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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爾莫萊和磨坊主婦

傍晚,我和獵人葉爾莫萊出去“伏擊”……不過,也許不是所有的讀者都知道“伏擊”是怎么回事。那么諸位,請聽我細細說來。

春天,在日落前一刻鐘,您背著槍,不帶狗,到樹林里去。您在樹林邊上找個地方,往四下里瞧瞧,檢查一下獵槍的火帽,和同伴交換一下眼色。一刻鐘過去;太陽下山了,但樹林里還很明亮;空氣潔凈而透明。鳥雀唧唧啾啾地鳴囀著;幼嫩的青草閃耀著綠寶石一樣的怡人光彩……您就等待著。樹林里漸漸昏暗下來;晚霞的紅光慢慢從樹根、樹干向上移去,越升越高,從幾乎還是光禿的低處的枝干升到紋絲不動、還在沉睡的梢頭……不久,就連最高處的樹梢也失去了光彩;嫣紅的天空逐漸變成藍色。樹林的氣息越來越濃,微微流動著一股暖暖的潮氣;吹進來的微風在您身邊靜息了。鳥兒漸漸睡去——它們不是一下子一起睡著,而是由于種類的不同而有先有后:最初安靜下來的是燕雀,過一會兒是知更鳥,然后是黃鹀。樹林里越來越暗。樹木漸漸融合在一起,變成一團越來越黑的龐然大物;湛藍的天空上害羞似的閃爍著最初的星星。鳥兒都睡著了。只有紅尾鴝和啄木鳥還偶爾睡眼惺忪地鳴叫幾聲……現在連它們也沉寂下來了。一只柳鶯又在您頭頂上響亮地叫了一聲,一只黃鸝不知在哪里悲啼,夜鶯第一次唱起歌來。您已經等得不耐煩了,突然——只有獵人才懂得您此刻的心情——突然在萬籟俱寂的靜謐中響起一種不同尋常的呱呱聲和咝咝聲,聽得見一只鳥兒在急促而有節奏地鼓翼飛翔——山鷸漂亮地低垂著它的長喙,從一棵黑魆魆的白樺樹上緩緩地飛出來迎接您的射擊。

這就是“伏擊”的意思。

就這樣,我和葉爾莫萊出發去伏擊;可是諸位,對不起,我得先把葉爾莫萊向你們介紹一下。

請想象一下一個年約四十五歲的人,他瘦瘦高高的個兒、長著細長的鼻子、狹小的前額、灰色的眼睛、一頭亂蓬蓬的硬發和兩片帶著嘲笑的寬闊嘴唇。這個人無論冬夏都穿著一件德國式的黃色土布長衣,可是在腰間系著一根寬腰帶;下身穿一條藍色燈籠褲;頭上戴一頂羔皮帽,這頂帽子是一個破落地主在高興時送給他的。他的腰帶上常常掛著兩只口袋:一只掛在身前,巧妙地結成兩半,分別裝著火藥和霰彈,一只掛在身后,用來裝獵物;至于棉花,葉爾莫萊是從自己那頂仿佛取之不盡的羔皮帽里扯出來的。他本來可以輕而易舉地用賣野味的錢去買子彈盒和一只背囊,但他從來沒有這樣考慮過,仍舊用他的老辦法裝彈藥,他能防止霰彈和火藥撒出或混在一起的危險,那手法之巧妙足以使旁觀者驚嘆不置。他的獵槍是單筒的,裝著燧石槍機,并且有很強的“后坐力”,因此葉爾莫萊的右臉總是腫得比左臉大。他怎么能用這把槍打中獵物,這是任何一個機靈的人都百思不得其解的,可是他竟然打中了。他有一條獵犬,叫瓦列特卡,那是一只妙不可言的畜生。葉爾莫萊從來不喂它?!拔也挪晃构纺?,”他議論著,“再說,狗是一種聰明的畜生,它自己會去覓食的?!贝_實如此,雖然連神情冷漠的過路人也為瓦列特卡的精瘦感到吃驚,但它畢竟活著,并且活了很久;不管它的境遇有多么艱難,它從來沒有走失過,也沒有表現出要離開主人的意思。只有一次,那是在它年紀還小的時候,它走失過兩天,那是因為它迷戀于愛情;不過它很快就清醒過來了。瓦列特卡最突出的優點是它對世上的一切都表現出難以想象的冷漠……如果我們說的不是一條狗,我會用哀莫大于心死來形容它。它總是把尾巴壓在身下坐著,皺著眉頭,不時顫抖著,從來不笑(眾所周知,狗是會笑的,而且笑得很可愛)。它長得丑陋無比,沒有一個空閑的仆役不抓住機會惡毒地嘲笑它的外貌。然而對于這些嘲笑甚至手打腳踢,瓦列特卡都以驚人的冷靜予以忍受。當它由于不光是狗所特有的弱點把饑餓難忍的嘴臉探進以溫暖和食物的香氣誘人的廚房半開著的門里時,廚子們就會馬上放下手里的活,大聲斥罵著跑出來驅趕它,從而得到極大的快樂。在出獵的時候,它的特點是不知疲勞,并且具有相當靈敏的嗅覺。但是如果偶爾追趕到一只受傷的兔子,它就會躲在蔥綠的灌木叢濃蔭下,遠遠地避開用別人聽得懂或聽不懂的一切方言土語破口大罵的葉爾莫萊,津津有味地把兔子吃得連一根骨頭都不剩。

