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 苦難歷程(全集)作者名: (蘇聯)阿·托爾斯泰本章字數: 5676字更新時間: 2022-03-02 11:05:44
第九章
家里只剩達莎一個人了。如今她覺得房間雖大卻不舒服,里面的陳設也都是多余的。連客廳里的立體派繪畫,主人走了之后也不再嚇人,變得黯然失色了。門簾疊成死褶掛在那里。盡管每天早晨莫臥兒一聲不響,像幽靈似的在每個房間走來走去,用雞毛撣子撣塵,但是仿佛有一種看不見的塵土落在這屋里,越積越厚。
從姐姐的房間可以看出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的生活情趣,就像從書上看的一樣清楚。墻角放著小畫架,上面有一幅剛動筆的畫——一個戴白花冠的少女,只畫出眼睛往上的半張臉。葉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為了擺脫瘋狂的忙碌而埋頭在小畫架上,可她畢竟未能堅持下去。這里有一張做活計的老式案子,上面凌亂地堆滿了各種沒做完的針線活和花布頭,都是剛開頭就撂下了——這也是一種嘗試。書櫥同樣雜亂無章,看得出來主人剛動手整理便又放下了。剛裁開半本的小冊子到處亂扔亂塞。有瑜珈派[20]著作,有人智學[21]通俗講義,有詩集和長篇小說。她為了開始健康的生活曾做過多少嘗試,做過多少徒勞的努力!在梳妝臺上達莎看到一個銀皮筆記本,上面記著:“襯衫二十四件、乳罩八件、花邊乳罩六件……為克倫斯基一家買《萬尼亞舅舅》[22]的劇票……”接下去用孩子式的大字寫著:“給達莎買個蘋果蛋糕。”
達莎想起——蘋果蛋糕到底沒買成。她不禁可憐起姐姐來,甚至落下眼淚。姐姐有多么溫柔、善良,過分殷勤和氣,本難適應這種生活,可是為了站住腳跟,以免粉身碎骨和遭到毀滅,便極力抓住每件小玩意兒不放,結果什么也挽救不了她,也沒有人幫助她。
達莎每天很早就起來讀書,考試也考得很好,幾乎門門五分。書房的電話一個勁兒丁零零直響,她總是打發莫臥兒去接。莫臥兒照例回答說:“老爺和太太出門了,小姐沒工夫。”
每天晚上達莎都彈鋼琴。但是跟以前不同,音樂再也不能使她興奮,她再也沒有追求某種縹緲東西的欲望,她的心也不再沉醉于幻想。如今達莎端莊而平靜地坐在樂譜前,一邊點著一支蠟燭,把她的臉照得通明,仿佛她要用莊嚴的樂曲凈化自己,讓琴聲充滿空蕩蕩的寓所的每個角落。
有時在樂曲中間會有不期而至的回憶,像小對頭似的鉆出來。達莎垂下雙手,鎖緊眉頭。這時房子里鴉雀無聲,連燭花的畢剝聲都聽得一清二楚。接著達莎大聲嘆了口氣,她的手又有力地彈著冰冷的琴鍵,于是那些小對頭便像被風卷起的塵土和落葉飛出寬大的房間,鉆到黑暗的走廊里和書櫥、紙板后面……從前那個達莎永遠不復存在了,那個達莎曾跑到別索諾夫寓所按門鈴,曾對可憐無告的卡佳說刺傷她的話。這個傻丫頭差點兒闖下大禍。說來也怪!春情好像是小窗口露出的一點光亮,她還沒真正戀愛。
到了十一點光景,達莎蓋好鋼琴,吹滅蠟燭,便去睡覺——這一切她都做得很堅決,很認真。在這段時間她決定盡快開始獨立生活——自己謀生,并把卡佳接來一起住。
五月末剛考完試,達莎就取道伏爾加河經雷賓斯克回父親家。傍晚她下了火車,上了一艘白輪船。在黑夜里,在黑暗的河面上這艘船更顯得燈火通明;她走進干干凈凈的船艙,整理一下東西,編好辮子,心想她的獨立生活開始得不錯,便把頭枕著胳膊肘,臉上露出幸福的微笑,在發動機均勻的顫抖中睡著了。
