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紀念碑(上下)
- 王小鷹
- 6772字
- 2021-09-02 14:02:16
4
附近的居民都稱這條弄堂為花園弄堂。一來,這弄堂里面清一色為獨幢花園小洋房;再者,那二十幾幢洋房每幢都有以花命名的稱謂,鐫刻于扇形木匾中,懸掛于大門的楣框上。比如梅嶺、菊圃、蓮池、桂壟等等,篤底的那幢叫“蘭畦”。
蘭畦里的史家可謂是遐邇聞名了。若說是因為女主人乃一區之長的緣故,當年區委書記曾住在這里,卻鮮有人知曉。若說是因為男主人乃調弄丹青的藝術家,這條弄堂里藝術家還真不少,唱歌的、拍電影的、寫文章的,真正是燦若群星。
令左鄰右舍常常提及并豎大拇指嘖嘖稱道的卻是史家的兒女們。
眾人口中褒贊最多的當屬史家大女兒史青玉了,年紀輕輕便成了治病救人的白衣天使。更因為她的古道熱腸和溫潤如玉的好脾氣,哪家老人小孩傷風咳嗽頭痛腦熱的,盡管去找她好了。都講上海弄堂人家是沒有秘密的,你再加幾道門鎖,再遮幾道窗簾,也抵擋不住后門口灶臺邊樓梯間或者弄堂拐角處的婆婆媽媽嬸嬸阿姨們哩哩啰啰的閑話,于是史青玉的身世也被咀嚼出來了。原來她并非史家的親骨肉??!老街坊們卻說,史家夫婦有眼光,收養了一塊無價寶?!拔母铩蹦菐啄?,史家夫婦都被造反派關起來隔離審查了,一個弟弟兩個妹妹都還年少,史青玉參加工作后,每個月工資拿回來悉數交給奶奶開銷家用,自己上班回家天都墨擦黑了。即便是親生骨肉,又有幾個能做到這般地步呢?
史家另外一個兒子和兩個女兒是在恢復高考制度那一年脫穎而出的。當時社會上已累積了十多屆中學畢業生,大都離開家庭上山下鄉,誰不想考上大學返回城市?真可謂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從報名到進考場兩個月時間都不到,學業荒廢了近十年,許多人望而生畏。弄堂里有的人家橫掂豎量,看看政策也有些松動,還是通過病退或者頂替把孩子弄回家來的穩妥,便放棄報考。臨到春節前,家家戶戶都忙碌著灑掃庭院剖魚斬雞斬鴨準備過年,一則消息突然在迷宮般的弄堂里不脛而走:史家下放到農村的一個兒子兩個女兒都考上大學了,戶口都從鄉下轉回來了!這消息不啻點著了幾千響的電光炮,震得花園弄堂家家戶戶熱血沸騰心潮澎湃。史家兩個女兒春節先后回了家;他們的獨養兒子卻沒回家過節,一直盤桓蘇北農村直至開學前一天才趕回。街坊鄰居們都看在眼里,史家的孩子們壯實了,黑了,其他并無大的變化,依舊是尋常舊衣衫,在弄堂里行走,總能吸引許多贊賞的目光。就像一千多年前建康城中烏衣巷,王謝子弟玄衣飄飄攪動五彩斑斕的書卷氣。
往后的兩三年里,這條花園弄堂里陸續有孩子考進大學讀書,榜樣的力量真是不可小覷。
史家長久沒有舉辦這樣的全家聚會了。前幾年男主人女主人相繼出“牛棚”回家,那時幾個孩子都還在農村插隊,只大女兒青玉請了假到十六鋪碼頭迎接。家中凋敝清冷,老奶奶燒了碗紅燒肉算是慶賀了。后來三個孩子考上大學回城,都說要好好慶祝一下的??膳魅藙偦謴凸ぷ鳎乃既诠珓丈?;男主人約束了十年的藝術靈感一旦迸發,亦無心顧及其他;三個孩子想著將開始的學業,心早飛到學校里去了。所以今朝的聚會,是蓄積了好幾年的心緒,自年初定下后,個個都滿懷期待,勁頭十足。
翠姑媽指揮著史青玉和麥蛾揀洗切分,忙碌了一上午,先期準備工作大體完工。麥蛾將濕答答的手往圍單上擦了幾下,大聲道:“哦喲,快十二點了,青玉姐你餓不餓?姨夫肯定餓了!來不及做,我去弄堂口買幾碗大餛飩好吧?”翠姑媽瞪了好一眼:“怕是你自己想吃了吧?現成的三雙手在,哪里還要去買?”便將方才汆蹄髈的半鍋水端到煤氣灶上燒滾了,丟了兩包卷子面進去,添水,待再滾,又捉了兩把雞毛菜丟進去。沒幾分鐘,一鍋香噴噴的雞毛菜湯面便煮成了。姑媽只朝著青玉道:“晚上要開宴,中午我們就簡便點,青玉姑娘,你看行不?”
