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苦難歷程(全集)
- (蘇聯)阿·托爾斯泰
- 4963字
- 2022-03-02 11:05:43
第八章
“是你嗎,達莎?可以。進來。”
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正站在帶大鏡子的衣柜前面系緊身。她看見達莎,只是心不在焉地笑笑,仍然對著鏡子認真地轉來轉去,腳上瘦小的拖鞋在地毯上不住地倒換著。她穿著一件薄薄的襯衣,上面有不少花邊和帶子,修長的胳膊和肩膀都撲著粉,頭發蓬蓬松松地挽在頭頂上,好像華麗的王冠。她身旁是一張矮小的桌子,上面放著一杯熱水,還凌亂地擺著指甲刀、小銼、描眉筆和粉撲。今晚沒有應酬,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像家里人說的那樣,“在刷自己的羽毛”。
“你知道嗎,”她一邊扣襪扣一邊說,“現在不興穿帶直扣的緊身了。你看這件,是新式的,是杜克萊太太店里賣的。肚子松快多了,甚至稍微顯出來一點。你喜歡嗎?”
“不,不喜歡。”達莎回答說。她靠墻站著,兩手背在后面。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詫異地挑起眉毛:
“真不喜歡?多遺憾。穿起來可舒服著哪。”
“舒服什么,卡佳?”
“也許你不喜歡這些花邊?可以換別的樣式嘛。不過也真怪——你為什么不喜歡呢?”
于是她又對著鏡子轉悠起來,一會兒照照左邊,一會兒照照右邊。達莎說:
“請不必問我喜不喜歡你的緊身?!?/p>
“可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對這個一竅不通?!?/p>
“這跟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沒有一點兒關系。”
“達莎,你怎么了?”
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詫異得甚至張開嘴。直到這時她才發現達莎勉強控制住自己,她說話都是從牙縫里往外擠的,臉上現出火熱的紅暈。
“我覺得,卡佳,你不必在鏡子前面轉悠了。”
“可我總得打扮一下呀?!?/p>
“為的是誰?”
“你到底怎么了?……為我自己?!?/p>
“瞎說。”
接著兩姐妹沉默了好長時間。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從椅子背上拿起藍綢子面的駝絨睡衣穿在身上,慢慢系好腰帶。達莎注視著她的每一個動作,然后說:
“到尼古拉·伊萬諾維奇那兒去,把一切都老實告訴他?!?/p>
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仍然站在那里擺弄腰帶??梢钥匆娝韲道镉惺裁礀|西滾動了幾下,仿佛她正吞咽什么似的。
“達莎,你是不是聽到什么了?”她輕聲問道。
“我方才到別索諾夫家去過。(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的眼神顯得茫然,突然臉色慘白,聳起肩膀。)你不必擔心,我在那兒沒出什么事兒。他及時地告訴我……”
達莎倒換著雙腳。
“我早就猜到你……就是跟他……只是這檔子事太卑鄙了,叫人難于相信……你害怕了,說了謊。我可是不愿意在卑鄙中生活……到姐夫那兒去,把一切都告訴他?!?/p>
達莎說不下去了——姐姐低著頭站在她面前。達莎對這個場面有種種推測,但是就沒料到姐姐會這般負疚而溫順地低垂著頭。
“現在就去嗎?”卡佳問。
“是的,馬上就去……你自己應該明白……”
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短嘆了一聲,向門口走去。到門口停住腳步又說:
“我不能去,達莎。”可達莎一聲不吭?!昂?,我去說?!?/p>
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坐在客廳里,用象牙刀刮著胡子,一邊讀剛收到的《俄羅斯論叢》雜志上登的阿昆金的文章。
這篇文章是為紀念巴枯寧[18]逝世周年而寫的。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十分贊賞。妻子一進去,他便興奮地叫道:
“卡秋莎,快坐下。你聽聽他寫些什么,就是這兒……‘這個人——說的是巴枯寧——的魅力甚至不在于他的思想方法和對事業的忠誠不渝,而在于他把理想變成現實的那種熱情。這種熱情貫穿他的每一個行動——包括他跟蒲魯東[19]的徹夜長談,他投入斗爭烈火中去的勇敢,甚至包括他那種浪漫姿勢,他路過奧地利起義者隊伍的陣地時,還沒弄清楚他們跟什么人作戰和為什么作戰,便指揮他們放炮。巴枯寧的熱情,就是新興階級登上斗爭舞臺所顯示的強大力量的象征。實現理想正是即將到來的時代的任務。這種理想既不是從一堆聽憑生活的盲目性支配的事實中取得的,也不是要把理想引入理想的世界,而是一個相反的過程:用理想的世界去征服物質的世界?,F實好比一堆燃料,理想就是火花。這兩個世界本來是分開的、互相敵對的,將在世界大變革的烈火中溶為一體……’嘿,卡秋莎,想想看……這不是分明寫著‘革命萬歲’嗎?阿昆金真是好樣的。的確是這樣,我們的生活既沒有偉大的理想,也沒有偉大的感情。政府的指導思想只不過是對未來的瘋狂的恐懼。知識分子只知道大吃大喝。而我們還不是空談一氣,卡秋莎,好像掉進泥潭里不能自拔。人民活活被腐爛掉。整個俄國沉湎于梅毒和烈酒。俄國在腐朽,只要吹上一口氣,它就會化為灰燼。這樣生活是不行的……我們需要進行一場自焚,在烈火中求得凈化……”
尼古拉·伊萬諾維奇用興奮而溫柔的聲音講著,眼睛瞪得溜圓,揮舞手里的象牙刀在空中砍殺。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扶著椅子背,站在旁邊。等他講完,又要裁雜志邊的時候,她走到他跟前,把一只手放在他頭上。