葉爾莫萊是我眾多芳鄰中一位老式地主家的農奴。老式地主不喜歡“鷸”,他們習慣于食用家禽。除非是遇到特殊情況,例如過生日、命名日和選舉日,老式地主家的廚子才會準備長嘴鳥。一個俄羅斯人,當他不知道一件事該怎么辦才好的時候,往往會頭腦發熱,胡來一通,于是廚子便想辦法在長嘴鳥這道佳肴上面加上許多稀奇古怪的佐料,使得大部分客人都好奇而又聚精會神地琢磨這道端上來的美味,卻怎么也不敢嘗嘗味道。葉爾莫萊按規定每月要送兩三只松雞和鵪鶉到主人的廚房來,不過允許他想住哪兒就住哪兒,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人們都把他看成一個沒有用的人,就像我們奧廖爾人所說的“孱頭”,而把他拒之門外,火藥和霰彈當然也不會供應他,他們所遵循的恰恰就是他的不喂狗的原則。葉爾莫萊是個極古怪的人:他像鳥兒一樣無憂無慮,總是喋喋不休,看起來漫不經心又笨手笨腳;他嗜酒如命,居無定所,走起路來腳總是蹭著地,搖來擺去。就這樣蹭著地走,搖來擺去,一晝夜可走五十俄里路。他有過種種不同的離奇曲折的遭遇:在泥沼澤地里、樹上、屋頂上、橋下過過夜,不止一次被關在閣樓上、地窖和畜棚里,失去過獵槍、獵狗和最必需的衣服,長時間地遭到痛打——可是過了些時候,他又穿著衣服、帶著獵槍和獵狗回來了。不能說他是個快活人,雖然他幾乎一直處在情緒極佳的狀態;總的說來,他看上去像個怪人。葉爾莫萊喜歡跟好人聊天,尤其是在喝酒的時候,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他也不會聊得很久,他往往會突然站起來拔腳就走。“你這鬼東西到哪兒去啊?已經入夜了。”“到恰普利諾去?!薄案蓡嵋欢ㄒ角∑绽Z去???有十俄里路呢?!薄拔以谇f稼漢索弗隆那兒過夜。”“你就在這兒過一夜吧?!薄安唬恍小!庇谑侨~爾莫萊帶著他的瓦列特卡在這漆黑的夜里,穿過無數灌木叢和坑坑洼洼走了,而他那莊稼漢索弗隆說不定不放他進屋,甚至會結結實實地揍他一頓,理由是:別來打擾正派人??墒怯行┘记烧l也比不上葉爾莫萊,他能在春汛中捕魚,用手捉蝦,憑嗅覺尋找獵物,誘捕鵪鶉,訓練獵鷹,捉到那些會唱《魔笛》和《杜鵑遷飛》[1]的夜鶯……只有一件事他不會:訓練獵犬;他沒有足夠的耐心。他也有老婆。他一個禮拜到她那里去一次。她住在一所歪歪倒倒的破屋里,有一頓沒一頓地艱難度日,從來不知道明天拿什么填肚子,總之,她的命真是苦。葉爾莫萊這個無憂無慮而又老實巴交的人對老婆卻很蠻橫粗暴,在家里擺出一副威風凜凜、不可冒犯的樣子,他那可憐的妻子不知道怎樣才能討他的歡心,一碰到他的目光便渾身發抖,常常拿出僅剩的一個戈比給他買酒喝,當丈夫神氣活現、攤手攤腳地躺在炕上睡大覺時,她便低首下心地用自己那件羊皮襖給他蓋上。我本人就不止一次親眼目睹他無意之中露出的那種冷酷兇惡的樣子:我不喜歡他在咬死受傷的禽類時表現出來的那副表情。不過,葉爾莫萊從來沒在家里待過一天以上,到了別的地方他又變成“葉爾莫爾卡”[2]了——方圓一百俄里以內,人們都是這樣稱呼他的,有時他也這樣稱呼自己。最下等的奴仆都感到自己比這個流浪漢神氣,也許就因為這個緣故對他相當友好。那些莊稼漢起初都像在田野上追捕野兔一樣追逐他、捕捉他,以此取樂,但后來又都放了他,一旦知道他是個怪人,便不再欺負他,甚至給他面包吃,跟他隨便聊天……我就是帶這么一個人去打獵,和他一起到伊斯塔河畔一座很大的白樺林里去伏擊。