甲板上沉重的腳步聲和奔跑聲把她驚醒了。陽光透過百葉窗照射進來,在洗臉池的紅木框上閃爍著游動的光輝。清風吹開柞絲綢窗簾,送來一陣帶蜜味的花香。她把百葉窗打開一點。輪船停在一帶荒涼的岸邊。岸上有一座不高的峭壁,由于新近塌方,裸露出樹根,堆積著土塊。峭壁底下停著幾輛拉松木箱的大車。河邊有一匹棕色小馬叉開膝蓋粗大的瘦腿,正在喝水。峭壁頂上豎立著紅十字形的航標。
達莎從鋪位上跳下來,在地板上打開浴盆,把海綿浸上水擠到自己身上。她立刻覺得又涼爽又害怕,嬉笑著蜷起腿,把膝蓋頂著肚子。然后穿起昨晚準備好的白襪子、白連衣裙,戴上白帽子——這些衣服她穿起來很合身——感到從此她就自立了,便帶著矜持,喜氣洋洋走上甲板。
白輪船的整個船身都閃耀著游動的陽光,水面更令人睜不開眼——河水閃閃發光,變幻著各種色調。遠處的對岸群山起伏,有一座古老的白鐘樓被樺樹遮住一半。
輪船離開河岸,劃了個半圓向下游駛去,于是兩岸緩緩迎面撲來。從小土丘后面偶爾露出農家小房發黑的麥秸頂。這些小房仿佛陷進地底下似的。天上飄著一朵朵白云,白云深處發藍,向天藍泛黃的河水深處投下白色的影子。
達莎坐在藤椅上,一條腿盤在另一條腿上,雙手抱住膝蓋。她感到這耀眼的河灣、天上的浮云和它們的白色影子、長滿白樺的山巒、草地和清風——清風送來一陣陣沼澤的水草味、或新翻地的干燥味、蜜一樣的苜蓿味和苦艾味——仿佛都透過她的身體流過去,她感到一種平靜的喜悅而心曠神怡。
有個人慢慢走到跟前,在她身旁靠欄桿站住,好像不時地打量她。有幾次達莎把他全然忘了,可他依然站在那里。于是她拿定主意不理他,不過她的脾氣太急躁,怎么能心平氣和地讓別人那么瞅她。她臉色緋紅,急忙怒氣沖沖轉過臉去。站在她面前的竟然是捷列金。他靠著一根柱子,正左右為難,不知是走上前去打招呼好,還是干脆走掉。達莎突然大笑起來——他使她想起難于說清楚的快活美好的事物。而伊萬·伊里奇長得膀闊腰圓,穿一件白制服,既強壯有力,又靦腆害羞,這時從河上一片恬靜中走出來,仿佛是必不可少的結尾。她向捷列金伸出手。捷列金說:
“我看見您上船了。其實從彼得堡出發我們就坐同一節車廂。只是我沒敢打招呼——您好像有什么心事……我不妨礙您吧?”
“請坐,”她把一張藤椅推到他跟前,“我回父親那兒去,您上哪兒去?”
“老實說,連我也不知道。先去基涅什馬,回家看看。”
捷列金在旁邊坐下來,摘下禮帽。他緊鎖著眉頭,前額起了皺紋。他瞇縫眼睛望著河水從船底下往外涌,形成一條泛著泡沫、凹陷下去的波紋。船尾的水面上有一群尖翼的海鷗,忽而落在水上,忽而發出嘶啞凄厲的叫聲騰空飛起,遠遠落在輪船后面,盤旋著爭奪漂在水上的面包渣。
“天氣可真好,達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
“天氣太好了,伊萬·伊里奇,太好了!我坐在這兒想:就像逃出地獄得到了自由似的!您可記得我們那次在街上的談話嗎?”
“記得,每個字都記得,達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
“那次談話之后發生了一件大事,現在回想起來都害怕。以后有機會我再講給您聽。”她沉思地搖搖頭。“您是彼得堡惟一沒有發瘋的人,這是我的感覺。”她微微一笑,把手放在他的衣袖上。伊萬·伊里奇嚇得眼皮直打哆嗦,嘴唇閉得緊緊的。“我非常相信您,伊萬·伊里奇。您一定很堅強,是不是?”
