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不認為是夢，那發生的一切就不會是夢。”教室的窗戶半開著，四月的風裹挾著遠處農田的青草氣息鉆進來。我——古藤，把臉貼在冰涼的課桌表面，數著桌角斑駁的劃痕。三十七道。比上周又多了兩道。縣立高中的課桌和我一樣，在時間的侵蝕下緩慢地腐朽著。

“喂，古藤！“前座的趙磊突然轉過身，用鉛筆戳我的額頭，“聽說今天有轉學生來。“

我慢吞吞地支起上半身，校服襯衫的袖口沾著藍墨水漬。趙磊是我在這個班級里唯一能說上話的人，大概因為我們同樣屬于教室食物鏈的底端——我是因為性格陰郁，他則是因為身材矮小。

“哦。“我應了一聲，目光飄向窗外。操場邊緣的櫻花已經凋謝殆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刺向灰蒙蒙的天空。轉學生與我何干？這個班級多一個人少一個人，都不會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

班主任田媛老師踩著上課鈴走進教室，身后跟著一個穿米色連衣裙的女生。我原本渙散的目光突然像被磁石吸引般釘在她身上。陽光從她背后的窗戶斜射進來，給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這位是葵同學，從今天開始加入我們班級。“田媛老師推了推眼鏡，“葵同學，請自我介紹一下。“

少女向前邁了一步。她的頭發不是純粹的黑色，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褐色，像秋收后的麥田。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虹膜呈現出罕見的琥珀色，讓我聯想到外婆珍藏的蜜糖。

“我叫葵花。“她的聲音很輕，卻意外地清晰，“葵花的葵，葵花的花。“

教室里響起幾聲輕笑。如此直白的自我介紹在這個年齡段的女生中實屬罕見。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課桌上的劃痕，第三十八道。

“葵同學之前在國外生活，有些習慣可能和大家不太一樣。”田中老師環顧教室，目光在我身邊的空位停留了一瞬，“就先坐在古藤同學旁邊吧。”

葵花朝我走來時，我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不是香水，更像是曬干的植物根莖混合著陽光的味道。她輕輕拉開椅子，對我點了點頭。我僵硬地別過臉，后頸的汗毛卻莫名其妙地豎了起來。

數學課開始了，但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余光里，葵花正用左手記筆記，手腕內側露出一小塊胎記，形狀像一朵迷你向日葵。更奇怪的是，她的課桌上放著一小把葵花籽，時不時用手指撥弄它們，發出細微的咔嗒聲。

下課鈴響時，葵花突然轉向我：“古藤同學，能帶我去圖書館嗎？”

我愣住了。開學三個月來，這是第一次有同學主動和我說話。松本在一旁擠眉弄眼，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圖書館在二樓西側。”我最終擠出一句。

葵花笑了，眼角浮現出細小的紋路：“我知道位置，是想請你和我一起去。”

走廊上，葵花走在我斜前方半步，褐色發梢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幾個男生從對面走來，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我下意識縮了縮肩膀，她卻挺直腰背，目不斜視地穿過人群。

“你不害怕嗎？“在樓梯轉角處，我忍不住問。

“害怕什么？“

“那些...目光。“

葵花停下腳步，從口袋里掏出一顆葵花籽放在我手心：“知道嗎？向日葵總是朝著太陽生長，從不在意陰影在哪個方向。“

我低頭看著掌心的種子，外殼黑白相間，摸起來光滑冰涼。當我再抬頭時，葵花已經轉身繼續上樓，裙擺劃出一道輕盈的弧線。

圖書館里空蕩蕩的，只有圖書管理員在柜臺后打盹。葵花徑直走向最里側的書架，手指掠過一排排書脊，最后抽出一本《量子力學基礎》。

“你對物理感興趣？“我驚訝地問。

葵花翻開書頁，指著一段話給我看：“這里說，在量子層面，觀察者的意識會影響被觀察對象的狀態。你覺得，如果我們不認為自己是在做夢，那發生的一切就真的不是夢嗎？“

我心頭一震。這正是我經常在日記里寫到的想法。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葵花沒有回答，只是將書放回原處，又從另一個書架上取下一本《地方志·我縣歷史沿革》。她快速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地圖：“看，七十年前，這里有一條河。“

我湊近看那張泛黃的地圖，在我們村子所在的位置，確實標注著一條現已干涸的河流。

“我爺爺說，我們家族是逃難來的。“我低聲說，“但具體從哪里來，沒人說得清。“

葵花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從我們所在的縣一直延伸到鄰省：“沿著這條路線找，會有答案的。“她的語氣如此篤定，仿佛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

放學時，天空飄起細雨。我站在教學樓門口猶豫要不要冒雨回家，突然看見葵花站在操場邊的老槐樹下，仰頭望著樹冠。雨滴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肩膀，她卻渾然不覺。

“會感冒的。“我撐開傘跑過去。

葵花轉過頭，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像是眼淚：“古藤，你相信命運可以改變嗎？“

我不知如何回答。在我十七年的人生里，命運就像一條筆直的鐵軌，而我是一列沒有方向權的火車。

葵花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掌心滾燙：“今天日落前，去后山的懸崖。一定要來。“

沒等我回應，她已經轉身跑進雨幕中，米色連衣裙很快被灰蒙蒙的雨霧吞沒。我站在原地，手腕上還殘留著她手指的溫度，口袋里的葵花籽不知何時變多了，沉甸甸地墜著我的校服。

雨停了。我鬼使神差地往后山走去。山路泥濘，我的球鞋很快沾滿泥巴。夕陽從云層縫隙中透出血紅色的光，將整個山坡染成詭異的橘色。

懸崖邊，葵花背對著我站立，裙擺和發絲在風中飛舞。她腳下散落著幾十顆葵花籽，排成一個奇怪的符號。

“葵花！“我喊道。

她緩緩轉身，臉上帶著我無法解讀的表情：“第七次了，你還是來了。“

“什么第七次？“

葵花向前邁了一步，腳尖已經懸在懸崖邊緣：“每次循環，你都會來。每次循環，我都會跳下去。但這次...“她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從指縫間漏出幾顆葵花籽，“這次可能真的來不及了。“

我驚恐地沖上前，卻在距離她兩米處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擋住。葵花露出悲傷的微笑，向后仰倒——

“不要！“我拼命向前撲去，卻只抓住了一把從她口袋里灑出的葵花籽。

下墜的過程仿佛慢鏡頭。葵花的連衣裙在空中綻開，像一朵真正的葵花。在消失于懸崖下的最后一刻，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在說：“找到種子...“

我跪在懸崖邊，手中的葵花籽突然變得滾燙。世界開始旋轉，眼前的景象像被攪渾的水彩畫般扭曲、溶解...

“喂，古藤！“熟悉的聲音將我驚醒，“聽說今天有轉學生來。“

我猛地抬頭，看見趙磊拿著鉛筆戳向我的額頭。教室、課桌、窗外凋謝的櫻花——一切都和今天早上一模一樣。我顫抖著摸向口袋，掏出一把黑白相間的葵花籽。

第三十八道劃痕還在課桌角落，而教室門正在被推開。田中老師走進來，身后跟著穿米色連衣裙的葵花。

“這位是葵同學，從今天開始加入我們班級。“

葵花的目光越過整個教室，直接落在我身上，嘴角勾起一個似曾相識的微笑。我的太陽穴突突跳動，腦海中回蕩著她墜崖前的話：

“第七次了，你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