俄羅斯有許多河流像伏爾加河一樣,一邊河岸是崇山峻嶺,另一邊是廣闊的草地;伊斯塔河也一樣。這條不大的河流形狀極為奇特怪譎,它像蛇一樣蜿蜒曲折,沒有半俄里是筆直的。在有些地方,從陡峭的山岡上望去,可以看到十俄里內爆竹柳和草木茂盛的花園環繞的堤壩、池塘、磨坊和菜園。伊斯塔河里的魚多得不可勝數,特別是大頭(莊稼漢們大熱天在灌木叢下空手就能捉到)。小小的濱鷸常常尖聲鳴叫著在布滿清涼泉水、巉巖林立的河岸邊飛來飛去;野鴨游到池塘當中,小心翼翼地左顧右盼,鷺鷥在背陰處、河灣里的懸崖下鵠立……我們守候了近一個小時,打到了兩對山鷸,想在日出之前再來碰碰運氣(早晨也可以伏擊),便決定到附近磨坊里過一夜。我們從樹林里出來,走下山岡。河里滔滔滾動著湛藍的波浪;夜霧彌漫,空氣變得濃重起來。我們敲響一座磨坊的門。院子里的狗吠叫起來?!罢l???”響起一個睡意蒙眬的沙啞聲音?!笆谴颢C的,讓我們借宿一夜吧。”沒有回答?!拔覀儠跺X的。”“我去跟主人說……去,該死的狗!……死不掉的!”我們聽見雇工走進屋子的腳步聲,一會兒他又回到門口?!安恍校彼f,“主人不讓你們進來?!薄盀槭裁床蛔屛覀冞M去?”“你們是打獵的,他怕弄得不好,你們會把磨坊燒掉;瞧,你們帶著彈藥呢?!薄罢媸呛f八道!”“前年我們的磨坊燒過一回啦:有幾個牲口販子來借宿,不知怎么的就燒起來了?!薄翱墒窃趺崔k,老兄,我們總不能在露天里過夜啊!”“你們自己瞧著辦吧……”皮靴橐橐響了幾聲,他走了。

