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獵人筆記(譯文40)
- 屠格涅夫
- 8805字
- 2021-09-03 18:43:59
黃鼠狼和卡利內奇
凡是偶爾從博爾霍夫縣到日茲德拉縣來的人,大概都會對奧廖爾省人和卡盧加省人的顯著差別感到驚奇。奧廖爾省的農民個子不高,背有點駝,神情郁悒,總皺著眉頭看人,住在破舊的白楊木小屋里,給地主服勞役,不做買賣,吃得很差,穿的是樹皮鞋。卡盧加省的代役租農民住在寬敞的松木屋子里,個子又高又大,目光大膽而開朗,面孔白嫩而干凈,做著黃油和焦油買賣,一到過節就穿起皮靴來。奧廖爾省的村莊(我們指的是奧廖爾省的東部)一般都坐落在耕地的中央,靠近一個天長日久成了污泥塘的峽谷。除了幾棵隨時準備效勞的爆竹柳和兩三棵瘦弱的白樺樹,周圍一俄里[1]之內,你再也看不到一棵小樹。屋子緊挨著屋子,屋頂上蓋的是爛麥秸……卡盧加省的村莊就大不一樣,它們大都處于樹林環抱之中,屋子造得端端正正,周圍開闊寬廣,屋頂上蓋的是薄木板;大門牢牢關閉著,后院的籬笆整整齊齊,絕不向外傾斜,不會讓路過的豬進來做客……對于獵人來說,在卡盧加省打獵也更有吸引力。在奧廖爾省,再過五年光景,最后幾處樹林和草場[2]必將消失殆盡,而泥沼地也將不復存在。在卡盧加省,情形就完全相反,禁伐林綿延數百俄里,泥沼地有數十俄里,珍貴的松雞并未絕跡,溫和的鷸鳥也在此棲息,忙碌的鷓鴣時而突然飛起,使獵人和獵犬驚喜不置。
有一次我到日茲德拉縣去打獵,在田野里遇到并結識了一位卡盧加省小地主波魯迪金,他酷愛打獵,因而也是一位出色的人物。誠然,他身上也有一些怪癖。譬如:他向省里所有的富家小姐求過婚,均遭到拒絕,人家還不準他上門,他便懷著悲痛欲絕的心情向所有的朋友和熟人訴苦,同時還繼續不斷地把酸桃子和自己果園里的新鮮水果當禮物送到小姐們的爹娘那里去;他喜歡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別人講同一個笑話,盡管波魯迪金先生認為這個笑話很有意思,可從來也沒有引人發笑過;他竭力稱贊阿基姆·納希莫夫的作品和中篇小說《賓娜》;他說話結結巴巴;管他的獵犬叫天文學家;總把однако說成одначе[3];他在家里做法國菜,按照他家廚子的理解,其中的訣竅便是使每種食物完全改變應有的天然味,在這位烹調大師的手下,豬肉變成魚味,魚變成蘑菇味,通心粉變成火藥味;因此不把胡蘿卜切成菱形或梯形是決不放到湯里去的。但是除了這些為數不多而且無傷大雅的缺點,正如上面所說的,波魯迪金先生仍不失為一位出色的人物。
就在我同波魯迪金先生結識的第一天,他就邀請我到他家去宿夜。
“到我家約有五俄里,”他說,“步行要走好遠的路,讓我們先到黃鼠狼家彎一下吧。”(讀者想必會原諒我沒有把他的口吃表達出來。)
“這黃鼠狼是誰啊?”
“我的佃農……他家就在這兒附近。”
我們便動身到他家里去。在樹林中間一片平整過的空地上矗立著黃鼠狼的獨家庭院。它由幾座松木房子組成,周圍用柵欄連接起來;正屋門前搭有一塊涼棚,用幾根細細的柱子支撐著。我們走進去,一個個子高高、長得很漂亮的二十來歲年輕小伙子出來迎接我們。
“啊,費佳!黃鼠狼在家嗎?”波魯迪金先生問他。
“不在家,黃鼠狼到城里去了,”小伙子笑吟吟地回答,露出一口整齊的皓齒。“要給您套馬車嗎?”
