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勇敢的人
- (美)厄尼·派爾
- 8508字
- 2021-08-09 16:09:47
第5章
醫療兵與死傷者
我留下一項無人打破的光榮紀錄:每到一個國家必大病一場。既然西西里島也是異鄉,我估計自己恐怕很快就會先病倒后康復。果然,上岸第五天,人們把我丟進一輛救護車,然后載著我到處找醫院。
我們苦尋某個中間醫療站而不得,因為該醫療站在我們駛向后方時正朝前線轉移,而且行駛路線也不同。結果,救護車里幾個不屈不撓的小伙子幾乎穿過半個西西里島才罷休,開始掉頭折返。我們在塵土飛揚的碎石路上痛苦地開了總共75英里,然后卻在距離出發地不足4英里的地方找到了一家設施齊備、正在運作的醫療站。
這個中間醫療站屬于第45步兵師,是搭在前線后面的小帳篷,負責將前線傷員后送的招呼站,離它最近的正規醫院在后方14英里左右。普通病人在這里最多只待幾個小時。然而,幾個醫生瞥了我一眼,立即雙目發光,搓著橡膠手套,大叫:“啊哈,來了個醫療怪胎,我們可算等到了。我們要留下這家伙,同他玩一會兒。”
于是他們給我安排了一張簡易小床,開了止痛劑、鉍劑、阿司匹林、可待因,還有湯和番茄汁,最后,我還打了一針嗎啡,服用了少許磺胺脒。對于這番治療,我唯一能說的就是感覺好多了,精力又恢復了。
我在那里的“家庭醫生”是喬·多蘭上尉,艾奧瓦州艾奧瓦市人,年輕、熱情,他和大多數戰地醫生不同,主要關注于醫治病人而非傷員。多蘭喜歡追溯病源,因此在一間帳篷里建了一個專業的小實驗室,顯微鏡、玻璃試管一應俱全。他總是從病人身上提取樣本,然后緊盯住試管,活脫脫一個阿羅史密斯醫生[1]。
多蘭上尉探尋我的病菌時有些激動,因為我到醫院那天晚上,他收到家書,得知自己在六周前第二次當爸爸了。欣喜若狂之下,他給我多打了一針嗎啡,于是我還來不及說一聲“可喜可賀”便倒頭睡去。
醫生使我陷入約24小時的半昏迷狀態,然后他們也面露困惑,起初他們以為我得了痢疾,可是小實驗室的分析結果顯示不是痢疾,他們繼而認為是瘧疾,于是從公路另一頭找來幾個意大利的瘧疾病專家。他們用英語交談,從我的手指抽血化驗,可化驗單說明我也沒有得瘧疾。無論如何,這時我的病情在好轉,于是他們斷定我得的是一種不符合病理、卻在當時相當普遍的病,他們稱之為“戰場熱”。患者會出現全身疼痛和高燒的癥狀。醫生認為此病是多種因素綜合所致,比如吸入過多灰塵、飲食不當、睡眠不足、精疲力竭,以及所有前線人員都不可避免的下意識緊張。“戰場熱”不致命,但患者會覺得自己命不久矣。
他們把我安置在帳篷的角落。我在那兒先后遇上三個同病相憐的軍官,他們發熱的時間比我短,都先我一步康復了。
其中一名病友是拉厄·錢伯林中尉,紅發、戴眼鏡,俄亥俄州克拉克斯維爾人。錢伯林參軍后買下一家食品店的一半股份。每次醫護人員給我們送來罐裝果汁,他都仔細端詳一番,看看是否為他的合伙人在國內售賣的那一款。
另一個病友是理查德·范西克爾中尉,來自新澤西州西瓦倫市,過去在珀斯安博伊做汽車生意。太太克萊爾·拉夫特里曾是鮑爾斯[2]旗下一名嬌媚的模特,他的地圖盒里就放著有她的雜志封面照片。
第三個人埃爾齊·布朗少校,俄克拉何馬州奧克馬爾吉(Okmulgee)人,曾擔任克利夫蘭拖拉機公司的總裁兼銷售經理,他是個身強體壯的戶外活動者,因此對自己生病滿腔憤懣,生病這件事比病情更讓他難受。進醫院前他剛過完44歲生日。布朗少校在我們這兒小有名氣,因為他直接給了醫療站的牧師一百元,要來一張價值14元的充氣床墊,原裝備在搶灘登陸時搞丟了。用他的話說,錢在這邊一無是處,拿100元換點有用的東西有何不可。
