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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根溯源,我們中華民族經歷三皇五帝的更替與繁衍,逐漸從母系氏族社會進入到父系氏族社會,由公有制氏族社會走向私有制的階級社會,幾千年積淀的社會倫理傳統,男人是社會的棟梁,家族的主宰。排族譜,排男不排女;家族乃至家庭,一律以男人的姓氏冠蓋。
偏史引霄和平楚的家不循規蹈矩,先是戶口簿上的“戶主”竟讓女主人史引霄做了,左右鄰居提起這戶人家,便稱“篤底洋房里的史家”。更有不合時宜處,家里的長女與長子都姓了母親的姓。史青玉隨史引霄姓倒是情有可原,她原是史引霄收養的義女,而大兒子史雪弓隨母姓便有些令人費解。雪硯雪墨兩姐妹也曾問過史引霄,大哥為什么跟青玉姐一樣姓“史”不姓“平”?莫非大哥也是你收養的烈士遺孤?史引霄笑了,說:“你們三個站到鏡子跟前照照,三張面孔像不像啊?特別是雪墨,跟你大哥一個模子出來的!”又道,“姓名只是個符號,我們共產黨人生下的孩子,都是屬于黨的,屬于祖國的。”
史引霄記得很清楚,一九四九年秋,平楚調往華東軍區畫報社工作,她也因此調華東局婦聯工作。平楚隨大部隊先期已渡過長江抵達南京,引霄正懷著身孕,便隨家屬們搭乘后勤船過江。后勤船上有一些后勤部門的工作人員,大部分還是各部門領導同志的家屬,單孕婦就有三四位,組織上特地安排了醫療小組隨船行動。后勤船原計劃午后即啟程,不料陣陣朔風卷起了漫天大雪,江面上能見度僅幾十米,船只根本無法離港。
史引霄的預產期還有十多天,原以為可以渡了江,到城里的醫院里太太平平地生孩子。卻不料孩子等不及了,在肚子里拳打腳踢鬧騰起來。引霄痛得嗷嗷叫,醫療小組決定在船上為她接生。其他幾位孕婦在邊上為她打氣,小青玉隔著布簾喊著:“霄媽媽,加油呀!”孩子終于落地了,大家都歡呼起來:“哦——是個胖兒子!”那時候,風停了,雪住了,一彎月牙兒清亮地掛在深藍的天空,大江好像凍住了,銀劍般穩穩地臥在白茫茫的原野上。后勤船揚帆起航了,船頭剪破水面,泠泠作響。
次日,平楚趕到醫院看望妻子和兒子,史引霄細細地向他描繪了兒子出生時的情景,平楚嘆道:“牙月如弓,大雪滿弓刀,我們的兒子就叫雪弓吧!”
引霄輕輕念道:“平、雪、弓……”
平楚笑道:“第一功臣當數你呀,兒子就隨你姓史吧。”
引霄體會得平楚的妥帖之意,他是在撫慰他心中的傷痛——他倆的頭一個孩子出世沒過三天就夭折了!便道:“也好,跟青玉一樣。”
平楚念了兩遍“史雪弓”,笑道:“嗯,倒還順口的。”平楚一笑就露出虎牙,這使他的笑容顯得天真坦誠。
史引霄之所以爽快地接受了平楚的建議,還有另一層更深的意思。
“平楚”并不是平楚的真名字,“平”更不是他的族姓。當年民族危亡之際,大批城市青年拋家舍業,改名換姓,奔赴抗日前線。平楚是在一九三八年秋的一個寒意料峭的凌晨,辭別老母,由地下黨交通員引領,從水路至浙西,再攀山越嶺數日,抵達皖南新四軍軍部,參加了新四軍戰地服務團。赴浙西途中,但見遠近山野秋色斑斕,風橫過,草木搖落之聲甚是豪邁。他往日最喜南朝兩謝詩意,想起謝朓一聯“寒域一以眺,平楚正蒼然”,心忽有感。到達新四軍軍部,填報姓名,便改名“平楚”。
史引霄是在一九四三年初鹽阜根據地反擊日偽軍大規模掃蕩的戰斗中認識平楚的,他們在炮火中戀愛,直至結為終身伴侶,引霄始終只曉得他姓平名楚,是新四軍戰地服務團美術組組長。直到一九四五年秋天,小鬼子投降,抗戰勝利,平楚將孤寡老母從上海老城廂的一間低矮的披屋中接到根據地一起生活,她從婆婆口中才知曉平楚原名李。