葉爾莫萊把他咒罵了一頓?!拔覀兊酱遄永锶グ桑弊詈笏麌@了一口氣,說??墒堑酱遄蛹s有兩俄里路……“我們在這兒過夜吧,”我說,“就在露天里,今天夜里很暖和,我們付一點錢,磨坊主會給我們送干草來的?!比~爾莫萊毫不猶豫地同意了。我們又去敲門。“你們又來干什么?”又響起那個雇工的聲音,“已經說過不行了?!蔽覀兿蛩f明了來意,他回去和主人商量了一下,便跟主人一起回來。邊門吱呀響了一聲。磨坊主出來了。他身材高大,長著個胖臉,后腦勺像公牛,大腹便便。他答應了我的要求。離磨坊一百來步的地方有一個四面沒有墻的小棚子。隨后給我們送來了干草;雇工在河邊的草地上安放了一個茶炊,他蹲下來,使勁往吹火筒里吹氣……燒著的炭火被吹旺,把他那年輕人的臉照得通亮。磨坊主跑去叫醒他的妻子,終于自己提出,要我到他家去宿夜;可是我倒喜歡在野外露宿。磨坊主婦給我們拿來了牛奶、雞蛋、土豆和面包。茶炊一會兒就燒開了,我們便喝起茶來。河上升起薄霧,沒有風;周圍不時有秧雞啼叫著,水車輪子附近發出一種輕微的聲音,那是水車葉片上的水滴下來,水從堤壩的閘門滲出的聲音。我們點燃一個小小的篝火。我趁葉爾莫萊在炭火堆里烤土豆的時候打了個盹……一陣壓低聲音的談話聲使我醒了過來。我抬頭一看,篝火前面倒放著的木桶上坐著磨坊主婦,她在和我的獵人談話。我先前已從她的服裝、舉止和言談中看出她是地主家的女仆出身,她既不是農婦,也不是市民;可是一直到現在,我才仔細看清了她的容貌。她看上去有三十歲光景;瘦削蒼白的臉上還保留著昔日美貌出眾的痕跡,尤其是她那對憂郁的大眼睛很使我喜歡。她把臂肘支在膝蓋上,雙手托著臉。葉爾莫萊背對我坐著,正往火堆里添木柴。

“熱爾圖希納又在流行獸疫,”磨坊主婦說,“伊凡神父的兩頭母牛都病倒了……主啊,可憐可憐他吧!”

“那么你們家的豬怎么樣?”葉爾莫萊沉默了一會兒,問道。

“還活著?!?/p>

“哪怕有人送給我一頭小豬也好哇。”

磨坊主婦沒再說話,后來嘆了一口氣。

“跟您來的這位是誰?”她問。

“是位老爺,科斯托馬羅沃的。”

葉爾莫萊把幾根樅樹枝扔進火堆里;樹枝馬上一起嗶剝作響,一股白色濃煙冒出來,直沖到他臉上。

“你丈夫為什么不讓我們進屋里去?”

“害怕唄。”

“瞧,這胖子,大肚皮……寶貝,阿琳娜·季莫菲耶夫娜,給我來一小杯酒吧!”

磨坊主婦站起身來,消失在黑暗中。葉爾莫萊輕聲唱起歌來:


我和情妹去約會,

鞋子穿破好幾回……


阿琳娜拿著一小瓶酒和一只杯子回來。葉爾莫萊稍稍抬了抬身子,畫了個十字,一口氣把一杯酒干了?!昂镁?!”他說了一句。

磨坊主婦又在木桶上坐下。

“怎么樣,阿琳娜·季莫菲耶夫娜,你還常常生病嗎?”

“常常生病啊。”

“怎么搞的?”

“每天夜里都咳嗽,好難受?!?/p>

“老爺大概睡著了,”葉爾莫萊沉默了一會兒,說?!澳憧蓜e去看醫生:那樣會更糟的。”

“我是沒去看醫生啊。”

“你到我家來玩玩吧?!?/p>

阿琳娜低下頭。

“到時候,我會把我老婆趕走的,”葉爾莫萊繼續說……“真的。”

“您還是把老爺叫醒吧,葉爾莫萊·彼得羅維奇,您瞧,土豆已經烤熟了?!?/p>

“讓他睡個夠吧,”我那忠實的仆人無動于衷地說,“他跑了好多路,讓他睡吧?!?/p>

我在干草堆上翻了個身。葉爾莫萊站起來,走到我跟前。

“土豆烤好了。老爺,請去吃吧?!?/p>

我走出棚子,磨坊主婦從木桶上站起來,想走開。我和她攀談起來。

“你們租用這座磨坊有好久了吧?”

“從三一主日[3]算起,已經是第二年了?!?/p>

“你丈夫是從哪兒來的?”

阿琳娜沒聽懂我的問話。

“你丈夫是哪里人?”葉爾莫萊提高聲音,把我的問話重復了一遍。

“從別廖夫來的。他是別廖夫城里人。”

“你也是別廖夫人嗎?”

“不,我是地主家的……以前是地主家的丫頭?!?/p>

“誰家的?”

“茲維爾科夫老爺家的。現在我是自由身的人?!?/p>

“哪一個茲維爾科夫?”

“亞歷山大·西雷奇?!?/p>

“你是不是他太太的使女?”