我這輩子對進醫院甘之如飴(只要挺過了哼哼唧唧的初期就好),這次在前線的中間醫療站也不例外。到了第三天,我唯恐自己病情好轉,可以出院了。不過醫生似乎善解人意,說希望我再留一天。他要是個護士小姐,而不是一個長著胡子、戴個聽診器的男人,我定要親他一口。
這個醫院唯一麻煩的一點也在于此——沒有一個護士,事實上,這里缺少普通醫院的很多附屬設施。我們免不了要隱蔽在一片橄欖林里。樓面只有腳下的土地,廁所是帆布圍起來的壕溝。洗漱只能在各自的鋼盔進行。病號服或病號袍之類的東西一概沒有。我穿著陸軍連體服入院,又穿著它出院,其間從沒脫過。
一位牧師每天早上過來,還帶來一箱子物品,比如香煙、牙粉等。白天帳篷兩側是卷起來的,躺在里面還算舒服,可到了晚上,由于燈火管制,帳篷必須緊閉,里面悶得令人窒息。整晚都有擔架兵抬著新傷員進進出出。在單個手提燈幽暗的光線下,那場景怪瘆人的。我們幾乎不可能睡著,于是后面幾個晚上,我們把折疊床搬到外面,枕著西西里的浩瀚星空入睡,護工把我們的藥也拿了出來。德國轟炸機從上空飛過,但我們不為所動。
起初,醫生要求只進流食,但我逐漸說服他恩準我提前進軟食,進而恢復到正常飲食。從流食到軟食再到正常飲食是一次終生難忘的體驗——信不信由你,它們的食材是一樣的:湯和番茄汁。
我控訴醫生耍我,他呵呵一笑,說:“這就是通過假裝遷就異想天開的病人,使他們保持心情愉悅。”
心情是愉悅了!可身體饑腸轆轆啊!不過我終歸活了下來,事實上,我在其他地方再也沒得到過第45師那幾個醫生和醫療兵這么悉心的治療了。
我躺在中間醫療站治療無關痛癢的小病期間,前線數百傷兵通過各種途徑被送往后方醫院。醫院有五個小帳篷用于安置躺在擔架上等候救護車后送的傷員,我就住在其中一個里面,因此和那些傷員一起待了整整四天一夜。不能不說這是一次傷感又壓抑的體驗,但其中也不乏亮色。
令我瞠目結舌的是,我聽到受傷的士兵邊咒罵邊央求醫生立刻放他們回去繼續戰斗。當然并非所有人如此,這取決于傷員性格和傷情嚴重程度,和平時期也一樣。但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非重傷士兵問過他們能否立即歸隊。
所有傷兵給我留下了兩個主要印象:(1)他們擁有崇高的精神;(2)醫生和病房護工對他們關懷備至。傷病員們固然很可憐,可醫護人員經手過那么多人,也很容易變得鐵石心腸,發生口角,最終可能會將傷員視作純粹故意增加他們工作量的拖油瓶。然而在這里,年輕護工們像對待親人一樣對待傷員。我臥床休息時特別注意到這一點,也注意他們總是毫不猶豫地去滿足傷員們提出的一切要求。負責整個帳篷區的護工長尤其如此,另外還有三個人(都來自俄克拉何馬州)給我的印象格外深刻。
一個是赫爾曼·惠特中士,伊尼德市人。戰爭爆發前他是一家餅干公司的銷售員,娶了一個美麗的印第安姑娘為妻。惠特中士高挑、英俊,說話慢條斯理、柔聲細語。他說,身在戰爭中,照顧傷員這類工作比上陣殺人更令他安心。
夜班護工是來自邁洛的伍德羅·考克斯中士,他也很高,六尺有余,曾是牧場工人。他的嗓音宛如樂器演奏的那么好聽,說起話來是蝸牛似的俄克拉何馬腔,在人情緒激動的時候極具撫慰作用。
第三人是羅德尼·本頓中士,家住俄克拉何馬市第五大街西區8030號。城市與農村孩子之間的差異在他們身上一目了然。羅德尼風風火火,語速和行動都比其他人快。不過論工作的責任心和對待傷員的同情心,三人不分上下。羅德尼是雙生子,孿生兄弟羅伯特是另一個中間醫療站的中士,現年23歲,兄弟倆都在俄克拉何馬大學有兩年的醫學預科經驗,都有意當醫生。他們三人是我們這個醫療站的驕傲,事實上,他們幾乎驅使著醫生不斷詢問病情。