“是的,老弟,要一輛馬車。再給我們來一點克瓦斯[4]。”
我們走進屋子。在潔凈的原木墻壁上沒有一張蘇茲達利畫片[5];墻角里裝飾著銀質衣裝的粗笨圣像前點著一盞神燈;菩提木桌子不久前剛刮洗干凈;原木墻縫里和窗框上沒有好動的黃蟑螂竄來竄去,也沒有藏著呆滯的黑蟑螂。年輕小伙子很快回來了,手里拿著一只盛滿上好克瓦斯的白色大碗、一大塊小麥粉面包和一只裝著上打腌黃瓜的木盆。他把這些食物放在桌上,靠在門上笑瞇瞇地望著我們。沒等我們吃完點心,馬車已在門前轆轆作響了。我們走出門去。一個滿頭鬈發、面頰紅潤、十五歲左右的男孩坐在那里當馬車夫,他吃力地勒住那匹肥壯的花斑公馬。馬車周圍站著五六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容貌個個酷似費佳。“都是黃鼠狼的孩子!”波魯迪金說。“都是些小黃鼠狼,”跟著我們走到臺階上的費佳插了一句,“而且還沒有到齊:波塔普在林子里,西多爾跟老黃鼠狼到城里去了……留點神,瓦夏,”他回頭對馬車夫繼續說,“要跑快點:你拉的是老爺。顛簸的時候要留神,駕得穩一點:要不然會顛壞馬車,還會把老爺的肚子顛得翻江倒海!”幾個小黃鼠狼聽到費佳別出心裁的話都笑了笑。“把天文學家也帶上!”波魯迪金先生煞有介事地吆喝一聲。費佳高高興興地把似笑非笑的獵犬舉起來,放到馬車上。瓦夏松開韁繩。我們的馬車啟動了。“瞧,這是我的辦事處,”波魯迪金先生突然指指一座不大的矮房子對我說,“想進去看看嗎?”“聽便。”“這辦事處現在已經撤銷了,”他邊下車邊說,“不過還是值得看看。”辦事處一共有兩個空房間。看守房子的獨眼老頭從后院跑來。“你好啊,米尼亞伊奇,”波魯迪金先生說,“有水嗎?”獨眼老頭跑進去,一會兒拿了一瓶水和兩只杯子回來。“請嘗一嘗吧,”波魯迪金對我說,“我這是很好的泉水。”我們各喝了一杯,這時老頭向我們深深鞠了一躬。“那么,現在我們好像可以走了,”我的新朋友對我說。“在這個辦事處里我曾以好價錢賣給商人阿利魯耶夫四俄畝樹林。”我們又坐上馬車,過了半小時,我們已經來到主人家的院子里。
“請問,”晚餐的時候我問波魯迪金,“黃鼠狼為什么沒和您的其他佃農住在一起而單獨住在外面呢?”