渡江南下進城之后,干部們重新填寫履歷表。史引霄在根據地是隱了姓的,至此便寫下“史引霄”全名。她勸平楚也恢復本來姓名,省得婆婆常常在她跟前抱怨,你們共產黨都是不認祖宗的呀?莫名其妙去姓什么“平”,百年身后牌位都無處放!平楚偏是不愿,乜斜著引霄道:“四五年瓢城解放后,你在師部醫院里,是不是和叫平楚的人結了婚?假如你現在丈夫一欄里填了個李,你豈不是改嫁了?”終究堅持用了“平楚”兩字。
史引霄素來豁達大度不計小節,何況她認定的是這個人,至于他叫“李”還是叫“平楚”都無關緊要。后來兩個女兒相繼出世,都隨了父親姓了“平”,大的叫平雪硯,小的叫平雪墨。
婆婆在世時對這事情一直耿耿于懷的,她不敢對兒子發火,卻常常訓教她的孫子孫女,你們要記得呀,你們是李家的子孫,你們爺爺的爺爺頭上是有頂戴花翎的哦!小孩子們自然要追問下去,奶奶,那為什么爸爸他不姓李呢?每每這種時候,老人家便神色黯然,嘴唇癟嘰癟嘰道:“去問你們老子去!”
平楚是個大孝子,對老母親百依百順,卻極不愿提及自己的身世。孩子們也曾追問過他,他總是支吾其詞,或者用“革命戰士”啦,“人民的兒子”啦這些冠冕堂皇的詞匯搪塞過去。
平楚的母親生于光緒二十三年也就是一八九八年,至一九八〇年去世,享年八十有二,也算是壽終正寢了。孩子們幫助收拾奶奶的遺物,在奶奶一只陳舊的朱漆螺鈿的梳妝盒中發現了一張脆而發黃的舊照片,六寸光景。居中一幾兩椅,右首坐著一位長衫馬褂的長者,鶴發童顏,目光炯炯;左首坐著一位旗裝婦人,雖非閉月羞花,卻也端雅可人。長者一側依偎著個水木清華的少女,婦人膝前盤腿坐著個齒白唇紅的稚童,好一派溫馨的合家歡!孩子們爭相傳閱著這張舊照片,嘖嘖稱奇,看著眼熱,卻猜不出照片中是何方神圣?正合平楚湊過來檢視母親遺留之物,一見這照片,神色乍變,伸手奪了過去,刺啦一聲將它撕成兩半,又狠狠地捏作一團,厲聲道:“這種封資修的東西,還留它做啥?”
除了老母親,平楚跟自己家族沒有纖毫聯系。直到“文革”結束那年,翠姑媽陪同奶奶一起回家。若在以往,平楚必定在門檐底下便攔住翠姑媽,請她打道回府了。這一次卻恭恭敬敬請翠姑媽進門,親自奉上一杯當季的碧螺春茶。
“文革”最瘋狂的那幾年,平楚和引霄,一個是封資修文藝黑線人物,畫黑畫攻擊群眾革命運動的現行反革命;一個是頑固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妄圖破壞和鎮壓紅衛兵小將的劊子手。他們一家被掃地出門,困居低矮狹窄的三層閣。孩子們統統打地鋪睡覺,一夜都無法關房門,因為兒子雪弓人高腿長,腳要伸到樓道里方能擺平身子。奶奶睡在老虎窗下的帆布行軍床上,卻哪里睡得安穩?某一天早晨,奶奶悄悄收拾了幾件衣物,放在竹籃底下,聲稱去菜場兜兜,卻一去再不復返了。當時平楚和引霄都被隔離審查,輪番參加各種批斗會,自顧不暇。青玉領著弟妹們找公安請求幫助尋人,那時公安也都被造反派奪了權,誰會在乎一個黑幫老太太的生死存亡?青玉他們幾個無端被訓斥了一番,只好私下里找熟人四處打聽。半月后,奶奶托人捎來口信,關照孩子們不要尋她了,她現在有吃有住有人相伴,一切均好。又關照千萬叫雪弓睡到她的行軍床上去,腳有個擱處,好歹晚上關上門睡囫圇覺了。
次年,雪弓要上山下鄉去蘇北插隊落戶,奶奶聞訊趕回來幫她最器重的孫子打點行李,大家才知曉,原來這大半年,奶奶一直住在翠姑媽家中啊!