第45師最初主要由俄克拉何馬人和西得克薩斯人構成。當我看見各地士兵匯聚在遙遠的異國他鄉,才第一次意識到國人的地域差異。俄克拉何馬人溫言軟語、說話慢條斯理。他們不抖機靈,似乎蘊含了某種純凈的鄉土氣質。比起東部城里人臟話連篇,他們即使咒罵也更簡練、更含蓄。俄克拉何馬平原地區的人直率爽朗,不輕易批評別人和發火,可一旦他篤定有些事是錯的,那你們可要當心了。
那些俄克拉何馬傷兵是我在大洋彼岸看到的對戰爭最狂熱的一群人,他們不戰則已,一戰驚人,屆時山那頭的德國人都是“狗娘養的。”
最晚來到西西里的那批第45師士兵打得相當出色,贏得了上級軍長的盛贊。
也正是這些來自俄克拉何馬州阡陌田間、農場小鎮,素來恬靜的士兵們,如今傷痕累累,一波波地涌進我的帳篷。我躺在那兒,聽他們每個人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一個伙計看著他的朋友,嘴里嚷嚷道:“我覺得我就要搞掂她了。”他的意思是自己就要康復了。
第二個人問:“他們醫院里有床嗎?主啊,我多想躺床上啊。”
第三個人抱怨道:“餓死了,可我什么都吃不下,我的胃一直很難受。”
另一個人說:“來吧,你是醫生。我扛得住的。”說這話時他的臉在抽搐,鑷子正深深地鉆進他腿上的傷口,探尋彈片。
第五個人打趣道:“今晚我得給老媽寫信,告訴她又拿不到那一萬元了[3]。”
有個年輕人躺在我旁邊,開口道:“嗨,老爹,你還好嗎?我叫你老爹是因為你頭發都白了,你不會介意吧?”
我告訴他,他怎么稱呼我都無所謂。他很友善,但從他剛才的態度就能看出他不是俄克拉何馬人。一問,果不其然,他來自新澤西。
一個魁梧的金發步兵臉上和后頸帶有輕傷,上唇被縫合和固定起來,這使得他說話時表情沉重、僵硬,顯得挺滑稽。我從沒見過像他這么執著的人。他找了一個又一個醫生,企圖讓他們在歸隊表上簽字。醫生耐心地解釋道,他如果返回前線,傷口會感染,這樣非但幫不了戰友,還會拖累他們。他們哄他,說過幾天醫院會來幾個女護士,可是他用一口俄克拉何馬腔平靜地頂了回去:“去他媽的女護士,我要回去打仗。”
一些垂死之人被抬進我們的帳篷,瀕死的喉音令談話聲戛然而止,也令我們所有人陷入沉思。他們還剩最后一口氣時,外科醫生會將一塊紗布蓋在他們臉上。他們可以透過紗布茍延殘喘,而我們看不清他們的臉。
五分鐘里牧師來了兩次,其中一次的場景在我腦海久久縈繞。那個傷員還殘存些許意識,牧師在他身邊跪下,身旁蹲著兩個護工。牧師開口道:“約翰,我將要為你做個禱告。”
不知怎地,這句露骨的死亡宣告如一記重錘擊在我心頭,他沒有說:“我將為你祈禱,愿你早日康復”,只是說“要做一個禱告”,明顯指的是臨終禱告。這話不啻宣布“老兄,你大概還不知道,你死定了”。總之,他嘴里吐出了一段禱文,而那個奄奄一息的士兵喘息著,徒勞地試圖一句句復述,當他的聲音停止下來,牧師補充了一句:“約翰,你說得很好,很好。”說完,他站起身,匆匆去赴其他人的召喚,兩個護工也各自忙去了。
而這個垂死之人獨自一人,隨他的擔架一起被放在地上——過道的地上,因為帳篷人滿為患。固然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安置他,但他生命最后一刻的孤獨令我備受煎熬。我想走過去,至少握住他的手,陪他走完最后一程,但那是違規的,所以我沒有動,如今我想當時那樣做就好了。
