也不愿意看見他那副素食者的長臉。他們夫妻吵架時,謝苗·謝苗諾維奇一天要光著頭穿過街跑到岳母家去好幾次。然后夫妻又言歸于好。瑪麗亞·達維多夫娜帶上孩子抱著枕頭回家。
“女人跟男人單獨在一起時,女人自然會有把自己獻給男人的愿望,而男人也自然會有占有女人身體的愿望,”他咳嗽了一聲,終于開口了。“我希望您能誠實,坦誠相見。您往自己內心深處看看,便會發現您的心里,在偏見和虛偽之中有一種健康的性欲油然而生。”
“可我心里什么欲望也沒有,這又意味著什么呢?”達莎問。她既感到可笑,又懶于跟他搭話。頭上有只蜜蜂在野薔薇的白花里,在黃色花粉中間打轉。而失戀的野鴿在楊樹林里繼續喃喃地說:“達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達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您是不是真的愛上誰了?我敢肯定說您一定是愛上誰了,愛上誰了,所以您才難過。”達莎聽著,不禁悄悄笑起來。
“您鞋里好像鉆進了沙子。讓我給您倒掉。”謝苗·謝苗諾維奇用異樣的沙啞聲音說,一把拽住她的鞋后跟。這時達莎急忙坐起來,從他手里搶過鞋,啪的一聲打到謝苗·謝苗諾維奇的臉上。
“您是個壞蛋,”她說,“我從來沒曾想您是這么卑鄙的家伙。”
她穿上鞋,站起身,揀起陽傘,連看也沒看戈維亞金一眼,便朝河邊走去。
“我真傻,我真傻,連通信地址也沒問。”她想著,走下陡坡。“不知往基涅什馬寫,還是往下城寫。現在只好跟這個戈維亞金坐在這兒。唉,我的上帝。”她回過頭去。謝苗·謝苗諾維奇正順著斜坡的草地往下走,像仙鶴一樣倒換著兩只長腿,眼睛望著一邊。“我要寫信告訴卡佳:‘你想想看,我在戀愛了,我是這樣覺得的。’”達莎一邊仔細諦聽,一邊悄聲叨念著:“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伊萬·伊里奇。”
這時不遠的地方有人喊:“我不下去,我不下去,放開我,裙子要拽破了。”一個赤身露體、上年紀的男人在靠岸邊齊膝深的水里跑著,下巴留著短胡子,肋骨發黃,塌陷的前胸用黑線吊著十字架。他那樣子不堪入目,正一聲不響、氣勢洶洶要把一個垂頭喪氣的女人拉進水里。她一個勁兒央告:“放開我,裙子要拽破了。”
于是達莎順河岸向小船拼命跑去——由于厭惡和羞臊,她覺得喉嚨被堵住了。她把小船拉到水里的時候,戈維亞金也氣喘吁吁地跑來。達莎不搭理他,也不瞅他,只管坐在船尾,用陽傘遮住自己,在回去的路上一直默默不語。
這次野游之后,達莎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生起捷列金的氣來,好像一切都是他的過錯。正是由于他的錯,這塵土飛揚、太陽灼熱的外省城市才這么死氣沉沉,到處是發臭的柵欄、討厭的大門閘、像木匣一樣單調的磚房、代替了樹木的電線桿和電車線的立柱;一到中午酷熱不堪,在沒樹蔭的灰白色街道上便會出現傻里傻氣的婆娘,用扁擔挑兩串干魚,悠悠蕩蕩地走著,望著落滿塵埃的窗戶叫賣:“買魚來,誰買魚!”然而只有一條也傻里傻氣、還有點兒半瘋的公狗在她身旁站下來嗅嗅魚味;這時從遠處誰家的院落傳來手風琴聲,發出多瑙河那種扣人心弦的哀愁。
正是由于捷列金的錯,達莎對周圍小市民的沉悶的寂靜才特別敏感,這寂靜好像要永遠籠罩這座城市不肯散去,使人恨不得跑到大街上拼命叫喊:“我要活,我要活!”
捷列金的錯處還在于他過于老實和靦腆——總不能讓達莎先張口說:“您知道嗎,我愛您。”他還錯在一封信也不寫,就像鉆進地里去了似的,也許甚至忘了她。
此外,在像爐膛一樣悶熱漆黑的一個夏夜,達莎做了個夢,更加令她灰心喪氣。這夢跟在彼得堡的夢境一樣,使她哭醒了,而醒來之后也跟那次一樣,夢中的情景又全忘了,就像玻璃上掛的哈氣一樣無影無蹤。但是她覺得這場使她心驚肉跳的噩夢,一定是個不祥之兆。德米特里·斯捷潘諾維奇勸達莎注射砷制劑。接著又收到卡佳的第二封信。她寫道:
親愛的達紐莎,我非常想念你,想念家里的人,想念俄羅斯。我越來越強烈地感到,在跟尼古拉破裂的問題上我也是有過錯的。早晨醒來便整天懷著這種內疚和精神霉爛的感覺。還有——我不記得上次寫信告訴過你沒有——有個人好多天來一直追求我。我一走出房門,他就迎面走來。到了大商店,我一上電梯,他會半路上跳進來。昨天我去盧浮宮博物館參觀,覺得累了,在一條長椅上坐下,忽然覺得好像有人用手撫摩我的后背,我回頭一看:他果然坐在離我不遠的地方。長得又瘦又黑,頭發白得挺厲害,絡腮胡子好像貼上去的似的。他兩手放在手杖上,深陷的眼睛流露出嚴肅的神情。他并不找我攀談,也從來不糾纏我,可我害怕他。我總覺得他圍著我轉來轉去……
達莎把信拿給父親看。德米特里·斯捷潘諾維奇第二天早晨讀報時有意無意地說:
“小貓咪,到克里米亞去吧。”
“做什么?”
“找到這個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告訴他,他是個飯桶。讓他到巴黎去找他的妻子。不過他愿意怎么辦就怎么辦……這是他們的私事……”
德米特里·斯捷潘諾維奇顯得非常生氣和激動,盡管他最不喜歡流露感情。達莎卻突然喜出望外:她把克里米亞想象成一望無際、波浪滔滔的美麗的藍色海洋。角錐形白楊投下的長長的影子、石椅、在頭上飄拂的紗巾、不知什么人盯著達莎的骨碌亂轉的眼睛。
她連忙收拾收拾就坐車到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洗海水浴的葉夫帕托里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