翠姑媽大名李翠,是平楚同父異母的姐姐。李翠的男人從前是在銀行里做高級職員的,“文革”風暴初起時也遭到紅衛兵小將的沖擊,后來幾年時興斗走資派了,他們這類人倒像屋角旮旯里陳年的灰屑被忽視被遺忘,對外仍是下氣怡色,做小伏低,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太平日子。
那日,奶奶拎著放置零星衣物的竹籃站在李翠家大門口時,心里早拿定了主意,自己可以相幫她做娘姨,不取半分工鈿,只要吃飽肚子,有張床好睡覺。李翠家在陜西南路陜南村里,花園洋房排列的新式里弄,考究的柚木大門旁卻高高低低安了靠十只形狀各異的門鈴。奶奶從沒上過學,年輕時喜歡看戲,聽唱詞看戲考,竟然識別不少字。奶奶曉得李翠的男人姓鄭,便在一堆門鈴中尋得一只貼了個“鄭”字的,鼓足勇氣摁了下去。隔了一歇,但聽得門里有人喊:“兩樓鄭師母——有人尋啊——”又有一聲稍帶寧波腔硬撬撬的回答:“曉得啦——啥人尋啊——”
奶奶糙糙地捋了把臉,堆起一掬笑容,候著。待門咣啷一聲打開,一霎間竟有些惶恐,笑容收不是,不收不是,僵得像蹩腳的面具。她印象中李翠是一個嫵媚俏麗的少婦,眼前門框里的女人,皮膚白還是白的,不曉得是胖還是腫,兩頰的肉將原先的鵝蛋臉撐成了柿餅臉,原先秋波撩人的美目亦被厚厚的眼皮擠兌成一條線。奶奶張口想喊她一聲“阿翠”,無論如何出不了聲音。對方薄削削的嘴唇卻突然撐成了橢圓狀,“哦——”地叫道:“小姆媽呀!你怎么尋到我這里來了呀?”
一聲“小姆媽”把奶奶喊得眼淚汪汪的,李翠僅比自己年輕了七八歲,到底是李家門里調教出來的人,規矩是一筆一畫不好弄錯的。
李翠興奮得殷勤過度,拉著奶奶進了房,在窗前的八仙桌邊上坐定。奶奶眼烏珠團圈一脧,心忽地懸吊起來。這間前廳原本是洋房中最氣派最寬舒的,當年李翠出嫁時,就在這里宴請雙方內親。奶奶過來相幫廚師打下手,端盤遞盞洗刷碗筷,見識過這里的精致和鋪排。眼面前卻是一派凌亂陳舊,柚木護墻板斑駁落離,一襲灰不落脫的布簾將房間攔腰截開,布簾里隱約有張床。外半間除了兩張包皮綻破的沙發,就是這張油膩咯嘰的八仙桌了。看來阿翠的處境也不妙呀!
李翠別轉身為奶奶倒茶時,奶奶瞥見了她左鬢耳后灰白的發叢中別了朵白絨花!愈是心驚肉跳,老爺太太都已故幾十年了,阿翠是替誰戴孝呢?李翠回身,看懂了奶奶眼烏珠里的疑問,抬手將那朵白絨花扯了下來,苦笑道:“老浮尸,去年底走掉了,是被造反派嚇死的,日日夜夜提心吊膽,到底把只膽嚇破了!”又將白絨花別到耳后。
奶奶知道李翠嫁得并不稱心,夫家雖是富碩,男人卻比她年長了二十多歲,是死了原配后再娶的,李翠也是做人家的填房,在這點上奶奶對她常有惺惺相惜的情愫。何況李翠沒有生養,前妻的孩子跟她又不走動,奶奶反倒可憐她了。
奶奶暗忖,來都來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于是她長吁短嘆地講述兒子媳婦被游街被批斗被隔離的遭遇,講到一家人擠在三層閣中,孫子睡覺腳都伸不直,不禁悲從中來,飲泣淹涕。李翠陪著擤鼻涕擦眼淚,她猜出奶奶的心思,不等奶奶開口,便慷慨道:“小姆媽,你就住下吧。唉,我這里也是亂糟糟的,不過樓下廚房后頭有間儲藏室倒還沒被人家占去,收拾收拾正好搭張鋪。吃得消你就相幫我買買菜汰汰衣裳,歇下來我們娘倆也好講講閑話,解解厭氣。”