“是這么回事:他是個聰明的佃農。二十五年前他的茅屋被一場大火燒掉了。他跑來對先父說:‘尼古拉·庫茲米奇,請您允許我住到您泥沼地上的樹林里去吧。我會多付一點代役租給您。’‘你為什么要住到泥沼地上去呢?’‘我是這么想的。尼古拉·庫茲米奇老爺,請您什么活都別派我去干,要多少代役租就由您定吧。’‘一年五十盧布!’‘就聽您的便。’‘你得留點神,我可是不準欠租的!’‘明白了,不能欠租……’就這樣,他搬到泥沼地上去住了。從此大家都叫他黃鼠狼。”
“那么,他發財了嗎?”我問。
“發財了。現在他每年付給我一百盧布代役租,我也許還要他加租呢。我已經不止一次對他說過:‘你贖身吧,黃鼠狼,喂,贖身吧!……’可他這個狡猾的家伙總對我說,沒辦法,沒有錢啊……真的,可別叫我這么做!……”
第二天,我們喝過茶便立即去打獵。馬車經過村子的時候,波魯迪金先生吩咐車夫在一座低矮的農舍前停下,并大聲叫喚:“卡利內奇!”“來啦,老爺,馬上就來,”院子里有人回答,“我在穿鞋呢。”我們的馬車又慢慢往前走了。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在村子后面趕上我們,他是個瘦高個兒,小小的腦袋向后仰著。這就是卡利內奇。他那淳樸黝黑的臉上有幾點麻斑,我第一眼就喜歡上他了。后來我才知道,卡利內奇每天跟著東家去打獵,替他背獵袋,有時替他背槍,告訴他哪里有野禽,幫他打水,采草莓,搭窩棚,替他去要馬車,波魯迪金先生離了他就寸步難行。卡利內奇是個極其快樂、極其溫順的人,總是低聲哼著小調,無憂無慮地東看看西瞧瞧,說話帶點鼻音,微笑時總瞇起他那對天藍色眼睛,還不時用手去捋捋他那稀疏的楔形胡子。他走路不很快,但腳步很大,稍稍拄著一根細長的棍子。這一天里他和我談過幾次話,服侍我的時候沒有一點媚態,但照料東家就像照料小孩一樣。當正午難以忍受的酷暑逼著我們去找陰涼的地方休息時,他便帶我們到樹林深處他的養蜂場去。卡利內奇為我們打開一間掛著一束束芳香干草的小茅屋,把我們安置在新鮮的干草上,自己在頭上戴上一個網罩,拿了一把刀,一只瓦罐和一塊燃燒的木頭,到養蜂場上去為我們割蜜。我們喝了透明溫和的蜂蜜加泉水,在蜜蜂單調的嗡嗡聲和樹葉的簌簌聲中睡著了。一陣微風把我吹醒……我睜開眼睛,看見卡利內奇:他坐在半開著房門的門檻上,用小刀雕著一把木勺。我久久地欣賞著他的臉,那神情是那么柔和而開朗,就像薄暮中的天空。波魯迪金先生也醒了。我們沒有馬上爬起來。在長時間的跋涉和酣睡之后,一動不動地躺在干草上是多么愜意:渾身懶洋洋的,臉上散發著微微的熱氣,甜蜜的倦意又使我們合上眼睛。我們終于起身,又去游逛,直到傍晚。吃晚飯的時候,我又談起黃鼠狼和卡利內奇。“卡利內奇是個善良的莊稼漢,”波魯迪金先生對我說,“一個熱心勤勞的莊稼漢;可是他不能好好地經營,我老是把他拖住。每天陪我去打獵……哪里談得上干活呢,您想想看。”我同意他的話,我們便躺下睡覺了。
第二天,波魯迪金先生由于和鄰人皮丘科夫有一場官司,必須到城里去。皮丘科夫耕了他的地,又在耕過的地上打了他的一個農婦。我便一個人去打獵,在快入暮時分順路到黃鼠狼那里去。一個老頭在門口接待我,他禿頂,體格結實矮壯,這就是黃鼠狼。我好奇地端詳了一下這個黃鼠狼,他的臉形很像蘇格拉底[6],同樣是高高的長著疙瘩的前額,同樣是小小的眼睛,同樣是翹翹的鼻子。我們一起走進屋里。仍然是費佳給我端來牛奶和黑面包。黃鼠狼在凳子上坐下,不動聲色地撫摩著他拳曲的大胡子,跟我攀談起來。他仿佛意識到自己的尊嚴,言談舉止都慢條斯理,偶爾從長長的唇髭下露出點笑容。
我跟他談播種,談收割,談農民的生活……他對我的話似乎一直表示同感;可是后來我卻感到有點不好意思,我覺得我的話不在行……我們的談話似乎有點古怪。黃鼠狼的話有時很婉轉,大概是出于謹慎……下面就是我們談話中的一個例子:
“請問,黃鼠狼,”我問他,“你為什么不向你的主人贖身呢?”
“我為什么要贖身?現在我很了解我的主人,也能按期繳租……我們的主人很好。”
“可是有了人身自由總歸好些,”我說。
黃鼠狼斜睨了我一眼。
“那還用說,”他說。
“那么你為什么不贖身呢?”