青玉滿腹的心事,其實是沒什么胃口的,忙道:“哦,行行行,麥蛾你先舀了給楚爸爸送上去吧?!?/p>
麥蛾背著翠姑媽做了個鬼臉,取出只青花海碗,挑了堆尖的一碗面。翠姑媽道:“哪有你盛面的?舀點湯呀,這蹄髈湯鮮得來……”轉身又從揭罩中夾了兩塊剛做好的熏魚擱在面堆上,翠姑媽對她同父異母的弟弟是百般呵護的。
麥蛾將面碗擱在一只車料玻璃的果盤里,又跑到大門外,開了信箱,雙手端著果盤噔噔噔上樓去畫室了。
翠姑媽取了只菜碗舀了面。青玉忖忖,不吃不好,便用只飯碗挑了幾筷子面。翠姑媽道:“就吃這點啊?嫌我做得不好吃?”青玉淡淡一笑道:“哪里呀,早上出來啃了兩根油條還堵在胸口頭呢?!贝涔脣尯魢N丝诿?,道:“待會兒你去雪硯雪墨房中瞌睡一會兒,兩個丫頭回來了,你就不得空了。晚上小菜都停當了,人一齊,下鍋一炒,放心好了?!?/p>
青玉嗯了聲,“那你也歇會兒,廚房間讓麥蛾收拾。”
史青玉推門走進兩個妹妹的閨房,十分熟悉的溫馨的氣息撲面而來,青玉胸口一燙,畢竟,她曾在這間房中生活了十多年光景呢。她比兩個妹妹年長十幾歲,霄媽媽工作從來是忙,早出晚歸的,楚爸爸又經常外出寫生,雪硯雪墨兩個小姑娘遇到丁點問題就要找她這位大姐姐解決。記得雪硯剛上初中那年,一個半夜,小姑娘突然嗚嗚地哭起來,把同屋的姐姐妹妹都鬧醒了,雪硯撲進青玉的懷里,抽泣道:“大姐,我生病了,我是不是就要死了?”青玉看她褲子被褥都被血染透了,問道:“是不是小肚子又脹又痛???”雪硯點點頭,哭得愈是傷心。青玉撲哧笑出聲:“傻瓜,你成大姑娘了!每個女人每個月都會經歷一次,若沒有,反倒是有病了?!北憬绦」媚锶绾问褂眯l生帶,又幫她替換了衣褲和被褥。當時七八歲的雪墨跟在青玉屁股后面使勁問:“姐,我什么時候也能成大姑娘啊?”青玉拍拍她紅通通的腮幫子,笑道:“等雪墨成大姑娘,大姐可就老了?!毖┏幯┠且黄鸾衅饋恚骸按蠼隳悴灰下铮 ?/p>
青玉是升任副主任醫師后,醫院給她分配了住房,才從這房間里搬走的,記得那日霄媽媽回家,看到房間里少了一張床,還對雪硯雪墨大發脾氣,嗔道:“你們為什么把大姐的床鋪拆了?誰給你們這個權利的?嫌房間擠是不是?什么時候我帶你們去工人新村老百姓家里參觀參觀,人家三代人擠一間屋子的多得很呢!”
雪墨跟霄媽媽一樣犟脾氣,冤枉鬼叫起來:“媽,你這種官僚主義作風怎么永遠改不了?文化大革命你吃的苦頭還少?。俊?/p>
雪硯忙堆起笑臉道:“媽,我們哪里舍得放大姐走啊,是大姐硬要把床拆掉的嘛!”
霄媽媽便瞪著青玉道:“你是什么意思?要跟我們家劃清界限啊?”
青玉挽住霄媽媽的肩胛,柔聲道:“霄媽媽我跟你劃得清界限嗎?最近醫院不是給我分了一套房嗎?我已從集體宿舍搬出來了。我想讓雪硯雪墨住得寬舒點,再說她們都在念大學,有許多功課,做論文啊,寫筆記啊需要清靜對吧?”
霄媽媽猶豫著:“那,你回來住哪兒?”