“科連卡,我想說一件事,一定會使你傷心。我本想瞞著,可現在看來應該告訴你……”
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把頭躲開她的手,仔細審視她:
“好,你說吧,卡佳?!?/p>
“你還記得那次我們口角,我故意氣你說不要以為我就不能怎么樣……過后我又否認了這件事……”
“是呀,記得。”他放下書,在沙發椅上轉過身來。他的眼睛遇到卡佳坦率而鎮靜的目光,嚇得骨碌亂轉。
“就是這件事……我當時撒了謊……我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他皺緊眉頭,顯得十分可憐,卻竭力裝出笑臉。他只覺得嘴發干。他實在沉默不下去了,便用沙啞的聲音說:
“你把話說出來,這很好……謝謝你,卡佳……”
于是她抱住他的一只手,用嘴唇去吻它,然后又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胸脯上。可是那只手滑落了,她也沒想拉住它。接著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悄悄蹲在地毯上,頭枕著沙發椅的皮扶手:
“不用對你再講什么了嗎?”
“不用。你去吧,卡佳?!?/p>
她站起身走出來。到餐廳門口,達莎突然撲過來抱住她,用力摟她,一邊吻著她的頭發、脖頸和耳朵,一邊輕聲說:
“原諒我,原諒我吧!……你可真好,真了不起!……你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你能原諒我嗎?能原諒我嗎,卡佳?……卡佳?……”
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輕輕掙脫出來,走到餐桌跟前,抻平桌布的褶子說:
“我執行了你的命令,達莎?!?/p>
“卡佳,你總有一天會原諒我吧?”
“你是對的,達莎。這樣做更好?!?/p>
“我有什么對的!我由于氣憤……是由于氣憤……可現在我明白誰也不敢指責你了。盡管我們大家都會痛苦,都會難過,但你是無罪的,這一點我感覺到了,你是完全無罪的。原諒我,卡佳?!?/p>
大顆淚珠像豌豆似的從達莎臉上滾落下來。她站在姐姐背后有一步遠的光景,稍微提高了聲音說:
“你要不原諒我,我就不想活了?!?/p>
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連忙轉過身對著她:
“你還要我怎么樣?你以為一切又恢復正常,彼此坦誠相見……我告訴你吧……我所以要說謊,要隱瞞,只不過是因為這樣做可以使我們跟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在一起生活的時間能拖得長一點兒……可現在一切都完了。你明白嗎?我早就不再愛尼古拉·伊萬諾維奇了,早已對他不忠實了。至于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愛不愛我,我不知道,只是不再覺得他可親了。你明白嗎?可你像一只燕雀似的,因為不愿意看見可怕的事物,便把頭藏在翅膀底下。我看到了丑惡,我了解它們,但我仍然生活在污泥之中,因為我是一個軟弱的女人。我看到這種生活會連你也拖下去。我盡力保護你,不讓別索諾夫到家里來……這還是在他……在那之前……唉,反正是……現在這一切都結束了……”
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突然抬起頭側耳傾聽。達莎由于害怕,覺得脊背發冷。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側身從門簾后面鉆出來,出現在門口。他把雙手藏在背后。
“別索諾夫?”他問,含笑搖搖頭,然后走進餐廳。
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沒有搭腔。她臉上現出紅暈,眼睛發干。她緊閉著嘴。
“你似乎以為,卡佳,我們的談話已經結束了??赡阆脲e了。”
他繼續笑著說:
“達莎,請讓我們倆單獨談談?!?/p>
“不,我不走?!边_莎站到姐姐身旁。
“不,既然我請你走,你就得走?!?/p>
“不,我偏不走。”
“那樣的話,我只好離開這個家了?!?/p>
“你就離開吧。”達莎怒不可遏地望著他,回答說。
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滿臉通紅,但他的眼睛里立刻又流露出原來的神情——一種快活的瘋狂。
“那更好,你就待在這兒吧。是這么回事,卡佳……方才你走了,我坐在那兒,說實在的,在幾分鐘里經受了難于忍受的痛苦……我得出了結論:我應該打死你……是的,是的?!?/p>
達莎聽到這話,急忙靠在姐姐身上,用雙手抱住她。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只是嘴唇鄙夷地顫抖起來。
“你是歇斯底里……你該喝點兒纈草酊,尼古拉·伊萬諾維奇……”
“不,卡佳,這次可不是歇斯底里……”
“你既然要打,就給你打吧?!彼蠛耙宦?,推開達莎,湊到尼古拉·伊萬諾維奇跟前。“好,你就打吧。我當面告訴你,我不愛你。”
他后退了,從背后拿出一把女式小手槍放在餐桌上,把手指頭放在嘴里咬住,轉過身朝門口走去??淹谋秤?。他連頭也不回地說:
“我真痛心……真痛心……”
于是她追上去,抓住他的肩頭,把他的臉扳過來對著自己:
“撒謊……你是撒謊……你現在還在撒謊……”
但是他搖搖頭就走了。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在餐桌旁坐下:
“看吧,達申卡,這是第三幕的場面,還帶槍聲呢。我得離開他。”
“卡秋莎……上帝保佑你?!?/p>
“我要走,我不能這樣生活下去。再過五年就老了,到那時就晚了。我不能再這樣生活下去……丑惡,真丑惡!”