黃鼠狼搖搖頭。
“老爺,你讓我拿什么去贖身啊?”
“嘿,算了吧,老頭兒……”
“黃鼠狼要成了自由人,”他仿佛自言自語似的輕聲說,“那么,凡是沒有胡子的,便都可以來管黃鼠狼了。”
“那你自己也把胡子剃掉啊。”
“胡子算什么?胡子不過是一把草,可以割掉的。”
“那是怎么回事?”
“是這么回事,黃鼠狼就要去做商人了。商人的日子過得好,再說,他們也都留著胡子。”
“怎么,你不也在經商嗎?”我問他。
“我不過是做點黃油和焦油的買賣……怎么樣,老爺,要套車嗎?”
“你這個人嘴巴真緊,是個有頭腦的人,”我心里想。
“不,”我大聲說,“我不要馬車。我打算明天在你的宅院周圍走走,如果你允許的話,我就在你家的草棚里過一夜。”
“非常歡迎。不過在草棚里你能睡得安生嗎?我吩咐娘兒們給你鋪條床單,擺個枕頭。喂,娘兒們!”他站起來,叫道,“過來,娘兒們!……費佳,你跟她們去。娘兒們都是些蠢貨。”
一刻鐘以后,費佳提著燈送我到草棚去。我撲到芳香的干草上,狗就蜷縮在我的腳邊。費佳向我道了晚安,門吱呀一聲關上了。我久久不能入夢。一頭母牛走到門前大聲噴了兩口氣,狗凜然不可侵犯似的向它狂吠起來,一頭豬從門前走過,若有所思地哼哼著;一匹馬在附近嚼著干草,打著響鼻……我終于打起瞌睡來。
天剛亮費佳就把我叫醒了。這個快樂麻利的小伙子很討我喜歡,而且根據我的觀察,他也是老黃鼠狼的愛子。他們兩個人有時還很親熱地開點玩笑。老頭兒出來迎接我,不知是因為我在他家宿過夜,還是別的什么緣故,黃鼠狼對待我比昨天親切多了。
“茶炊已經給你燒好了,”他笑容可掬地對我說,“我們喝茶吧。”
我們在桌旁坐下。一個健壯的農婦,他的兒媳中的一個,拿來一瓦罐牛奶。他的幾個兒子也一一走進屋里來。
“你家真是人丁興旺啊!”我對老頭兒說。
“是啊,”他咬下一小塊糖,說,“他們待我和我的老太婆真是沒話可說的。”
“他們都跟你住在一起嗎?”
“是啊。他們想住,就這么住下了。”
“都娶媳婦了嗎?”
“就這個淘氣鬼還沒有,”他指指仍舊倚在門上的費佳回答,“瓦西卡[7]年紀還小,可以再等等。”
“我干嗎要娶媳婦?”費佳表示反對,“我就這樣好。我要老婆干什么?跟她吵架還是怎么的?”
“嘿,你啊……我可明白你的心思!戴上銀戒指……好一天到晚圍著老爺家的那些丫頭轉……‘得了吧,不要臉的東西!’”老頭兒學著使女們的口氣說,“我可明白你的心思,你這個公子哥兒!”
“討個老婆有什么好處?”
“娘兒們是勞力,”黃鼠狼一本正經地說,“娘兒們是莊稼漢的用人。”
“我要勞力干什么?”
“說得對,說得對,你就是想借別人的手給自己撈好處,我明白你們這幫兄弟的心思。”
“要是這樣,那你就給我娶媳婦好啦,呃?怎么?為什么不吭聲啦?”
