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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醬料故事
  • 勞斯夫
  • 4733字
  • 2021-08-16 16:56:33

第二章 四人團

公元兩千多年,那是一個半新半舊的年代。

微博和知乎還未興起,沒有外賣和共享單車,吃飯靠徒步食堂,省城里還沒人敢不揣現金下館子。油膩老祖馮唐關于學醫如何泡“馬子”的說明書還沒風行,第一部國產醫療劇未有紙稿,解剖課的作業得手動畫到紙上,大多數人對醫生的想象局限于縣市人民醫院里多金的老主任,對醫生是一項崇高的事業也沒有太多爭議。

普通縣城的普通青年安非,如同無數靠考運起底的暴發戶,在六月的下午撒手放開斜坡上的小滑車,吐著孟德爾的豌豆,脫下九鎊十五便士的襯衫,乘上醫學院擴招的西南季風,擠進了省醫大——江東省江東醫科大學的七年制,成為居民小區單元樓里那種別人家的孩子。不似選擇其他專業的孩子們仍有無限可能,安非的前路不寬不窄,安非的目標也不高不低,回縣人民醫院做個小醫生,未來清晰而光明。

作為普通縣城的普通家長,安非的父母對于適齡青年戀愛的態度從“嚴打”迅速過渡到扶持,敦促孩子盡早成家成為家長們新的五年計劃。顯然,安非并沒有從中學生心理輔導課本上習得此類知識,他潛意識里把高中畢業后的戀愛統一算作“黃昏戀”。除去在縣城高中扒著欄桿看過的各班“班花”外,安非對這個言情小說式的詞沒有其他的判斷標準。當然,“鵝蛋臉、高鼻梁、櫻花唇、深人中,黑長直、八頭身,兩條腿蹺在一起,像兩支交叉的削皮鉛筆,手上捧本《安徒生童話》,邊看邊笑,微風拂起長發飄出的清香”,安非似乎也存在著通用于直男腦袋的朦朧幻想。聽著描述,曲林不由得抽出私藏的日本動漫畫冊,顫顫地展示童顏巨乳的動畫人物封面:“你說的,可是這個嗎?”

可安非是個過了年紀的年輕人,本分又知足,初中經常看的周星馳電影《食神》里那句簡單的形容——“女學生,斯斯文文”,那樣的女生,就夠。

2007年,帶廁所的四人間是省城高校里少有的快活天地,艱苦的六人間上下鋪里,為數不多的上床下桌。安非、瞿麥、浦野和曲林分在一個宿舍,八年后浪跡上海的他們并不曾回想故事的開頭是這樣一副情形:水汽、灰塵、蛛網、酒精味兒、蚊香,還有四摞半人高的綠封皮的專業書,安非翻著解剖課本看真真切切的生殖器構造,瞿麥扒扯下破個小洞的菊花牌背心打盆水搓背,浦野的爸媽幫著收拾衣柜床位不時噴兩下隨身帶來的酒精,而曲林頭頂著索尼耳機沉浸在日漫的私人世界里。

醫大英雄排座次——瞿麥是河南人,千千萬萬農民家庭里的一員,立志做醫生,高考復讀考了三年才考上,在莊稼地里長得直爽、正派;浦野是廣東佛山人,爸媽都是醫生,老豆干肛腸科,老母是婦產科,不是摳屁眼就是掏孩子,因此浦野是典型的醫二代;曲林是上海人,略顯女氣,柜子上一水兒的進口手辦隱隱散發出資本主義的腐臭和零花錢的幽香。

剛發到手的白大褂還留有服裝廠的氣味,小伙子們都穿起來照鏡子,廚師和獸醫、屠宰場的師傅、肉鋪的大媽,這樣的裝扮總是似曾相識,瞿麥坦言除了布料好點,并沒什么職業感,又找了幾支筆別在胸口,把浦野從家里帶來的聽診器繞在脖子上,腋下裝模作樣夾本文件夾,這再一看就像幾分。繼而眾人互相吹捧起來:大夫、醫生、院長、院士,稱呼不斷升級。安非迫不及待把照片發回家給爹媽看。

可白大衣并不是為現在準備,他們并不是純種的醫大人——擴招后醫大宿舍容量告急,醫大大半的連讀生們第一腳報到地的大門牌匾,是散發古舊氣息的漢京大學,簡稱為“漢大”,省城里唯二的985,作為漢大聯合培養的醫大生們,上完一年通識教育的基礎課,才得以在醫大做回“白衣少年”。而不管哪個校區,新生們首要關注的自然是飲食起居。

在漢大入學軍訓時,眾人覺得大學食堂不為盈利,晨起的免費粥和中午的免費湯是項福利,信了人民公社描繪的烏托邦,卻沒想現實是“稀飯可以洗澡,干飯可以打鳥;一顆蛋成就一桶湯,一坨鹽咸了一鍋粥”。吃貨瞿麥自創一首打油詩曰:一勺干到底,順邊慢慢起,絕對不要慌,一慌全是湯。報到時家長們送孩子來校,那幾日是有料的“真湯”。