“唉,我堅強什么呀。”
“而且是誠實的人。”達莎感到她的一切想法都是善良的、明確的,充滿著愛,而伊萬·伊里奇的想法同樣是善良的、誠實的、堅強的。現在使她特別高興的是,她可以講出來,可以照直表達這些涌上心頭的明凈的感情波瀾。“我覺得,伊萬·伊里奇,您要是愛誰的話,一定要愛得勇敢,充滿信心。您想得到什么的話,不達到目的決不罷休。”
伊萬·伊里奇沒有回答,把手慢慢伸進衣袋里掏出塊面包,掰成小塊,扔給鳥吃。大群的白鷗發出驚叫聲撲過來,叼面包渣。達莎和伊萬·伊里奇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船舷上。
“給這個扔點兒,”達莎說,“看它餓成什么樣子了。”
捷列金把剩下的面包往空中拋得遠遠的。一只肥胖的大頭鷗平展著像刀似的翅膀,滑翔著撲上去,卻沒叼住,馬上又有十來只海鷗去追逐落下去的面包,一直追到從船舷底下濺起的水花上,水花冒著溫暖的泡沫。達莎說:
“您知道我想做什么樣的女人嗎?明年從講習班畢業,我要掙很多很多的錢,把卡佳接來跟我住。到時候您就會看到了,伊萬·伊里奇。”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捷列金皺著眉,強忍住笑,可終于咧開嘴露出一排潔白結實的大牙,快活地哈哈大笑起來,連睫毛都沾上了淚花。達莎臉紅了,可是她的下巴抖動起來,盡管她不想笑,卻也跟捷列金一樣笑出聲來,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笑什么。
“達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他終于說道,“您可真了不起……從前我見了您就怕得要命……可您的確了不起!”
“哎,這么辦——我們一起吃早飯去。”達莎生氣地說。
“好吧。”
伊萬·伊里奇叫人把一張餐桌搬到甲板上,一邊看菜單,一邊為難地撓著刮得光光的下巴。
“您看怎么樣,達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來瓶淡的白葡萄酒好嗎?”
“少來一點兒,我會高興的。”
“白的還是紅的?”
達莎同樣委婉地回答說:
“白的紅的都可以。”
“那樣的話我們就來香檳吧。”
岡巒起伏的河岸從船旁向后移去,岡上是一條條麥田:像緞子一樣綠油油的是小麥,綠中透藍的是黑麥,淡粉色的是開花的蕎麥。拐過彎在陡峭的黏土河岸上有幾座低矮的小木房,好像直接修在糞堆里,上面覆蓋著寬大的麥秸頂,小窗反射著陽光。再往前去是鄉間墳地上十來個十字架和一座帶六個葉片的風車,像玩具一樣小,風車的側面已經破了。一群小孩子沿著陡岸奔跑,追逐輪船,向輪船扔石頭,可這些石頭連水邊都到不了。輪船拐了彎,在荒涼的河岸上只有一片低矮的灌木和空中的幾只鷂鷹。
暖風徐徐吹到白桌布底下和達莎的連衣裙底下。金黃色的香檳盛在帶棱的大高腳杯里,仿佛是天賜的瓊漿。達莎說她很羨慕伊萬·伊里奇,他有工作,對生活充滿信心,而她還要啃上一年半的書本,尤為不幸的是,她是女人。捷列金笑著回答說:
“可我已經被工廠攆出來了。”
“您說什么?”
“限令二十四小時之內滾蛋。要不我怎么能跑到船上來。難道您沒聽說我們廠子出事嗎?”
“沒有,沒有……”
“我還算是便宜的呢。是呀……”他沉默一會兒,把胳膊肘放到餐桌上。“您看怪不怪,我們國家辦事多愚蠢,多無能——真是少見。鬼知道我們俄國人的名譽有多糟。叫人又生氣又害臊!請想想看——多么有才能的人民,資源多么豐富的國家,可是搞成了什么樣子?到處是一副蠻橫的公務員嘴臉。用紙張和墨水代替實際生活。您難于想象我們要用掉多少紙張和墨水。從彼得一世開始就用一紙空文來應付實際問題,直到如今還是這樣。而實際上,請想一想,墨水是能造成流血的玩意兒。”
伊萬·伊里奇推開酒杯,抽起煙來。看樣子他不愿意繼續講下去了。
“唉,光回憶過去有什么用。應該想到我們將來總會變好的,不會比別人差。”
這一整天達莎和伊萬·伊里奇都是在甲板上度過的。外人也許會以為他倆在閑聊,其實這是由于他倆在打啞謎。一些最平常的字眼都會神秘地莫名其妙地獲得雙關意義,比如達莎用眼瞟著一位圍著隨風飄擺的紫圍巾的胖小姐和她身旁一本正經走著的二副說:“您瞧,伊萬·伊里奇,他們的事好像妥了。”——這句話應該理解為:“如果我們之間有什么的話,那可就大不相同了。”他倆誰也實在記不清楚,他們都說了些什么,但是伊萬·伊里奇覺得達莎要比他聰明得多,精細得多,比他更有觀察力;而達莎覺得伊萬·伊里奇要比她更善良,更厚道,更聰明,比她好上一千倍。

達莎有幾次鼓足勇氣要把關于別索諾夫的事告訴他,但都改變了主意;太陽照得膝蓋發暖,微風仿佛用溫柔滾圓的手指撫摩她的臉頰、肩膀和脖頸。達莎想:
“不,明天我再告訴他。要是下雨,我就告訴他。”
達莎喜歡觀察人,跟一切女人一樣,很有眼力,到了傍晚便大致了解船上所有乘客的底細。這在伊萬·伊里奇看來幾乎是奇跡。
彼得堡大學的一位系主任,戴著煙色眼鏡,披著斗篷,臉色陰沉,達莎不知為什么斷定他是在船上流竄的大賭棍。伊萬·伊里奇盡管知道他是系主任,如今也產生了懷疑——他會不會是賭棍呢?總之,他對客觀現實的看法在一天之間發生了動搖。他自己也說不清,他是頭暈還是處在迷離的夢境中,不論他看到或聽到什么,心頭都蕩起一陣陣愛的波瀾,幾乎難以抑制。這會兒他正仔細四下觀看,比如那個剪短發的小姑娘要是失足落水,他馬上跳進河里去救她,該有多好。但愿她真的掉進水里!