李翠在奶奶最無助的時候伸出了援手,于是,她便儼然以恩人的姿態經常出入這個家了。翠姑媽快嘴快舌,倚老賣老,最喜歡跟小輩們回憶陳年老古董的事情,講述李家當年在寧波城里的顯赫與排場,還精雕細鏤地描繪了李家掌門人也就是她父親不同凡響的相貌儀表和風度,并且十分肯定道:“喏喏喏,雪弓的眉眼和身量就跟你們的爺爺很像,只不過少了一點威勢。”
奶奶那輩人,歷經朝代更替,飽嘗悲歡離合,看透世情人心。便由李翠花說柳說,信口開河。如此一來,平楚許久以來刻意回避和隱瞞的身世便再也不是秘密了。
平楚的父親是一家擁有十幾條貨輪的船運公司的董事,當年在寧波城里也算是排得上號的體面人家。翠姑媽神秘兮兮地告訴侄兒侄女,你們爺爺六十歲那年,竟在上海四馬路一座“長三堂子”[1]里用幾根“黃魚”收納了一個未及梳攏的“小先生”,年僅十七歲,雖是面黃肌瘦,細挑的身形和搭配妥當的五官讓老人家很稱心。翠姑媽更壓低了聲音道:“這個小先生就是你們的奶奶呀!”看到侄兒侄女都驚愕地瞪圓了眼睛,有的還使勁捂住嘴巴,翠姑媽就像戲臺上的角兒,聽到觀眾席間戲迷的喝彩聲似的,愈發勁頭足了,兜底說了下去。
寧波城里老宅中的正房太太,也就是翠姑媽的生母,當然是不會容忍男人帶一個“長三”回家的,于是李老爺索性在上海老城廂淘沙場頂下一幢石庫門兩層小樓,另筑了一座溫柔鄉。
翠姑媽說,她姆媽為李家生了三個能長能大的兒子,已是功勛卓著,末了又添了她這個女兒,深得她父親的寵愛。十五六歲光景,父親做主,送她到上海務本中學讀書。但凡父親在上海,便瞞著姆媽,帶她住到淘沙場小姆媽家里去了。
講到這里,翠姑媽便點起了一支煙,她實在是沒有煙癮的,只是講究一種派頭。翠姑媽緩緩地吐出螺旋形的一串煙環,她的聲音便毛糙起來,真像是鑿穿了幾十年歲月的阻隔:“那時候阿有六七歲了吧?阿爸讓他在弄堂口過街樓里的私塾開蒙,他能把千字文背得像珠子落盤一樣順暢。阿爸其實是額外寶貝他的,還請了美專一個學生來教他畫畫。他長得像阿爸呀!翎妹妹長得像小姆媽,一根黑油油的辮子拖在腰間,走起路來一步三扭,招人心癢。阿爸要帶我們去戲院聽戲,去跑馬場看賽馬,她總是不去,整天伏在一張繡架上行針運線。翎妹妹做的繡品圖案別致,色彩清雅,阿爸常拿它們當重禮送人呢。只可惜呀……”翠姑媽說到此,每每剎了車,眼烏珠骨碌滾入被厚厚眼瞼包裹住的眼眶,像落進一口深井。過去的日子就是一口深井。
翠姑媽口中的“翎妹妹”是平楚同母所生的姐姐,大名李翎。奶奶極少在家人跟前提起這個女兒,奶奶愛聽戲,卻害怕聽越劇《紅樓夢》,賈寶玉一聲“林妹妹”,奶奶便涕泗滂沱。
翠姑媽的好處在于,她把從前的日腳當故事講,不加選擇,不管對她有利還是不利,也許有些添油加醋,卻一定沒有隱瞞遮蓋,更不會杜撰捏造。