“嘿,得了,得了,調皮鬼。看我們把老爺鬧的。別擔心,我會給你娶的……老爺,你可別生氣:你瞧,孩子還小,不懂事。”
費佳搖搖頭……
“黃鼠狼在家嗎?”門外響起熟悉的聲音,卡利內奇兩手捧著一把野草莓走了進來,這是他特地采來送給他的朋友黃鼠狼的。老頭兒親熱地迎接他。我望著卡利內奇,心里好不驚奇:說實話,我沒想到一個莊稼漢對人竟還這么“親熱”。
這一天我出去打獵比平時晚了四個鐘頭,以后的三天則是在黃鼠狼家過的。這兩個新相識頗使我感興趣。我不知道憑什么得到了他們的信任,他們都無拘無束地跟我聊天。我興致勃勃地聽著他們的談話,觀察著他們。這兩個朋友彼此毫無相同之處。黃鼠狼是個積極進取、精明能干的人,有經營頭腦,一個純理性主義者;卡利內奇則相反,他屬于那種理想主義、浪漫主義者之列,熱情而喜歡幻想。黃鼠狼處事很現實,因而造房子、積攢錢財,同老爺和其他有權勢的人搞好關系;卡利內奇則穿樹皮鞋,日子過得馬馬虎虎。黃鼠狼兒女滿堂,有一個聽話和睦的大家庭;卡利內奇娶過妻,他懼內,根本沒生過孩子。黃鼠狼深知波魯迪金先生的為人;卡利內奇尊敬他的東家。黃鼠狼喜歡卡利內奇,因而處處庇護他;卡利內奇喜歡并敬重黃鼠狼。黃鼠狼言語不多,嘴上掛著笑容,遇事決不糊涂;卡利內奇言語之間充滿著熱情,雖然并不像工廠里那些伶牙俐齒的工人那樣善于甜言蜜語……但是卡利內奇天生有許多長處,連黃鼠狼自己都承認。例如:他能念咒止血、鎮驚、制怒、能驅蟲;他善于養蜂;他的手氣很好。黃鼠狼曾當著我的面請他把剛買的馬牽進馬廄里,而卡利內奇也煞有介事、鄭重其事地去完成這個老懷疑主義者的請求。卡利內奇與大自然較貼近,黃鼠狼則與世人和社會較結緣;卡利內奇不喜歡發議論,對一切都盲目相信;黃鼠狼則頗為自負,甚至對生活抱著玩世不恭的態度。他見多識廣,我從他身上學到不少東西。例如:我從他的話中了解到,每年夏天割草前總有一輛式樣特別的小馬車到鄉下來。車上坐著一個穿長袍的人,向農民兜售釤鐮。如果是付現金,每把賣一盧布二十五戈比至一個半盧布紙幣;如果是賒賬,則賣三盧布紙幣和一個銀盧布。所有的農民當然都向他賒賬。過兩三個禮拜他來收賬。這時農民剛剛收割燕麥,便有錢還賬;他便和商人到小酒店去,在那里把賬結清。有些地主想用現錢買下釤鐮,然后按同樣的價格賒給農民;但農民們不愿意,甚至提不起精神;本來他們可以用手彈彈釤鐮,聽聽聲音,把它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察看,對狡猾的販子問上二十來遍:“喂,小伙子,這釤鐮不怎么好吧?”從地主手里買就沒有這番樂趣。買鐮刀時也發生同樣的情況,所不同的是,進行交易時娘兒們也攪和在里面,有時為了她們的好處,弄得販子不得不動手把她們揍一頓。不過娘兒們苦頭吃得最多的是在另一種情況下。負責供應造紙廠原料的商人常常委托人去收購特殊的破布,這種人在有些縣里被稱為“老鷹”。“老鷹”從商人那里領取二百來盧布紙幣,便出發去尋找獵物了。然而,他和人們崇尚的那些猛禽不同,并不公開大膽地襲擊獵物,相反,“老鷹”卻采取種種巧取豪奪的手段。他把馬車停在村子附近的灌木叢里,喬裝成過路人或到處游逛的人,徑直跑到人家的后院或后門去。娘兒們憑嗅覺猜到他來了,便悄悄跑出去和他碰頭。買賣迅速成交了。