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成千上萬的醫生像我一樣，走進過無數病人的生活。我曾站在房間中央，站在角落里，坐在床上，坐在椅子上，跪在地板上。當你最脆弱的時候，當你躺在醫院的床上或急救室的手推床上時，我就在那里。我把自己的手放在你的身上，但你可能根本無法知道，我就在你的身邊。

我是一名重癥監護科的主治醫師（Specialist Registrar），目前正在參與一項全國性的醫生培訓工作，這些醫生已經完成了醫學院的學業，又完成了4年的研究生訓練，正在向重癥監護醫師的角色邁進。作為一名參與培訓工作的醫生，我經常更換工作地點和醫院——到目前為止，我在7年的時間里換了18個地方。

雖然一直喜歡閱讀，但我從來沒有認為自己是一個作家。我如饑似渴地聽別人講故事，但直到取得了醫生的資格，我才意識到，自己也有故事可講。我想，人們總是想明白更多的事情，這應該算是人之常情吧！從來沒有一個醫生離開醫學院后就是完全定型的。也許是因為我很清楚自己需要學習的東西，所以開始了寫作。即使已經畢業7年了，但我仍然發現，在重癥監護病房花的時間越多，就越能理解這一工作。7年的時間只能算是滄海一粟。

2年多以前，我接受了英國醫學會（British Medical Association）“秘密醫生”的工作——我的任務是匿名記錄下工作中的“日常情況”?！懊孛茚t生”并不是用來監視別人、竊竊私語或嚼舌頭的。這一工作主要是為了開啟一段對話，向醫生表明，我們可以就某些事情談論得更多一些。這樣做的目的，是把各個方面的醫生聚集在一起，而在這個角色中，匿名者需要把交流的重點聚焦于工作中的問題，而并非專注于成為一名記錄者。我們的愿景不是打造一個名醫，而是建立一個共同體，開誠布公地討論成為一名醫生的意義。至少，我自己是這樣理解這一角色的。

履行這一職責意味著誠實：哪些是我知道的，哪些是我不知道的。它意味著我其實是根據自己的經歷和問題征求意見，它意味著需要以一種適合讀者的方式寫作，這些讀者不僅來自醫療行業，也包括公眾。這意味著我們希望其他人一起加入討論。

這其中還包括我自己的很多思考，關乎我個人的工作感受。

當我從工作中抽離出來，仔細審視工作的感受時，我發現自己居然已經對那么多事情司空見慣，并能夠從容應對。我意識到，對于一個從未經歷過這些狀況的人來說，這些事情是多么陌生。

盡管我每天都被人類為了消滅疾病而發明的復雜設備所包圍，但我說的絕不僅僅是醫學和技術的進步。相反，我想說的是，我的大部分工作并非依賴于與工具、數字、藥物和機器打交道，而是與人打交道。

當然，理論進修以及硬技能的習得對醫生的發展至關重要，但這還遠遠不夠。在任何有關醫生的故事中，許多關鍵時刻的問題往往在于如何與人交談，如何理解別人，如何被別人所理解。勝任這項工作的能力不僅在于了解可為之事，也在于了解什么是正確的，它是關于情感的，更重要的是，了解如何處理這些情感。

在重癥監護的情境下，很多病人不僅弱不禁風，而且還會暫時處于另一種狀態：使用鎮靜劑和呼吸機維持生命。重癥監護可能是一個陌生且遙不可及的領域，我所照顧的是處于極端狀態下的個體。有時，我和病人或他們的家人談話，感覺談話的進展并不順利，這可能是因為工作造成的權力不平等。人們可能會覺得，對專業知識的理解和掌握，讓我在談話中占了上風。

我經常想，在這些時候，親屬可能會感到刺痛，我看上去擁有一些知識，仿佛擁有了一張通行證，可以占有他們所愛的人；然而，親屬會認為，他們才是支持患者的人，并將支持患者的生命視為最重要的工作。他們經常陷入一些困境：害怕、憤怒或是悲傷，好像在等待著失去一切，失去自己的至親。至少，家屬和醫生不能處于平等的地位，這似乎并不公平。

關于我所研習的醫學領域，我想和讀者分享的地方在于：盡管面對著昂貴的設備，多樣的技術，各種屏幕、藥物、線條和數字，但是我的世界所圍繞的中心，其實是你已經非常熟悉的各種情感。

在生物課上，你可能學過“生物的七個特征”。這些特征告訴你，老鼠是活的，但海灘上的石頭不是?；旧?，所有我們所說的“活”的東西都有共同的特征：運動、呼吸、對周圍環境的應激性、生長、繁殖、排泄和利用養料。

我想，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與之共度職業時光的特定生物體是人類。人類之間還有另一種共性，共同的情感體驗將我們緊緊聯系在一起：恐懼、悲傷、快樂、分心、憤怒、厭惡和希望。是的，它們經常存在于我的生活中，作為某種合成代謝類固醇所激發的情感，它們經常被喚起、被夸大或是被鼓動。在一次交接班的工作中，我也許會了解另一個人的生命中可能遇到的高潮和低谷。但這些感覺仍然是所有人都已經熟知的感覺。當一名醫生站在手推床的前面，低頭看著一位或是即將死亡，或是幸存下來，或是仍處于兩者之間的病人時，他可能會關注于那些醫學的工作。在這一刻，這些工作將醫生與病人區分開來，這是可以理解的，這些區別顯而易見。但有沒有一種更大的可能——醫生和其他人其實并沒有什么差別。到目前為止，從醫的經歷讓我認識到，那些最需要處理的事情，都是自己從出生那天起就一直在接觸的事情：那是人類共有的符號。

且聽我娓娓道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