翠姑媽說,“翎妹妹”沒有活過二十一歲的生日,是生癆病去世的。她的名字沒取好,真的跟《紅樓夢》里的林妹妹得了一樣的病。奶奶鼻腔里哼了一聲,道:“若不是王熙鳳王夫人她們背著寶玉定下了調包計,林妹妹會病死嗎?”翠姑媽笑得便有些尷尬,訕訕道:“小姆媽,我曉得,你是怨大阿哥給翎妹妹定的那門親事不相稱對吧?那么你看我呢?我也嫁得不稱心呀。阿哥們也是為了李家的生意。我是想開了,李家的子孫總要為李家的興旺做點犧牲嘛,譬如文成公主一嫁嫁到伸伸手就要戳到天的地方去了。”奶奶心里有氣,聲音就憋得尖細:“你們大房中的人,誰把阿翎阿當作李家人了呀?”翠姑媽冤枉鬼叫起來:“小姆媽!上有天,下有地,當中是良心。我阿翠總沒有虧待你們吧?”面對翠姑媽,奶奶終有萬千怨恨也只有咽下了,她深深一嘆道:“只怪老頭子走得太快了……”
平楚的父親去世時早過了古稀之年,在當時來講也算是壽滿天年了。掐指算來,奶奶那年還不到三十五歲,一兒一女尚未成年。
奶奶從來不提那段日子的辛酸和艱難,奶奶要講,就講李家祖上的榮耀,講爺爺做人的仁義和豪放。按翠姑媽的說法,她父親是有遺囑留下來的,為小姆媽和翎妹妹弟弟的生活做了妥善安排,每個月由接管家業的兄長們撥給奶奶足夠的生活費。翠姑媽說,阿
那時只有十二三歲吧?小姆媽每個月頭上就差他到船運公司設在十六鋪的辦事處取鈔票。我碰到過一趟,阿
個頭還沒柜臺高,叫他進來喝杯咖啡都不肯。踮起腳,把銅板摟進布包里,別轉身就走。面孔漲得血紅,小姑娘一樣。
翠姑媽鋪陳往事大都避開她的弟弟,曉得平楚對寧波老宅里的人懷著深刻的階級仇恨呢。可是總有大意失荊州的時候,有一日她正對著兩個侄女指手畫腳形容她們父親少小時候的窘迫腔調,被突然闖進客廳的平楚聽到了,陡然變色,冷冷道:“翠姐姐你好記性!莫非真記不得了?老爹仙逝沒過半年,李家船運公司的股份就全部抵了債,我統共從你們李家領了三四個月的贍養費,趟趟還橫扣豎扣只剩不足五成。這就值得你千秋萬代稱頌不已了嗎?”翠姑媽被他奚落得面孔一陣紅一陣白的,訕訕道:“家道不順,誰能料得到?我不也只好嫁到鄭家做填房,為只為讓鄭家撐大阿哥一把嘛。”奶奶在一旁用力拍了下巴掌,攏著聲音恨恨道:“都不要再響了好吧?又不是什么體面的事情,讓人家曉得了戳我們背脊骨呀?”翠姑媽就閉上了嘴,摸出塊絹頭擦額角頭的汗;平楚別轉身上樓去畫室了。
后來翠姑媽要講李家老早的事體,總是先打聽好阿他在不在家,或者索性就到侄女的臥室里去擺龍門陣。
翠姑媽承認,李家的家業是敗在她幾個不爭氣的哥哥手中,他們驕奢侈糜慣了,又不諳商務,手足之間還要明爭暗斗,哪有不敗的道理?那一年,為了抵債,硬生生將淘沙場石庫門小樓賣掉了。小姆媽帶著翎妹妹、弟弟,無處安身,幸虧私塾畢先生將自家灶披間湊湊攏,隔出后半間讓他們筑了窠,方才沒有流落街頭。
為了維持生計,奶奶替人家倒馬桶,擦地板,汰衣裳,天蒙蒙亮起來,一直要做到天墨擦黑。弄堂里也有人介紹她到東洋人家里幫傭,鈔票好多賺一點。奶奶是動心的,一雙兒女卻堅決反對。東洋鬼子占了我們東三省,就是衣不蔽體,食無充腸,也決不能到東洋人家里去討生活!奶奶便去回絕了人家。
私塾畢先生十分同情他們娘三人的遭遇,又欣賞李稚齒韶顏,勤勉篤學,再出手相幫。他有個侄外甥女是小有名氣的坤旦,正想找一個可靠能干的跟包娘姨,畢先生連忙把奶奶薦了過去。戲班一年四季跑碼頭,生活也是辛苦的,但總比在弄堂里打臨工有固定的收入,且又是畢先生舉薦的,奶奶做生活又勤快又周到,深得侄外甥女信任,包銀愈是比旁人加一成。