而此時此地,“娘家”醫大的食堂的形勢則另有一番特色:按大媽打菜手抖的頻率,可以分析出她在食堂的江湖地位,手不抖飯又多,基本都是新來的短工,還沒能掌握給后勤節約食材成本的工作原則。

安非一行逛校園來得晚了些,要份土豆燒肉,阿姨手只一抖,空留一盤土豆燒馬鈴薯。瞿麥排在后面,預先看慣了套路,眼看著阿姨手一抖一塊肉就要掉下去,機智地趕緊把餐盤往前一送,往下一撈。可算是把肉保住了,不過挨了阿姨一白眼。據此浦野創了個詞:帕金森急性發作。少一份顫抖,多一絲關愛。將來畢業,首先得治好大媽多年不治的手抖。

千篇一律的快餐之外,食堂也有貴賤之分,青年人談情說愛須食之有味。小資食堂——充滿手磨咖啡香、各式甜點和鮮切水果拼盤,自古漢大文史哲見長,自是各路女神們的集散地。傍晚閑適,飽暖思淫欲,四人團愛坐食堂休息區觀察女生。“美景”使人延年益壽,想著返回醫大不能再享眼福,每每離開食堂時,四人都把“當日最佳”目送入宿舍樓,直到絕美側顏消失于樓梯轉角處的垃圾桶。曲林會給入眼的女子打分評判姿色,如同疼痛有分級——3分沒有嚴重不適,6分要吃藥,10分則難以入睡,女孩之美也有區分——3分者令人側目,5分者對視力無損傷,7分者因引人長久注視使得眼酸疲勞,8分者使觀者尾行、內中興奮,眼壓升高而兩顳脹痛,而10分者令人狂奔追逐、心竅神迷,時而瞪眼以攝真容,時而閉目以存殘影,如初戀臨近般甜醉,如烈酒灌腸般奔頭。

漢大之大,往返各區之間靠校園巴士。醫學部的食堂里,不論是醫大的借讀生還是漢大本部生,基本上衣著保守、毫無靈氣,面如菜色、味同嚼蠟,四人團只得乘車去別處下館子。幾日食遍,文學院和外語學院的女生們青春靚麗,工程學院的女生一向被雄性簇擁難見真容,眾人決定探探商學院和法學院。

在商法學院附近的食堂,曲林背后的方桌,安非遠觀一位女生模樣可人,倒是耐看,遠不似醫大妹子,舉手投足間沒有橡膠手套包裹小動物屎尿屁的粗糙勁兒。眾人探問:橫縱坐標?瞿麥尋了幾桌,自覺站到桌位相連的鋼架上,手直指著立柱旁靠餐具消毒柜一桌女子,使人聯想十字街口的交警,緩緩頭轉回向浦野,說一不二,大聲喝道:“是啃雞腿的眼鏡妹嗎?也不好看啊,你什么眼光!”

一塊片區內,笑聲、碗筷聲、吃飯吧唧嘴聲、喝湯聲戛然而止,鄰桌的學生們一齊看向被聚焦的女子們,瞿麥也自覺失態,環顧四下,傻笑著漸退回座位,抱歉把這觀景良機弄成尷尬的境地。女子們也投來注視的目光,安非之眾深感不宜久留,作鳥獸散,端著剩飯菜的餐盤,免費湯一路滴滴灑灑,掀了透明簾子一溜跑走了。

“臉盲嗎?戴眼鏡那女生是我們同班的,我說的是另一個,對面長發的。”安非嘲軍訓分隊長瞿麥不識自班人——軍訓半個多月,醫大班的男女們分在不同方隊,未曾謀面,班長提議班會聯誼互相認識,人在外校得團結友愛。

軍訓結業那晚大家如約去漢大后門“老街”聚會,“老”一是指背靠老牌大學,二是設施建筑陳舊,部分路面還是青石板,甚至有待拆遷釘子戶的危房,卻不妨礙這里成為周遭煙火氣最盛之處。

老街前半段是中國一條街的標配,貼膜修機、連鎖旅館、廉價飾品、DVD錄像店、中國移動、美容美發,蘭州拉面、沙縣小吃、黃燜雞三大餐飲巨頭,倒是正規。而往里處卻漸入佳境——穿過彩條布頂棚的大排檔、玻璃魚缸里增氧的水鮮魚鋪,地面水漫過青石板苔蘚縫隙,被光曬整日的地磚暑熱蒸成水汽,新疆燒烤的外放音箱、面館老阿姨的吆喝不絕于耳,麻辣燙、水果攤滿是夏天的氣息,持八卦的算命先生和以燈光造勢的星座占卜對擂。

同行的女生分為幾撥,三五成群,已然派系林立。其中兩人身材引人側目,將安非浦野一行牽住了:短發姑娘,蜜色皮膚,鮮亮的唇齒,五官立體、下頜凌厲,牛仔短褲勾勒緊致的腰身;長發姑娘,遠遠飄來發香,標致似不可攀,溫婉又引人親近,身形稍遜一籌。瞿麥性覺遲鈍,卻也為班上有這等俏模特而頗感欣慰。經浦野多方打聽,短發者眾女稱之洛芬,而長發女子,并無知曉者,只稱是洛芬密友。大家商討先散開各自玩耍去,再決定哪家集合聚餐,曲林和浦野耳語一番,執意要去火鍋店,畢竟耍些不打緊的手段要看妝容下的真臉,除了吃辣,就得跑步:一出汗,妝就全花了。

