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玻璃邊界
- (墨)卡洛斯·富恩特斯
- 1620字
- 2021-09-23 16:46:17
五
只有盧西拉一個人聽到了那輛林肯敞篷車是帶著怎樣急切的轟響和怎樣尖銳的車輪摩擦聲從車庫中發動的,但她沒有太在意,因為無論它怎么跑,也追不上紅色的地平線。巴羅索夫人覺得這是個美好而詩意的想法,“我們永遠無法到達地平線”,但她不知道該怎么說給她的閨蜜們聽,況且她們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了。也許發動機的響動只是她想象出來的,不過是吉他聲在她神經質的頭腦中發出的回響。
萊昂納多沒有喝醉。他的地平線是有盡頭的,那就是同美國的邊境。夜晚驀然降臨,涼風使他更加清醒,思緒更清明,目光更澄澈。他只用一只手駕車,另外一只緊握著米切琳娜的手。他告訴她,說這些他很難為情,但她應該明白她將能夠擁有任何想要的東西,他不想夸耀,但是所有的錢,所有的權勢都會是她的,此刻眼前只有荒涼的沙漠,但她的生活可以像邊境另一側的夢幻都市那樣,金色塔樓,玻璃宮殿……
好,她對他說,我知道,我接受。
萊昂納多從筆直的沙漠公路上駛了出去,猛地剎住了車。遠處,教堂石建成的墳墓注視著他們,此刻在黃昏的描繪中單薄如同紙做的剪影。
他望向她,仿佛他也能在黑暗中看見似的。女孩兒的眼睛足夠閃亮。至少在這點上他的兒子馬里亞諾和她會有共同之處,穿透黑暗,在黑夜里視物的天賦。也許,若不是因為昏暗,他不會那么清晰地在教女的眼中看到他所認出的東西。確實,白日的光太刺眼,只有在夜晚,才能看清這個女人的靈魂。
好,她說,我知道也接受。
萊昂納多用渾身的力氣握緊停著的林肯汽車的方向盤,就像緊緊抓住他靈魂最深處的礁石。錢是他,權勢是他。而她想要的愛,他意識到,是他的。
“不,我不行。”
“你,”米切琳娜說,“我想要的是你。”
她用她那完美的嘴唇吻了他,他在自己剃光而此刻又重新長出胡須來的下頜上感受到了米切琳娜下巴中間那深深的凹陷。他淪陷在教女張開的嘴里,仿佛所有的光無非源自這根舌頭、這些牙齒和這些唾液中。他閉上眼睛親吻她,看到了全世界的光。但他沒有松開方向盤。他的手指會說話,叫喊著想要親近米切琳娜的身體,在紐扣中間撥弄,找到她的乳頭,撫摸著使它們站立起來,那是這無瑕美人身上的又一組對稱。
他綿長地親吻她,用舌頭探索著她的上顎,形狀完美,沒有裂縫,就在這時,上帝和魔鬼再一次結成了同盟:他感覺像是在親吻自己的兒子;父親的舌頭受傷了,血從像珊瑚礁一樣破損的上顎鋒利的裂縫中流了出來;殘忍地取代米切琳娜的嘴唇那柔軟觸感的,是自己兒子嘴唇那肥碩、發炎、紅腫、受傷、黏黏糊糊、淌滿厚厚口水的肉感。
這是昨晚他的兒子上她的時候她所感覺到的嗎(盡管兒子不肯承認)?為什么現在她說想要他,這個父親,既然她到這里來明明是為了引誘他那個沒本事引誘任何人的兒子?她來這兒不是為了完成家族的約定嗎,為了得到有權有勢的政客萊昂納多·巴羅索為感謝在巴黎度過的美好的幾日,那些紅酒、美食和游玩,而給予沒落的拉博爾德·埃伊卡薩家族的無限保護?就為了這些值得去生活、工作、變成有錢人嗎?巴黎曾是報償,而現在,巴黎成了她,她是世界、歐洲和精致品味的化身,而他正在向她獻上其優雅和美貌的補充物——錢,沒有錢,她很快就不再優雅美麗,只不過是個邊緣化的貴族,就像她埋頭收藏古董的年邁的奶奶……
他邀請她完成這個約定。他做了她的教父來榮耀她的家族,現在他獻出自己的兒子與她締結婚姻,最后的點睛之筆。
“但是我在首都已經有個男朋友了。”
萊昂納多緊緊凝視著沙漠,直到目光失落在其中。
“現在沒了。”
“我沒騙你,教父。”
“什么都可以買。那個沒用的東西對鈔票比對你更感興趣。”
“你這么做是為了我,對嗎?你也喜歡我,不是嗎?”
“你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
他的腦海中掠過那條無形的邊境線和他的承諾。在另一邊的豪華酒店里,人們都認識他,無需出示身份證和行李箱就可以租給他最豪華的套間,一晚上或幾個小時,在他走出電梯之前就會把水果籃和冰好的香檳送到房間。一個客廳,一間臥室,一間浴室。兩個人一起沐浴,為對方涂抹香皂,相互撫摸……
萊昂納多點燃發動機,掉轉林肯汽車,朝坎帕薩斯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