雪墨搶先道:“大姐回來跟我睡嘛?!?/p>
雪硯朝她皺皺鼻子:“你那睡相!大姐回來當然跟我睡啰。”
兩個性格迥異的妹妹,卻都跟自己貼心貼肺,青玉非常享受這樣水乳交融的親情。
陰雨天,光線有點暗。歐式鋼窗下,左右兩張單人鐵架床。右手那張床,被子疊得四角方正,被單鋪得一馬平川,床頭柜摞著十多本書:《教育學》《民主與細節》《論法的精神》……大妹妹平雪硯在上政教系,書本涉獵廣,堆放得如同法律規章一般整齊規肅。這正是雪硯一貫為人的方式。
青玉將目光挪向左邊,無奈地搖搖頭:左手那張鋪仿佛剛遭人搶劫似的,被子球成一團,衣裳摜東丟西,雜志報紙恣意橫豎,床前的鞋子也是勞燕分飛,舛錯交互。青玉想象得出小妹雪墨臨出門前衣裳試了一件又一件,鞋子換了一雙又一雙,毛毛騰騰又融融其樂的模樣,不覺撲哧出聲。
她便開始收拾雪墨的亂攤子,將衣服一件件掛進衣櫥,將她雜七雜八的書刊分門別類摞到書桌上去。三下五去二,就將雞窩般的床鋪整理得齊齊楚楚。更是推開鋼窗,讓潮濕的,糅雜著草木清香的空氣汩汩地淌進來,沁人肺腑。
從窗戶望出去,目光穿過錯落的樹枝,一定能看見南墻下的青磚花壇?;▔铮瑤资晏m草枝葉葳蕤,搖曳生姿,撩撥得青玉眼眶酸脹。
記得還是在六十年代初,霄媽媽從市委機關調任這個區的區委副書記,就從康平路100弄市委大院搬進這幢花園洋房。當時區委書記一家住在洋房的二樓,組織上分配他們一家住底層。雖說是組織分配,形式上總要讓住戶先行看一下房屋環境。那年奶奶還健在,是家中的“總理”。青玉剛考入醫學院念書,弟弟妹妹都還年少,楚爸爸又是一鉆進畫室任誰拽不出來的脾氣。霄媽媽看房子,便帶著奶奶和青玉一起去了。
洋房乍一看很寬敞,進門的甬廊就有兩米寬,五米多長。但是,底層被公用大廚房和弧形轉角樓梯占去一半面積,實際可派用場的僅有客廳和左右兩間廂房,外加廚房邊有間向北的小房間,原設計是給燒飯娘姨住的。霄媽媽前后馬馬虎虎兜了一圈,點頭道:“夠住了,夠住了。蠻好蠻好?!被仡^問道:“姆媽,您看呢?”奶奶耷拉著眼皮,咕噥道:“這種房子花里胡哨,大而無當,哪里及得上從前老城廂里的石庫門住得樂惠?!毕鰦寢屧谀棠谈翱偸潜M量恭順,笑道:“姆媽,到底老城廂房子里沒有抽水馬桶呀?!鼻嘤癜蛋缔讼鰦寢屢话眩逻@句話會戳痛奶奶的心病。爺爺去世后,奶奶生計艱難,有一段就是靠替人刷馬桶掙錢養活一雙兒女的。
推開客廳寬大的落地鋼窗,外面是一方紅磚墁地的露臺,由露臺拾級而下,便是園子,不大不小,像姑娘的百褶裙徐徐鋪開。霄媽媽討好奶奶道:“姆媽,有這園子,您動動手腳,晾晾衣裳,都方便了?!蹦棠套煲黄?,不以為然:“從前我們李家老宅,四五進園子,后天井都比這園子大!”霄媽媽只好聳聳肩胛,有些事情是不好明講的。奶奶是爺爺的外室,正房大太太從來不允許她踏進李氏大門一步,爺爺只得在老城廂另租房給奶奶住。
園子長久無人收拾,亂蓬蓬的,一株老桂樹和兩三株石榴雜亂地簇在一起,隔著石徑還有兩株枝桿斑駁的梧桐。另一側的葡萄架塌了一角,藤也枯萎了。青玉正嘀咕,要收拾這園子,得花不少工夫呢。忽然眼前一亮:南墻下青磚起了一條花壇,壇中紫莖綠葉繽紛迤邐著的竟是叢叢蘭草??!她緊幾步站到花壇跟前,伸出手掌,蘭葉拂過掌心,便從她心中勾出幾句詩來:“多畫春風不值錢,一枝青玉半枝妍。山中旭日林中鳥,銜出相思二月天?!彼b著,入定一般。
這時,霄媽媽腳步急切地走到她身邊,用力杵了她一下,一臉的亢奮,道:“青玉,你方才看到了吧?”