“您怎么會知道?以前是的?!?/p>

我懷著雙倍的好奇心和同情心望望阿琳娜。

“我認識你家老爺,”我繼續說。

“您認識?”她輕聲說,低下頭。

必須告訴讀者,我為什么懷著這樣的同情心望著阿琳娜。從前我在彼得堡的時候,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認識了茲維爾科夫先生。他相當有地位,是一位公認的見多識廣、精明能干的人。他太太胖乎乎的,容易動感情,又愛哭,又兇狠——是個俗不可耐、難以相處的人。他有一個兒子,是個不折不扣的公子哥兒,嬌生慣養,又毫無知識。茲維爾科夫先生本人的尊容很難討人喜歡:一張幾乎四方形的寬臉膛上瞪著一雙狡黠的老鼠般小眼睛,一個尖尖的大鼻子高高突起,露出兩個朝天鼻孔,剪短的灰白頭發鬃毛一般直立在布滿皺紋的前額上方,薄薄的嘴唇不斷地抖動,掛著甜得膩人的笑容。茲維爾科夫先生站著的時候通常都是叉開兩腿,把兩只肥胖的手插在口袋里。有一次我和他兩人乘車到城外去。我們一路上閑談著。茲維爾科夫先生是個老于世故、精明強干的人,便開始給我指引“真理的道路”。

“請允許我向您指出,”最后他尖聲說,“你們所有的年輕人對事物的判斷和解釋都是盲目的;你們對自己的祖國所知甚少;先生們,你們不了解俄羅斯,問題就在這兒!……你們所有的人都只讀德國書。譬如說吧,您現在跟我說這個說那個,是啊,還說到我的家仆……很好,我不和您爭論,這一切都很好;可是您不了解他們,您不了解這是些什么樣的人。”茲維爾科夫先生大聲擤了一下鼻涕,吸吸鼻煙?!罢堅试S我給您說,譬如,一件小事吧,對此您也許會感興趣的?!逼澗S爾科夫先生清清嗓子?!澳仓牢姨臑槿?,比她更善良的婦女恐怕很難找得到,這一點您自己也承認。她的使女過的不是人間的生活,簡直是天國實現了……可是我太太定下一條規矩:不使用嫁了人的使女。嫁了人的使女確實不能用:孩子一出生,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這使女還能好好服侍太太嗎?還能好好遵從她的習慣嗎?她已經顧不上這些,她心里想的已經不是這些事了。人心都是這樣的。就這樣,有一次,我們乘車經過我們的村子,這是——怎么跟您說呢,可不能撒謊——十五年前的事了。我們看見村長家有個小姑娘,是他的女兒,長得很標致,而且,您知道,一舉一動都那么乖巧伶俐。我太太對我說:‘科科——您知道的,她是這樣叫我的——我們把這個小姑娘帶到彼得堡去吧,我喜歡她,科科……’我說:‘帶走吧,我完全同意?!挥谜f,村長馬上給我們跪下了;您也知道,這種福分是想也想不到的……那小姑娘當然傻里傻氣地哭了起來。起初她真的很害怕:要離開老家……總之……這是毫不奇怪的。但是她在我們家很快就習慣了。起初我們讓她住在下房里,不用說,得調教她??赡氲經]有?這小姑娘什么活都一教就會,簡直讓人吃驚;我太太一點都離不開她,處處護著她,最后,不管別人怎么說,便把她升作貼身丫頭了……說實在的……得給她說句公道話:我太太還從來不曾有過這樣好的使女,絕對不曾有過;勤快、溫順、聽話——一切都使你滿意。因此,說實話,我太太甚至過分寵愛她了;給她穿得體體面面,讓她和主人吃一樣的菜,讓她喝茶……是啊,真是無微不至!就這樣,她在我太太身邊服侍了十年光景。突然,有一天早晨,請您想象一下,阿琳娜——她名叫阿琳娜——不經稟報便走進我的書房,撲通一聲跪在我的腳下……我坦白跟您說,這件事我無法容忍。一個人永遠不能忘記自己的人格,是不是?‘你有什么事?’‘老爺,亞歷山大·西雷奇,請您開恩。’‘什么事?’‘請您允許我嫁人?!蠈崒δf,我真是驚呆了。‘傻丫頭,你不是知道太太身邊沒有別的使女嗎?’‘以后我會照樣服侍太太的?!畯U話!廢話!太太可是不用嫁了人的使女的?!斃輥喛梢越犹嫖业奈蛔??!埬銊e犟嘴了!’‘遵命……’說實話,我簡直氣昏了。告訴您,我是這樣一個人:我敢說,沒有什么比忘恩負義更使我生氣,更使我火冒三丈的了……不用再對您說什么——您也知道,我太太是怎樣一個人:她是天使的化身,善良得不能再善良了……即使是壞人,也不忍心加害于她。我把阿琳娜趕了出去。我想,也許她會回心轉意的;您知道,我不愿意相信一個人會做壞事,會昧著良心,忘恩負義??墒悄略趺粗窟^了半年她又來對我提那個要求,這時,說實話,我真的很生氣,把她趕走,威脅她,對她說,我要把這件事告訴太太。我氣壞了……可是,請您想象一下我有多么吃驚,過了一些時候,我太太跑來找我,她含著淚,怒氣沖天,都把我嚇壞了?!鍪裁词铝??’‘阿琳娜……’您明白……我都說不出口。‘不可能!……和誰?’‘聽差彼得魯什卡。’我的肺都要氣炸了。我是這樣一個人……不喜歡馬馬虎虎!……彼得魯什卡……沒有錯。要懲罰他也可以,但依我看,他沒有錯。阿琳娜……唉,怎么說呢,唉,唉,還有什么可說的呢?我理所當然,立刻吩咐把她的頭發剪掉,給她換上粗布衣服,把她遣送到鄉下去。我太太失去了一個稱心的使女,但也沒有辦法:家里可不能容忍這種亂七八糟的事。癰疽還是一下子挖掉的好……哦,現在您就說句公道話吧,您是了解我太太的,要知道,這,這,這……她真是個天使!……她一點也離不開阿琳娜,阿琳娜是知道這一點的,可是她竟不知羞恥……是嗎?不,您說……是這樣嗎?這還有什么可說的!不管怎么說,沒有別的辦法。至于我呢,這姑娘的忘恩負義尤其使我傷心、氣憤了好長一段時間。不管怎么說……在這種人身上,您是找不到良心和感情的!一條狼,不管你怎么喂它,它總是要往樹林里跑的……前車之鑒哪!不過我只是想向您證明……”