她用手捂住臉,然后用胳膊肘支著桌子,把臉埋在胳膊肘中間。達莎坐到她身旁,又快又輕地吻她的肩膀。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抬起頭:
“你以為我不可憐他嗎?我一直可憐他??墒悄阆胂搿@時候去看他,便要進行一次長談,而且完全是虛情假意……我們倆中間總像有個小鬼在攪和,搗亂。跟尼古拉·伊萬諾維奇談話,就像彈走了調的鋼琴一樣……好,我一定要走……唉,達莎,你可不知道我是多么苦悶!”
入夜,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還是到書房里去了。

跟丈夫的談話是冗長的,兩人說話聲音很輕,充滿苦惱,都盡量做到誠實,彼此也毫不留情,可在談過之后兩人都覺得,這次談話沒有達到目的,彼此并沒有理解,沒有彌合裂痕。
剩下尼古拉·伊萬諾維奇一個人在寫字臺旁一直坐到天亮,不住長吁短嘆??押髞淼弥?,他這一夜仔細考慮并重新研究了自己的一生。結果是寫給妻子的一封長信。信的結尾是這樣寫的:“是的,卡佳,我們大家都走進了道德的死胡同。這五年來我既沒有任何強烈的感情,也沒采取任何重大行動。甚至跟你戀愛和結婚都像是匆匆忙忙的?;畹妹煨?,半帶歇斯底里,一直處于麻醉狀態。出路只有兩個——或者結束自己,或者拿掉束縛我的思想、感情和意識的精神枷鎖。這兩種辦法,我哪一種也做不到……”
家庭的不幸發生得這么突然,這個小家庭破碎得這么輕易而徹底,使達莎感到惘然若失,因而她根本沒來得及考慮自己的事;女孩子的心情不值得一提,就像小時候保姆給她和卡佳在墻上做出的可怕的山羊影子。
達莎在一天之中幾次走到卡佳門前,用手指撓門。卡佳回答說:
“達申卡,如果可以的話,讓我一個人靜靜。”
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最近幾天需要出庭辯護。他一早就離開家,早飯和午飯都在飯店吃,直到深夜才回來。他為稅務官的太太卓亞·伊萬諾夫娜·拉德尼科娃發表一篇辯護詞——一天夜里這位太太在戈羅赫街旅館的床上殺死她的情夫什利佩,彼得堡一家房產主的兒子,還是個大學生。他的演說震驚了所有的法官和所有的聽眾。女人都泣不成聲。被告卓亞·伊萬諾夫娜用頭直撞椅背——她被宣判無罪。
尼古拉·伊萬諾維奇臉色蒼白,兩眼深陷。他走出法庭時有一群女人把他圍住,向他扔鮮花,向他歡呼,還吻他的手。他從法庭回到家,心腸已完全軟化,跟卡佳解釋清楚了誤會。
這時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的皮箱已經收拾好了。他出于好心勸她到法國南部去,并且給她一萬二千盧布做路費。也是這次談話時他決定把工作交給助手,他到克里米亞去休息,認真考慮一下問題。
他們究竟是暫時分手還是永遠離異?到底是誰拋棄了誰?這一切并不清楚,也沒有決定。這些尖銳的問題都被臨行前的忙碌周密地掩飾起來。
至于達莎,他倆全忘了。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消瘦了許多,神情憂郁,卻顯得更加可愛,她直到穿好灰色旅行裝,戴上雅致的小帽,罩上面紗,在臨行前的最后一分鐘看見達莎坐在前廳的箱子上,才想起了她。達莎悠蕩著一只腳,正在吃果凍面包,因為今天忘記讓女仆做午飯了。
“我的親愛的,達紐莎,”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說,隔著面紗去吻她,“你可怎么辦呢?要不跟我一起走?!?/p>
可是達莎說她一個人留下,跟莫臥兒住在這里,準備參加考試,到五月末回到父親那里度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