為了幾個銅錢,娘兒們不僅把家里各種沒有用處的破布賣給“老鷹”,甚至還常常把丈夫的布衫和自己的毛呢裙子也賣給他。最近娘兒們發現把自己家里的東西,把麻,尤其是麻布偷出去賣很合算,這樣一來,“老鷹們”的業務就得到可觀的擴展和改進了!可是以后莊稼漢們同樣也學得機靈了,稍有一點可疑,遠遠聽到“老鷹”來到的消息,便立即毫不遲疑地采取補救和預防措施。說實在的,這不是太丟臉了嗎?賣麻是他們男人的事,他們也確實在賣,不是賣到城里去,賣到城里要自己運去,而是賣給外來的小販,這些小販由于沒有帶秤,便以四十把作一普特[8]計算——可你們也知道,什么叫做一把,俄羅斯人的手掌有多大,尤其是在他“使勁”的時候!我這個涉世不深,在鄉村里沒多少“見識”(正如我們奧廖爾人所說的)的人,確實聽到不少這種故事。不過黃鼠狼并不一個勁兒地自己說,他也問了我好些問題。當他知道我到國外去過時,好奇心便變得非常強烈……卡利內奇也不比他落后。但最使卡利內奇感動的是關于大自然、山脈、瀑布、非同尋常的建筑物、大城市這類描繪;而吸引黃鼠狼注意的則是行政和國家問題。他有條不紊地提出各種問題:“他們那兒也跟我們這兒一樣,還是有什么不同?……老爺,告訴我,這是怎么回事?……”“哦,主啊,這是你的旨意!”在我講述的過程中,卡利內奇常常不由自主地大聲感嘆;黃鼠狼則默默地聽著,皺起濃密的雙眉,只是偶爾插一句:“這在我們這兒是行不通的,這倒不錯——這很正常。”我無法把他提出的問題一一告訴你們,再說也沒這個必要;不過從我們的談話中我得出一個結論,這個結論讀者想必是怎么也料想不到的。我的結論就是:彼得大帝基本上是個俄羅斯人,正是從他的改革中看出他是個俄羅斯人。俄羅斯人堅信自己的力量和意志到了百折不回的地步:他很少懷念過去,卻能勇敢地面對未來。凡是好的,他都喜歡,凡是合理的,他都接受,至于來源,他并不關心。他那健全的思想常常喜歡嘲弄德國人枯燥乏味的理性;可是用黃鼠狼的話說,德國人是個好奇的小民族,他愿意向他們學習。黃鼠狼由于自己地位的特殊和實際上的獨立性,跟我說了許多話,這些話你從別人的嘴里是連撬都撬不出來的,就像莊稼漢們所說的,用磨盤也別想磨出來。他確實很明白自己的地位。同黃鼠狼談話,我才第一次聽到一個俄羅斯莊稼漢純樸而充滿智慧的話語。就他的情況而言,他的知識可以說是很廣博的,但他不識字;卡利內奇卻識字。“這個二流子識幾個字呢,”黃鼠狼說,“他養的蜜蜂從來不會大批死掉。”“你讓孩子們識字了嗎?”黃鼠狼沉默了一會兒。“費佳在識字。”“別的孩子呢?”“別的孩子不在識字。”“為什么?”老頭兒沒有回答,換了一個話題。不過,不管他多聰明,他還是有許多偏見和固定觀念。譬如,他從心底里輕視娘兒們,可在他心情愉快的時候便會拿她們開心,嘲弄她們。他的妻子是個愛吵鬧的老太婆,整天待在炕上,不停地嘮叨、罵人;兒子們都不理睬她,可是她使媳婦們像敬畏上帝一樣怕她。難怪俄羅斯民歌里做婆婆的都唱著:“你算什么兒子,你算什么當家人!你不打老婆,不打新娘……”有一次我想為做媳婦的說幾句,試圖喚起黃鼠狼的同情心;但是他無動于衷地勸阻我,說:“你何苦管這種……雞毛蒜皮的事兒——讓娘兒們去吵鬧吧……勸解她們——更糟,惹得一身臊不值得。”有時這兇惡的老太婆爬下炕來,叫喚穿堂里的看家狗,嘴里叫著“過來,過來,狗兒!”