可能大部分人還不清楚陸軍里照顧傷病員的機構在戰場的運作方式。先說一個完整的師的醫護組織架構:一個師大約15000人,其中醫務人員將近1000人。一到前線,每個連有三個醫療救護兵共同進退,他們在戰場提供力所能及的急救。然后擔架兵將傷員后送到一個營救護所。有時救護人員可以馬上把傷員轉移走,有時卻可能因為受阻于敵人火力而一時無法到達。這樣,傷員在得到救助前不得不在外面躺幾個小時之久。及時趕到傷員身邊是陸軍醫療機構最困難、最薄弱的環節。
一旦傷兵被帶離戰地,就會得到精心治療。在后送和治療過程中,營救護所是多個停留地中的首站,終點則是一所醫院。救護所僅僅是一個營屬外科醫生及助手碰巧在的地方,不設營帳之類的設施,只有放在樹下的醫療箱和幾個擔架,每個救護所配有2名醫生和36個士兵,遭到攻擊是家常便飯。
一個傷員在救護所能立即得到哪些必要的救治取決于傷情嚴重程度。整個療程的思路是盡可能少動真正的手術,每一站要使傷員維持一定的良好狀態,保證他們可以撐到后方醫院,那邊設施完備,可以進行所有類型的治療。
例如,如果一個士兵腹部破裂,營救護所的醫生會立即在前線實施急救,但將后續手術留給醫院做。如果另一個士兵被彈片打斷了腿,醫生們會用金屬支架綁定和包扎斷骨,手術和復位則要等傷員回到醫院再做。前方的救護站大量使用嗎啡和血漿維系奄奄一息的生命。所有前線救護站主要和優先的目標是讓病人盡快撤離,騰出工作臺,以便有余力應對戰斗過程中任何突發的災難性傷亡。
離開營救護所后,傷員通過救護車、吉普車、卡車或其他任何交通工具被送到后方一個傷病員收容站。收容站由幾個營帳搭建而成,5個醫生和100個士兵在里面工作,設在戰線后方500米之外,幾英里之內皆可。每個團有一個收容站,也就是說一個師有三個收容站。
收容站處理的是營救護所能力范圍外的傷病。如果有急需,那里的醫療兵會重新包扎傷口,注射更多的嗎啡。他們還要做大量手術。接下來,傷員被救護車送到中間醫療站。有的師設兩個中間醫療站。正常情況下,一段時間內只有其中一個工作,另一個休息;幾個小時后,后者躍進到前者的前方,建好營帳,接收傷病員。而緊急情況下,交互躍進的輪換流程暫時取消,兩個醫療站同時工作。
從連急救點、營救護所、團收容站到中間醫療站,這些各級醫療機構及其人員都隸屬于師,它們隨師轉移,部隊戰斗時它們工作,部隊休整時它們休整。
我待過的中間醫療站實際是個小醫院,人員由五個醫生、一個牙醫、一個牧師和60個士兵組成。醫療站有六間大帳篷和若干個小帳篷,后者用作X光檢查室、辦公室等等。包括指揮官在內,所有醫護人員皆睡在室外,食堂也設在樹下。醫療站能以驚人的速度拆掉、轉移和再建,嫻熟得像馬戲團一樣。一次快速前進過程中,我這個醫療站一天之內轉移了三次。
中間醫療站后方開始有真正的醫院了。最近的醫院通常距離戰斗地域40英里或者更遠一點。這些醫院都是獨立單位,不屬于任何師,但接收所有地方的傷病員。
醫院位置越靠后,規模越大。而在西西里,傷病員會從醫院撤退到醫院船,被送回設在非洲的更大的醫院。
每輛軍用救護車放置四個帶輪擔架或者九個傷員座席。車開到中間醫療站后,先倒回外科病房的帳篷,放下傷員。傷員連同他們的擔架被放在帳篷里的地板上,這時衛生兵上前查看他們的醫療標簽,明確傷勢,以便優先處理最嚴重的。無須立即做進一步治療的傷員直接被搬到病房,等著被救護車后送到下一站醫院。
重傷員則被搬進手術室。地上倒置著兩個很大的軍用箱,箱子的抽屜里裝著各種手術器具。每個箱子頂部綁著一根兩端彎曲的鋼條,傷員被搬到擔架上并置于這兩個箱子上,彎曲的鋼條可以防止傷員滑落,這樣一來,傷員身下的擔架就成了手術臺。