茲維爾科夫先生沒有把話說完,便轉過頭去,果斷地壓下不由自主的激動,用斗篷緊緊裹住身子。

讀者現在大概明白,我為什么滿懷著同情心望著阿琳娜了。

“您嫁到磨坊主家已經很久了嗎?”我終于問她。

“兩年?!?/p>

“怎么,難道老爺同意了嗎?”

“我是贖身出來的?!?/p>

“誰贖的?”

“薩維利·阿列克謝耶維奇?!?/p>

“那是誰???”

“我丈夫。”葉爾莫萊偷偷地笑了笑?!笆遣皇抢蠣攲δf起過我的事?”阿琳娜沉默了一會兒,問了我一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鞍⒘漳?!”磨坊主在遠處叫她。她站起來,走了。

“她的丈夫好嗎?”我問葉爾莫萊。

“還可以?!?/p>

“他們有孩子嗎?”

“有過一個,可是死了?!?/p>

“怎么,是磨坊主看中她的嗎?……為了贖她,花了很多錢吧?”

“不知道。她識字,對他們的生意……很有用。大概就因為這個才看中她的。”

“你早就認識她了嗎?”

“早就認識了。以前我常去找她家主人。他們的宅院離這兒不遠?!?/p>

“你也認識聽差彼得魯什卡嗎?”

“彼得·瓦西里耶維奇嗎?當然認識?!?/p>

“他現在在哪兒?”

“當兵去了?!?/p>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她的身體好像不太好吧?”后來我問葉爾莫萊。

“怎么會好!……明天的伏擊一定會很有收獲的。您現在還是睡一會兒好?!?/p>

一群野鴨嘎嘎叫著從我們頭上飛過,我們聽見它們就在離我們不遠的河上飛下來。天已完全黑了,變得涼颼颼的;夜鶯在樹林里放聲啁啾著。我們鉆進干草堆里睡著了。


[1] 喜歡夜鶯的人都熟悉這些名稱:這是夜鶯歌聲中最動聽的“唱段”?!?/p>

[2] 葉爾莫萊的卑稱。

[3] 亦稱圣三主日,宗教節日,圣靈降臨節后的禮拜天,在6月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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