過了半夜十二點,達莎突然困了,感到一陣甜蜜的睡意,勉強走到船艙,在門口告別的時候,一邊打哈欠一邊說:
“晚安!您可小心,瞅著點兒那個賭棍。”
伊萬·伊里奇立刻回到頭等艙,那位系主任患失眠癥,正在讀大仲馬的作品。他又把這位系主任打量一遍,心想這個人盡管是賭棍,倒也是個好人。接著又回到走廊,走廊里散發著機油味、木板的油漆味和達莎的香水味,他躡手躡腳從她門前走過,然后又回到自己的船艙,一頭仰在鋪位上,閉上眼睛,感到自己受到強烈的震動,渾身充滿各種聲音、氣味、灼熱的陽光和像心疼一樣劇烈的歡樂。
早晨六點多鐘他被輪船上汽笛的吼聲驚醒了。到達基涅什馬了。伊萬·伊里奇急忙穿好衣服,探頭往走廊里張望。所有的門都緊閉著,乘客都還在睡覺。達莎也在睡覺。“我該下船了,不然的話成什么事了呢?”伊萬·伊里奇想,走到甲板上,望著這座出現得不是時候的基涅什馬。基涅什馬坐落在又高又陡的河岸上,岸邊修有木梯,岸上有一群仿佛胡亂堆積的小木房,城市公園的椴樹在晨光中呈現出鮮艷的黃綠色,城里的坡路上大車絡繹不絕,城市上空凝然不動地罩籠著塵靄。水手踏著赤裸的腳掌堅定地走在甲板上,送來捷列金的棕色皮包。
“不,不,我改主意了,把它送回去吧。”伊萬·伊里奇激動地對水手說。“您要知道,我決定一直坐到下城。我到基涅什馬也沒什么要緊的事。來,放在這兒,放鋪位底下,謝謝你了,朋友。”
伊萬·伊里奇在船艙里足足坐了三個小時,一直盤算著如何向達莎解釋自己的行為,按他的理解,這是一種死氣白賴的卑鄙行為,并且終于明白,他沒法解釋:既不好撒謊,又不能吐露真情。
到了十點多鐘,他才后悔不已,懷著既痛恨又瞧不起自己的心情出現在甲板上——倒背著手,佝著身子,一腳高一腳低地走著,滿臉不自然的神氣。總之,活像一個下流的角色。但是他在甲板上轉了一圈,沒找到達莎,不禁激動起來,便到處尋找。哪里也沒有達莎的影子。他覺得嗓子發干。看來一定出事了。突然他一下子碰上了她。達莎還在昨天那個地方,還坐在藤椅上,神情憂郁而沉靜。她膝蓋上放著一本書和一個梨。她慢悠悠向伊萬·伊里奇轉過頭來,眼睛仿佛由于吃驚而睜大了,洋溢著歡樂,臉蛋兒上泛起紅暈,那個梨也從膝蓋滾落到甲板上了。
“您在這兒?沒下船?”她輕聲問。
伊萬·伊里奇咽下他的激動,在旁邊坐下,用沙啞的聲音說:
“我不知道您對我的行為怎么看,但我是有意沒在基涅什馬下船的。”
“對您的行為怎么看?哼,這可不能告訴您。”達莎笑起來,突然把她的手自然而含情地放在伊萬·伊里奇的手掌里,弄得他頭暈了一整天,而且比昨天還要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