青玉也是抑制不住地激動:“霄媽媽,你看呀,這么多的蘭草,好像就是為我……們種的!”
霄媽媽顧不上欣賞蘭草,拽住她拔步就往大門口去了。出了大門,猛地收步,霄媽媽仄轉身子,大聲道:“青玉你看,你看呀!”
青玉順著霄媽媽手指的方向望去,渾身一震:大門的楣框上嵌著扇形的木匾,匾內鐫刻著兩個篆字,填了銹綠的顏色!青玉不敢喘氣,從唇間慢慢出聲:“蘭畦??!”
霄媽媽深陷在眼窩里的眼珠子精炭一般泛著藍幽幽的光,呵呵一笑,道:“這房子就是等著我們搬來住呢!”
一夜沒睡穩,又起大早趕路,這會兒青玉真有點乏了,便斜靠在雪墨的床頭,閉了眼。卻回腸九轉的,哪里消停得了?真要跟霄媽媽追根究底的話,先從哪里說起?還得將自己心里郁結糾纏幾年的疑竇理出個頭緒呀!便翻身坐起,從挎包中抽出藍紫硬皮封面的日記本。凌晨夢醒三時匆匆寫下的那段話突兀地橫在眼前,不覺隱隱心痛。母親是該責怪我,嫌惡我呀,為什么記憶中絲毫沒有她的影子?剛出生的嬰兒難道就沒有記憶嗎?
史青玉很早就知道自己是霄媽媽收養的烈士遺孤。
新中國成立之初,他們一家隨部隊渡江南下進了城。城里居民要填戶口簿。那年青玉過八歲了,卻還沒有個大名。在蘇北根據地,她叫“小紡錘”,這是楚爸爸想出來的。楚爸爸解釋說,古代人家生了女兒,稱“弄瓦之喜”,“弄瓦”,就是給女孩子玩陶制的小紡錘,希望以后她能夠嫁個好人家,做個合格的主婦。
根據地的叔叔伯伯阿姨嬸嬸們叫“小紡錘”叫得呱啦松脆,她也喜歡大家這么叫她,可總不能就這樣落到戶口簿上去呀。
媽媽跟楚爸爸交頭接耳一商量,決定讓小紡錘隨霄媽媽姓史,名字嘛,還是由楚爸爸定,楚爸爸可是根據地有名的才子啊。楚爸爸稍一皺眉,便有譜了,道:鄭板橋畫蘭詠蘭,有一首七絕《折蘭枝》,其中有“一枝青玉半枝妍”的句子,將蘭草擬作“青玉”,實在是形神兼備了。小紡錘大名就喚青玉吧!于是,他們家的戶口簿上,就有了一個叫“史青玉”的大女兒。
也是在那天晚上,霄媽媽摟著小青玉,給她講了她親生父母在國民黨反動派蓄意制造的皖南事變中英勇犧牲的故事。霄媽媽告訴她,她的生母姓蘭單名一個畦字。蘭畦和霄媽媽是經歷過生死考驗的親密戰友,情同親姐妹。蘭畦當年是新四軍軍部的機要員,部隊突圍前,她將剛出生的小女兒托付給了當地的老百姓撫養。蘭畦犧牲后,次年,霄媽媽千方百計尋回了孩子。那時霄媽媽還不認識楚爸爸,霄媽媽當年還是個未出閣的大姑娘。無論戰爭局勢如何緊張,無論旁人如何議論她,媽媽始終沒有放棄這個孩子。
史青玉一直以自己的親生父母為驕傲,也一直為擁有霄媽媽和楚爸爸這樣的養父母而感到幸福。她對自己身世真實性的懷疑,起于“文革”期間,是區里造反派給霄媽媽貼的大字報初露了端倪。
青玉記得,“紅色風暴”刮得最猛烈的時候,家中的門廳,走廊,扶梯都被造反派糊滿了大字報。有一張大字報為了吸人眼球,用紅墨水把標題圈起來,血糊瀝拉十分猙獰:“看史引霄究竟是什么階級的代言人?!”青玉對這些危言聳聽的大字報一般只是一目十行瀏覽而過,不料卻被這張大字報里的幾行字施了魔法般,定在那里動彈不得了。白紙黑字言之鑿鑿,抗戰期間,史引霄曾竭力為一個叛徒辯解申訴,為她提供銀錢衣物助她逃離根據地,事后還千方百計為她尋找遺失的孩子……青玉心口怦怦跳,霄媽媽經常會回憶戰爭年代的往事,可她卻從來沒提起過這樣一個人,還有……一個遺失的孩子!青玉恨不得馬上向霄媽媽究根問底,可那時霄媽媽被造反派關起來隔離審查,大半年都沒回家。次日,青玉想把那個叛徒的姓名記下來,日后好向霄媽媽求證,可再也找不到那張大字報了。那年月,造反派革命熱情萬丈高,新一批的大字報一夜天就把舊的覆蓋掉了。
數月后,青玉面臨畢業分配。當時的政策是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到廣闊天地中去鍛煉改造自己,醫學院愈加強調去邊疆,去偏僻的農村,差別僅在于路途遠些或近些。青玉已做好到最遙遠最艱苦地方去的心理準備,一日,院畢業分配小組的軍宣隊代表找她談話。軍代表篤篤地敲著面前的一張報紙道:“史青玉同學,據可靠人士反映,你不是烈士遺孤,而是這個大叛徒大走資派的私生女。對組織,你可不能有任何欺騙和隱瞞哦!”