傷員上方懸掛著一個立在三腳架上的移動式手術燈,一個小馬達和發電機在帳篷外供電,但醫生通常只使用手電筒。手術時,一兩個身穿連體服或普通制服的外科醫生俯身拆去傷員的繃帶和紗布,幾個衛生員圍在醫生身后,用鋼鉗從無菌柜里取出紗布、繃帶遞給醫生,另有幾個衛生員負責給傷員注射嗎啡或血漿,或者通過橡皮管給病人喂水。
手術室外面有個小溝渠,里面堆滿了血跡斑斑的衣袖、褲腿,都是醫生為了盡快處理傷口而剪下來的。他們重新清創和包扎,在傷口處撒上磺胺粉,有時他們探進人體內取彈片,或者給迸裂的動脈重新敷布止血。
他們不做全身麻醉,局部麻醉偶爾為之,但通常情況下,因為嗎啡藥力發作,傷員到達醫療站時已經喪失了大部分感覺。外科醫生更信任大劑量嗎啡,這有助于緩解劇痛,避免周身性休克的危險。
到醫療站的第三天,我感覺好些了,于是大部分時間圍著手術臺打轉。每次人們脫去新傷員的衣服時,我必抓緊頭頂上方的燈架,因為我還有些虛弱,不希望在看到血肉模糊的一幕時撲通跪倒在地。許多傷口慘不忍睹,邁克爾·德喬治中尉卻說,他在西西里還沒遇到哪具人體像紐約的交通事故遇難者那般皮開肉綻、面目全非,他以前在紐約實習。
有一個士兵的鼻梁右側中彈,機槍子彈在那里打出一個小孔,直接穿過臉頰,最終在他耳朵下方留下一個大窟窿,我看得心驚肉跳,醫生們卻說一點也不嚴重,痊愈后不會留下太難看的傷疤。
傷勢最重的士兵背上有兩個窟窿,每個都大得能放進我一只手掌。手術時,他俯身趴著,嘴里喋喋不休:“我在差點被這幫雜種打中前,用一顆手榴彈干掉了五個。我把自己恨得咬牙切齒,因為死活夠不著我的槍,又爬不過去,不然我干掉的還不止五個。天哪,我餓死了,我從昨天早上到現在啥都沒吃。”
不過,大多數傷員被帶進來時一語不發——他們要么發現沒有可以傾訴的熟人,要么太過虛弱,要么在嗎啡作用下意識渙散。幾百個傷員從我身旁經過,我只聽到一個人疼得呻吟出聲。
另一件觸動我的事情是,躺在擔架上的傷員源源不斷地被送過來時,我發現污垢和衰竭竟使人類的臉孔如此神似。每個被抬進來的人看上去大同小異。在那群同樣又臟又累的傷兵中,唯一突兀的是一個金發男子,一頭耀眼的發絲仿佛野草叢中盛放的一朵鮮花。
前線每天都有離奇的負傷和逃生,幾乎每個傷員都有與死神擦肩而過的經歷。有些場合,一顆子彈穿過身體,人卻沒有大礙;而另一些場合,一粒幾不可見的彈片卻能準確命中一處很小的要害,然后奪去一條生命。子彈和彈片能做出不可思議的事,外科醫生曾經從一個人體內取出了200多顆彈片,他從頭到腳體無完膚,卻沒有一處致命傷,這個士兵活了下來。
我記得有個士兵,挨著髖部的大腿前側中彈,彈孔約有半美元硬幣那么大,看上去還好。可是這處輕傷下面的股骨破碎,動脈斷裂。外科醫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縫合了動脈傷口,他才不至于失血而亡。
還有一個士兵,手腕中了很小一粒彈片,但彈片以大角度打進去,穿過整段小臂,留在手肘里,而肘部皮膚居然是完好的,只不過彈片所在位置腫起鴿子蛋大小的水皰,那是小小金屬片產生的高溫所致。
很多人沒有意識到這件事:爆炸中的炮彈碎片溫度達到白熱化。我乘船離開非洲前夕遭遇空襲,一枚重磅炸彈在離我們離一百碼外的地方爆炸,無數彈片打在艦上,其中一個大約有半個網球大小,它先擊中一截沿欄桿敷設的銅水管,然后擊穿無線電室的艙壁鋼板,打傷了里面一個水兵的肩膀,接著它轉了個方向,準確地打穿了一套無線電設備,最后穿過另一塊艙壁鋼板才停了下來。
我們撿起這塊彈片,發現它一側有個0.25英寸厚的實心銅板,原來它穿過欄桿上的銅水管時,高溫導致一塊銅板直接焊接上去,焊接口牢固得好像是人為制造。
