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蜀儒雜俎
- 楊世文
- 2791字
- 2021-09-28 15:54:15
一 “六經簡要”
漢唐經學的特征表現為章句注疏之學。章句既是一種解經體裁,也是一種解經方法。馮友蘭說:
章句是從漢朝以來的一種注解的名稱。先秦的書是一連串寫下來的,既不分章,又無斷句。分章斷句,都須要老師的口授,在分章斷句之中,也表現了老師對于書的理解,因此,章句也成為一種注解的名稱。[1]
一般認為,章句與家法密切相關。章句是家法的必要條件,沒有章句,也就無所謂家法。因此錢穆先生認為“家法”即“章句”,“蓋有章句家法,則為師者易以教,為弟子者亦易以學”[2]。由于章句之學要對經典分章析句,難免割裂經文,斷章取義。又由于要“左右采獲”“具文飾說”,難免引用資料太多,煩蕪堆砌,妨礙對經文的理解。如小夏侯再傳弟子秦恭(延君)增師法至百萬言,注《堯典》十余萬言,其中解“曰若稽古”四字就用了兩萬言。可見章句之學末流之煩瑣。班固《漢書·藝文志》批評章句之弊說:
古之學者耕且養,三年而通一藝,存其大體,玩經文而已,是故用日少而畜德多,三十而五經立也。后世經傳既已乖離,博學者又不思多聞闕疑之義,而務碎義逃難,便辭巧說,破壞形體;說五字之文,至于二三萬言。后進彌以馳逐,故幼童而守一藝,白首而后能言;安其所習,毀所不見,終以自蔽。此學者之大患也。
所謂“不思多聞闕疑之義,而務碎義逃難,便辭巧說”,指對經籍中的一些問題本來不全明白,但為了顯示博學,多方附會,不惜廣征博引,證成己說,以逃避問難。所謂“破壞形體”,有兩層含義:一是破壞經文的完整性,斷章取義;二是如顏師古說,經師為逃避別人的攻擊,析破文字的形體以飾說。漢初經師多通“五經”,訓詁舉大義而已。因為章句注疏煩瑣,牽引繁廣,漢初古學之風漸失,經師往往白首不能通一經,雖然經說文字日益增多,但見解狹隘,不能會通。[3]
漢代經注除章句外,還有傳、說、故、微、記、箋、解、注、解故、訓詁、故訓、集解、義、論等諸多名目。大體上有的側重于對字義的解釋,有的側重于對文義的疏通。南北朝時出現一種新的解經體裁——“義疏”,又稱“講疏”。隋唐時期,繼承了這種注疏方式,又對經書的傳注作了新疏。唐貞觀十四年(640),孔穎達等人奉唐太宗詔命,為“五經”作“義贊”,亦即注疏。書成之后,唐太宗下令改為“正義”。這以后注疏又稱為“正義”。在唐代,疏是單獨流行的,自成一書,不與注文合。到了宋代才把注疏合刻在一起,把疏分屬于注文之下。注疏的一個重要特點是“疏不破注”,也就是疏必維護注的觀點,在注的基礎上引申發揮,補充資料,以把原文注釋的每一句話解釋清楚為目的。劉師培解釋唐人“正義”說:
至沖遠(孔穎達字)作疏,始立正義之名。夫所謂正義者,即以所用之注為正,而所舍之注為邪,故定名之始,已具委棄舊疏之心。故其例必守一家之注,有引申而無駁詰。凡言之出于所用之注者,則奉之為精言;凡言之非出于所用之注者,則拒之若寇敵。故所用之注,雖短亦長,而所舍之言,雖長亦短。[4]
這段話對唐人注疏“疏不破注”特點的概括與批評,大體上是符合實際的。無論是章句,還是注疏,其最大的弊病莫過于煩瑣。漢代的桓譚、王充、班固早就提出過批評。西漢揚雄“不為章句,訓詁通而已”(《漢書·揚雄傳》),但他撰《法言》,提出“五經不可使人易知”的觀點,認為圣人之道如果易知,就如“天俄而可測,其覆物也薄矣;地俄而可度,其載物也淺矣”(《法言·問神篇》)。圣人之經是易知還是難測的討論,反映了兩種經學取向。漢儒注重章句訓詁,一經之說常達“百萬余言”,這與他們的經學取向不無關系。雖然漢儒在字句的解釋方面取得了不少成就,但儒家思想的精髓,往往淹沒在煩瑣的注釋之中,儒學在漢唐時期的發展停滯不前,這不能不說是其中的一個重要原因。