青玉惶恐地探頭朝報紙望去,那是一篇中央某部革命群眾揭發批判一位“畏罪自殺”的部長級走資派的通訊,那個部長姓名從前經常見報的。青玉連連搖頭道:“不可能不可能,我的生身父母早就犧牲了,否則我怎么會一直和養父母生活在一起呢?”軍代表沉吟片刻,便不再追究下去。
數日后畢業分配方案公布,青玉被分配在上海郊區某鄉鎮衛生院工作,這在當時屬上乘去處了。她感激那位軍代表沒有相信那無稽的傳聞,卻還是對自己的身世產生了懷疑。那年代,指鹿為馬、張冠李戴的事不足為怪,青玉并不相信自己與那個身居高位的人有什么牽扯。她只是在自己的出生年月上發現了破綻。戶口簿上,她的出生日子是一九四一年秋??稍谙鰦寢尩墓适吕?,她的生母蘭畦是在跟隨軍部機關突圍時不幸中彈犧牲的。眾所周知,震驚中外的皖南事變發生在一九四一年一月上旬,這樣推算的話,自己豈不是在生母犧牲后才出生的了?另外,霄媽媽對她生母的描繪詳盡細致,卻只字未提她的生父,這又是為什么呢?
青玉可以肯定,霄媽媽是對自己隱瞞了一些事實,以霄媽媽大大咧咧的性格,編故事時出現時間上的差錯完全可能。青玉也相信,霄媽媽的隱瞞一定是善意的,一定有她不得不隱瞞的原因。只是青玉卻非常想了解自己的真實身份,并且隨著歲月流逝,這個愿望愈來愈迫切??伤偸钦也坏胶线m的機會和合適的氛圍向霄媽媽詢問。霄媽媽解除隔離審查后,就到崇明五七干校勞動改造去了。那時候,他們全家被趕到三樓斜頂閣樓居住,孩子們都只能打地鋪。青玉分配工作后就搬到集體宿舍去了。難得跟霄媽媽見面,她怎么開得口?待“文革”結束,霄媽媽恢復工作,立時三刻就忙得鮮有暇日,青玉更是不忍心煩擾她了,無奈,只得在心坎里將那啞謎翻來覆去地咀嚼,常常夢中驚醒。
青玉此刻拿定主意:今日的生日聚餐后就不回去了!她曉得,因“文革”中無休止的批斗,霄媽媽患上了嚴重的神經官能癥,晚上吞了安眠藥也只能睡三五個小時。楚爸爸那樣搞藝術的人,都是夜貓子,不到凌晨不肯上床的。況且最近楚爸爸又在趕作參加全國美展的作品,為了不妨礙霄媽媽的睡眠,他就索性睡在畫室里了。青玉的如意算盤是,今晚就蜷在霄媽媽身旁睡一宿,趁機跟霄媽媽說說她那個揪心的夢,把堵在心里的疑竇統統吐出來!
這么一打算,心便漸漸平靜了。青玉掏出鋼筆,擬了幾個要點錄在日記簿上,以便與霄媽媽交談時條理清晰,一語中的:第一,我的出生年月。第二,我生父的姓名。第三,有無烈屬榮譽證。還想寫點感受,忽聽大門砰咚撞開,響起清朗朗的喊聲:“麥蛾——快來幫幫忙——”
是雪墨的聲音!青玉連忙合攏日記本塞進挎包,起身迎迓出去,掐指算來,姐妹們也有數月未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