奶奶跟戲班跑碼頭去了,照料弟弟生活起居的擔子就擱在了翎姑娘的身上。翎姑娘只比弟弟年長了三四歲,卻洞悉世事,少年老成。初中畢業她就輟了學,靠替有錢人家繡嫁妝聘禮補貼家用。她和母親的共同心愿,一定要讓阿讀書下去,讀到大學,出來做大事情。
天氣晴好的日子,翎姑娘就把一張繡架搬到后門口外,就著杲杲日光做生活。他們家借住的后半間灶披間沒有窗洞,翎姑娘舍不得點燈。日長勢久,翎姑娘和她的繡架便成了弄堂里的一道絕妙風景,進進出出的人每每會在她跟前駐足觀看,為她精美超群的繡技折服。其實最耐看的風景還是翎姑娘本人,陳舊簡樸的衣衫遮不住她的柔情綽態,青蔥玉指穿針引線,如同翻飛的蝴蝶。也有幾個粗鄙猥劣之人妄圖輕薄翎姑娘,卻被她孤傲莊重的神情所震懾,不敢輕舉妄動。
愈來愈多的人家慕名來請翎姑娘做繡品了,翎姑娘基本上是來者不拒的,她太需要掙錢了,掙錢給弟弟上美術學校。
弟弟少小年紀便顯露出畫畫的天賦,下了學,便會捏一塊土石,在石庫門天井的青磚地上,從宋江林沖武松一直畫到關羽張飛趙子龍。
日暮向晚,屋外頭看不清經緯了,翎姑娘方才將繡架搬回灶披間。仍舍不得歇工,便將繡架挨著隔墻。那隔墻一人多高,沒有封頂。隔壁前半間灶披間里,畢師母正汰菜切菜忙著做夜飯,自然是點亮了屋頂上的燈。那燈光靜悄悄地從隔墻上端的漏縫中瀉到后半間,雖只是薄霧般一片,翎姑娘仍如獲至寶,便借著這幽幽的一片光,再繡上幾針。直至畢師母做好小菜,端到房間去了,隨手關了燈,翎姑娘才依依不舍離開繡架。
他們屋里的燈,只有晚上弟弟要看書畫畫時才點亮。
翎姑娘的毛病,頭年春上就有些端倪了。胸悶,氣短,總是咳。畢師母在灶披間做飯時聽到過幾次,便送了一盒川貝梨膏糖過來,勸道:“翎姑娘,不要沒日沒夜地趴在繡架上了,你娘不在屋里,自己要當心自己呢!”翎姑娘仗著年輕,并沒有把這毛病當回事情。
酷暑之時,戲班子歇夏,奶奶才回家不久,寧波老宅便差人送來喜帖,說是已將翎妹妹許配了人家,對方在上海灘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翎妹妹嫁過去雖是做姨太太,日腳一定是花團錦簇,鵲笑鳩舞的,李家千瘡百孔的境況借助妹妹妹夫的洪福,否極泰來也未可知呢!
奶奶捧著喜帖,一籌莫展。老爺子撒手西去,李家的事統歸了老宅中長子說了算。縱使萬千的不愿,哪有回天之力?奶奶哀哀地看住阿翎,阿翎面如玉雕無一線表情,手中的銀針愈是追星趕月,霎時,繡架上一片流光溢彩。
定好了正月十五在南京路國際飯店舉辦西式婚禮的,翎姑娘卻沒有熬過冬至便魂歸離恨天了。奶奶給寧波老宅報喪,說女兒是得癆病死的。弄堂里卻傳得沸沸揚揚,說翎姑娘寧死不嫁年過半百的老頭,吞了砒霜自盡身亡。
前年奶奶吞咽不爽,平楚陪她到華東醫院拍了片子,醫生診斷為食道癌,要立即動手術。奶奶卻死活不肯上手術臺,她對平楚說,我在這世上活得夠長久了。現在你們日子都好過了,我也放心去那邊伴伴你阿姐了。這句話說了沒過多久,奶奶真就去找翎姑娘了。
翠姑媽每每提起她這位同父異母的妹妹,總嘆道:“翎妹妹就是名字叫壞了,弄得真像林黛玉那般薄命,要像我這般愚拙倒好了。”
[1] 舊時上海妓院的別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