洛芬臂挽閨密,去煙酒店買冷飲。掀開冰箱蓋的布單,洛芬挑挑揀揀從厚實的冰隙里拔出一袋雪糕,長發女生突然向洛芬反悔道:“不要了吧!沒有杯裝的,天熱化了灑一身。”小賣部老板貌似不茍同,把煙插到搪瓷碗里滅掉煙頭,操著外地口音只道:“這涼快。”長發女生依然猶豫,洛芬佯裝生氣不再搭理,直問老板多少錢。老板又說涼快,洛芬急起來:“知道你家雪糕涼快!”老板不耐煩地講:“知道還問,付錢吧。”洛芬正要發作,拿了雪糕就要背身走人,老板揚起布圍裙躥出店來,欲逮住她倆,一旁窺伺已久的男生攔住老板:“兩塊對吧,你得講標準普通話,沒事,我請她們。”

洛芬不明就里,這白凈清瘦的男生突兀地和自己閨密笑著招呼起來,又一番寒暄,原是新交識的學長。雪糕被移交到洛芬手中,閨密則和男生遠了去。洛芬一時語塞。

曲林和浦野的火鍋提議被大家否決,只得挑了家像樣的菜館。飯館后廚的小包間里,一眾的生面孔互相不多言語,各自埋頭把玩手機,門縫里時不時飄來烤肉香味和嗆鼻油煙。兩張大木圓桌雖圍得滿當,但男女生形成明確的分界,各一簇成團,班長提議把男女座位間隔錯開,四人團被打散,洛芬夾在安非、浦野之間。洛芬提出有商院的好朋友也想加入進來,安非滿心不情愿,但還是舒展眉頭,熱情地在洛芬和自己之間挪出空位。

不出所料,洛芬引著閨密前來,以及令洛芬反感的學長。洛芬喚閨密叫袁雪菁,是金融學專業的同級老鄉。大伙兒熱情招呼著,眼見座位空間緊俏,袁雪菁想找個借口跟學長去玩,見洛芬火氣上頭,又不提這事,只是和學長道別了幾句。

打年少第一次遺精算起,安非還不曾和200斤的高中女同桌以外的任何異性有過肌膚相親,因此大腿顫動慌張到控制不住,只能雙手放下桌去按住,不知所措的模樣被洛芬看在眼里。袁雪菁落座一旁后,安非故意手撐住腦袋側向另一邊,避免尷尬打招呼。過了一會兒,安非還是忍不住用余光瞥了幾眼——頭頸部,山根眉骨頜角,折返得恰到好處;胸腹部,微隆的山丘是青春期胸大小肌活躍的板塊運動所構造的地形;腰臀部,有束腰黑裙包裹下朦朧的生理弧度,沿裙擺而下,就只能直白地用“直白”二字形容了。

安非從油煙氣中嗅出發香,竟瞇起眼來,著了魔般企圖往袁雪菁旁靠攏,用嗅器進一步解析發香的成分,而袁雪菁也察覺到了,凳子便越往洛芬那邊挪去。很快袁雪菁把洛芬擠得伸不出手,洛芬探頭質疑安非詭異的行為,安非抖了個機靈:“我騰地方留給飯館阿姨上菜。”

年輕人吃飯很猛,每一碟都被掃空。曲林提議打撲克玩游戲,輸家任由贏家處置——大家都挑敏感的情感問題入手,到瞿麥時被大伙兒問到學校里見過印象最深的女生。瞿麥也不謙讓,坦言幾日前在東區商、法學院附近的梅園食堂,見過一粉衣女生,那時刻,一手上推滑落的花色眼鏡框,另一手把雞腿從門牙和尖牙的夾持下橫向撕扯開,色澤鮮亮的健康牙齦濺滿肉醬汁引人食欲,滿嘴流油吃相又非常地難看,令人回想《射雕英雄傳》里郭靖初見的乞丐黃蓉,實在對商院的精英范兒肅然起敬。眾預備役醫學生們捧腹開懷起來,預感是在針對新加入的袁雪菁。

洛芬隨即敞開外套露出粉色T恤,打開眼鏡盒戴上眼鏡:“你說那個人,你看像我嗎?”先是一陣遲疑,待大家反應過來,飯桌上哄然大笑。至此瞿麥和洛芬結下了梁子。

那一夜,浦野直言,安非的“吃相”猥瑣地壞了醫大名聲。而安非直白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未來依舊是男女比例失調,僧多粥少,這種女人屬于瀕危物種,撈一個少一個。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飲食男女,人之大欲,我偏不改正!”

瞿麥的表述更直白些:“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氣得安非徑直下床溜進廁所里,曲林倒是關心問:“生氣了,哭啦?沒有夢想的人當然不能隨便成功,我支持你!”

“沒,我就撒泡尿照照自己。”安非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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