宋代經學“變古”,是變漢唐之“古”。宋儒在反思漢唐經學的同時,也涉及經典的難易問題。宋儒多傾向于“六經簡要”。如歐陽修撰《六經簡要說》,認為“妙論精言,不以多為貴”,但“人非聰明不能達其義”。當然,承認“六經簡要”,并不是要否定“六經”文本。要探求“圣人之意”,還得依靠經典。所以歐陽修《系辭說》批評“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說:
自古圣賢之意,萬古得以推而求之者,豈非言之傳歟?圣人之意所以存者,得非書乎?然則書不盡言之煩,而盡其要;言不盡意之委曲,而盡其理。謂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者,非深明之論也。(《歐陽文忠公集》卷130)
故歐陽修治經尤其注意區分本末,“于經術務究大本,其所發明簡易明白”。其論《詩》曰:
察其美刺,知其善惡,以為勸戒,所謂圣人之志者,本也;因其失傳而妄自為之說者,經師之末也。今夫學者得其本而通其末,斯善矣;得其本而不通其末,闕其所疑可也,不求異于諸儒。(《歐陽文忠公集》附錄)
這種“務究大本”的經學方法貫穿于歐陽修的注經實踐之中。
徐積也認為治經應著重于“大體”,而不應當斤斤于章句訓詁這樣的細枝末節。他以《詩經》為例,認為“治《詩》者必論其大體。其章句細碎,不足道也”(《節孝語錄》)。蘇軾在他的幾篇經論中也反復闡述了“六經之道簡易明白”的道理。如在《詩論》中說:
自仲尼之亡,六經之道遂散而不可解。蓋其患在于責其義太深,而求其法之術太切。夫六經之道,惟其近于人情,是以久傳而不廢。而世之迂學,乃曲為之說,雖其義之不至于此者,必強牽合以為如此,故其論委曲而莫通也。
《春秋論》也有類似的看法。為什么“天下之人常患求而莫得其之所主”?在蘇軾看來,“天下之人以為圣人之文章非復天下之言也,而求之者太過,是以圣人之言更為深遠而不可曉”。認為其實大可不必把圣人之道看得如此神秘高遠,只要明白“六經之道”近于“人情”即可,不必過為深求,這樣也許對于接近圣人之道更有好處。但是,世人往往做不到這點,而是曲為之說,不得要領。所以蘇軾在《中庸論》中慨嘆:
甚矣!道之難明也!論其著者鄙滯而不通,論其微者污漫而不可考。其弊始于昔之儒者求為圣人之道而無所得,于是務為不可知之文,庶幾乎后世之以我為深知之也。后之儒者見其難知,而不知其空虛無有,以為將有所深造乎道者,而自恥其不能,則從而和之曰然。相欺以為高,相習以為深,而圣人之道日以遠矣!(《蘇文忠公全集》卷2)[5]
蘇軾從社會心理層面分析了“求道過深”的原因,確有見識。與蘇軾同列蜀黨的呂陶,也有類似的觀點。其《應制舉上諸公書》(之一)認為:“圣人之所謂道者,以簡易為宗,以該天下之理;以仁義為用,以成天下之務。非幽遠而難明,闊疏而難施,汗漫而不可考信。”(《凈德集》卷15)他也作有《春秋論》,說:“圣人之道,要在使天下之人皆可以知之,不為高說異論,以惑后世。故五經之言大率簡易明白,惟道所存。”他批評“后之學者務欲推明圣人之道,張而大之,而思之太深,求之太過,雖較然可曉之義,必亦為之立說。說立而莫能歸其理,則從而攻奪爭辯。是以大經大法破碎紊亂,而莫可考正”(《新刊國朝二百家名賢文粹》卷16)。呂氏的觀點與蘇氏如此相近,難怪《宋元學案》將他列入“蘇氏同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