和突尼斯北部一樣,西西里北邊的戰斗也全發生在山丘,只是這邊更糟。轉移傷員常是個難題。有個傷兵被系在繩上,從75尺高的陡峭山崖放下去,他后來說當時并不太擔心傷勢,只是一想到萬一繩子斷了就恐懼得無以復加。
德軍的醫療設施顯然不比我們的差。我們俘獲的醫療補給倉庫里完好儲存著上佳的醫用品。他們收容己方傷員和埋葬死者的體系效率很高,因為我們只有發起最突然和最快速的挺進后,才會發現未能下葬的德軍陣亡人員。
我軍也俘獲了意大利的幾個大型醫療倉庫,軍醫發現我們的手術器械先進得多,但是德軍和意軍都有更好的繃帶和敷布。
我在中間醫療站的那幾天里,見識了形形色色的傷員。
有兩三個輕傷的波多黎各人,其中一個隨身帶著吉他,他坐在擔架上,輕輕撥弄著琴弦。那里有純正的印第安人、黑人,也有居住在紐約的意大利后裔、普通的美國農場工人、墨西哥的西班牙殖民者后裔,還有被卡車撞倒的西西里人。那里還有一個被俘的意大利士兵,他說他的長官因為他拒絕攻擊,企圖當場槍斃他。有兩個墜海后獲救的美國航空兵。還有幾個我們自己的軍醫,他們冒著炮火堅持工作,其間受了傷。
醫療站里甚至有一個德國兵,似乎是企圖乘小船逃向意大利本土時中彈了。他很年輕,身材削瘦,害怕得要命,人們給他注射嗎啡時他拼命掙扎,可能以為在上酷刑。等他終于發現自己的待遇和所有人并無二致時更加錯愕了。我看得出來,他在護工們遞來水和食物時面露狐疑,又帶有感激。到最后,例行探訪的牧師分給他香煙、糖果、牙粉和香皂,就和給其他人的一樣,他坐起身露齒一笑,鼓搗起這些東西,仿佛一個孩子在圣誕節早晨把玩禮物。他花了五分鐘才找到剝去香煙外面一層玻璃紙的方法,帳篷里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動作,好笑地看著他。
一些傷員鬧肚子疼。有一個外表粗獷的意裔紐約人染上瘧疾,渾身乏力,他試圖爬到室外嘔吐,但中途暈倒在地。人們發現時,他只穿著內褲躺在地上,臉色枯黃,像死人一樣。十分鐘后急性發作結束,他又和所有人一樣活蹦亂跳。
有些人餓得飯量大如熊,有些人一口都吃不下。有個老兄手臂斷了,靠金屬架直立支起,他一邊狼吞虎咽吃著護工喂的雞湯面,一邊任由醫生試探性地按壓他的另一只胳膊以便注射一大管血漿。
這個前線的中間醫療站由國內普普通通、默默無聞的醫生和百姓組成,站長是卡爾·卡里科上尉,家住得克薩斯州休斯敦雷巴道2408號,妻子和8歲的兒子現居休斯敦。他慢條斯理、和藹可親,渾身長有大塊紅斑。和同僚一起在手術室值班,那時他常穿著連體工作服。其他外科醫生還有卡森·奧格爾斯比上尉(俄克拉何馬州馬斯科吉市)、萊安得·鮑爾斯上尉(佐治亞州薩凡納市)、威廉·杜根上尉(紐約州漢堡市)以及邁克爾·德喬治中尉(紐約市)。內科醫生是喬·多蘭上尉(艾奧瓦城),牙科醫生是倫納德·奇克上尉(俄克拉何馬州埃達市)。
他們居無定所,睡在地上,工作起來沒日沒夜,有時還會暴露在炮火下,治療一撥又一撥傷員,而身體和心理不夠強大的醫生往往會惡心和氣餒。我躺在帳篷里時,屢屢聽到傷兵議論這些醫生妙手回春、無微不至。待塵埃落定,他們回國后不會萬千榮譽加身,但在這里,得到他們治療的官兵們的感激之情就是對他們的回報。
[1] 美國作家辛克萊·路易斯創作的同名小說主人公,是個追求科學精神和進步信仰的年輕醫學科研工作者。
[2] 指約翰·羅伯特·鮑爾斯,1923年在紐約創立了世界上第一家模特公司,被尊為“模特業之父”。
[3] 指士兵的保險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