接著便用火鉤朝看家狗瘦骨嶙峋的背脊打去,要不然就是站在屋檐下對著所有的過路人,就像黃鼠狼說的,“狂吠”。可是她怕丈夫,只要他吆喝一聲,她只好灰溜溜地爬到炕上去。然而,聽卡利內奇和黃鼠狼談起波魯迪金先生時發生的爭論卻是特別有趣的。“你啊,黃鼠狼,在我面前你可別碰他,”卡利內奇說。“那他為什么不給你做靴子呢?”黃鼠狼反駁。“嘿,靴子!……我要靴子干什么?我是個莊稼漢……”“我也是個莊稼漢啊,可是你瞧……”說著,黃鼠狼便抬起腳來,讓卡利內奇看那雙仿佛是用猛犸象[9]皮做的皮靴。“唉,我能和你比嗎!”卡利內奇回答。“那么,至少他得給你一點錢買樹皮鞋啊,你可是一直在陪他打獵的;大概一天得穿壞一雙樹皮鞋呢。”“他是給我買樹皮鞋的錢的。”“不錯,去年他給過你十戈比銀幣。”卡利內奇沮喪地轉過臉去,黃鼠狼則哈哈大笑起來,這時他的一雙小眼睛就根本看不見了。
卡利內奇高高興興地唱著歌,還彈起巴拉萊卡[10]。黃鼠狼聽著聽著,突然歪著頭也唱起歌來,歌聲哀婉凄切。他特別喜歡唱那首《我的命運啊,命運!》費佳不肯放過和父親開玩笑的機會。“老頭兒,你傷哪門子心哪?”但黃鼠狼一手托著腮幫,閉起眼睛,繼續如怨如訴地訴說自己的命運……可是在另一些時候,沒有人比他更勤勞:他總是不停地忙活著——修修馬車,補補籬笆,瞧瞧挽具。可是他并不注意保持家中的清潔,有一次我向他指出這一點,他回答我“家中應該有點住人的氣味”。
“你看看吧,”我反駁他,“卡利內奇的養蜂場有多干凈。”
“要不然,蜜蜂就不肯住了,老爺,”他嘆一口氣說。
“請問,”有一次他問我,“你有世襲領地嗎?”“有的。”“離這兒遠嗎?”“一百俄里光景。”“那么,老爺,你住在自己的世襲領地嗎?”“是的。”“你大概擺弄獵槍的時候多些吧?”“不錯,是這樣。”“老爺,你這樣做很好;你就打打松雞,過過舒心日子,不過要經常換換村長。”
第四天傍晚,波魯迪金先生派人來接我,我同老頭兒分手,不免感到若有所失。我和卡利內奇一起坐上馬車。“那么,再見啦,黃鼠狼,祝你健康,”我說……“再見,費佳。”“再見,老爺,再見,別忘了我們。”我們乘馬車走了;天邊剛剛燃起一片晚霞。“明天天氣一定很好,”我望望晴朗的天空,說。“不,會下雨,”卡利內奇不同意我的話,“您看,鴨子在拍水,草地的氣息也特別重。”我們的馬車駛進一片灌木叢。卡利內奇在馭座上一上一下地顛簸著,輕輕地哼起小調來,不時望望那片晚霞……
翌日,我離開了波魯迪金先生好客的家。
[1] 1俄里合1.067公里。
[2] 奧廖爾省把大片茂密的灌木叢稱為“草場”;奧廖爾方言的特點是擁有許多獨特的,有時很恰當、有時毫無道理的詞語和短語。——原注
[3] 俄語“但是”,“然而”之意,波魯迪金說的是方言。
[4] 俄國人自制的一種清涼飲料。
[5] 蘇茲達利縣以印制木版畫聞名,一般農民家庭都要貼這種畫片。
[6] 蘇格拉底(前469—前399),古希臘哲學家。
[7] 瓦西卡、瓦夏都是瓦西里的小稱。
[8] 俄國重量單位,1普特合16.38公斤。
[9] 已滅絕的哺乳動物。
[10] 俄羅斯民間樂器,一種三根弦的三角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