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爸爸躺著的地方
- 楊司令的少先隊(紅色經典)
- 郭墟
- 2764字
- 2021-06-23 11:00:44
一九三九年,鬼子湊合了七八十萬大頭兵,想要用刺刀把百姓和抗聯分開。你看吧,鬼子走過的地方,光剩下燒塌了的爛草房,燒焦了的老牛槽,熏黑了的空碾盤,還有烤枯了的李子樹。鬼子在枯樹干上貼著標語,上寫:“日滿一德一心,共同建設王道樂土之大滿洲帝國”。
這時候可就到了抗聯弟兄們的艱苦年月了!
松樹泊南面,是鬼子并的“大屯[11]”,里面駐著三百多鬼子和四百多“滿洲隊[12]”。北面,是黃松屯,里面也駐了一中隊鬼子,還有一營“警察隊”。東西兩面呢,也都有鬼子新“建”的小屯,里面駐著不少“警察狗子”。
可是百姓和抗聯的弟兄分開了嗎?沒有!鬼子光奇怪抗聯越打越多,可不知道抗聯就是在老百姓里生的芽長的根啊!
這年的一夏一秋,張隊長領著弟兄們,從林子里走到嶺岡上,從青紗帳里沖進村子里。他們把繳來敵人的“給養”,填進自己半飽的肚子里;他們從死鬼子身上摘下子彈盒,裝滿自己的空子彈袋。……
孩子們瘦了,也黑了!但是他們的精神勁可不減!他們緊緊地跟在弟兄們身后;誰也不肯掉隊,誰也不愿做孬種。有時候他們故意跑到村子邊上的山岡上,對著村子唱起抗日的歌兒來,嚇得“警察官”馬上關上卡子門,跳進隱身壕里不敢露頭。……屯里人含著眼淚,聽他們尖著嗓子唱《抗日十二個月》;眼巴巴地瞧著山岡,看著他們的瘦肩膀上晃蕩著“馬蓋子”。
一進冬天,老白山叫大雪埋上了。鬼子趁著青紗帳放倒的工夫,圍著松樹泊修了一條汽車路,他們坐在大汽車上圍著林子打轉,一心想用饑餓把弟兄們逼出來。
松樹泊里真寂靜,老北風在頭頂上吼叫,可是吹不著林子里的弟兄。馬架子深深地埋在大雪里,沒有勤務的弟兄背靠著背坐在馬架子里,靜靜地聽著樹林吼叫,聽著樹頂上掉下來的雪餅砸在馬架子頂上的響聲。
張隊長的馬架子里坐著炊事班的趙班長,他搓著手說:
“……苞米還夠四天吃的!……”
“凍蘑呢?”張隊長問。
“凍蘑還能吃三天……”
“從今天開始吃凍蘑!苞米留著給生病的弟兄吃!”
“還有什么任務?”
“沒什么了!……叫趙胖兒來!”
趙班長走到孩子們的馬架子前邊的時候,告訴趙胖兒說張隊長叫他。趙胖兒去了半天才笑嘻嘻地回來。他進了馬架子什么話也沒說,急忙忙把自己的馬蓋子拿過來,拆下大栓就擦起來,然后又把子彈袋拿過來,重新把帶子系了一遍。黑姑心里有點明白了,可沒說出來。她湊到趙胖兒旁邊,一面幫著他系帶子,一面悄悄地問:
“趙胖兒……有行動?對不?……”
“嗯……不知道!……若有,下晚隊長還不告訴嗎?……”
黑姑沒再問,走到一邊也擦起槍來。趙胖兒一看黑姑擦槍,笑了:
“你擦槍干嗎?”
“萬一要用著呢!”
“用著?”
“嗯!……”
趙胖兒要笑出來,可是一想不對,又忙著用手一摸嘴,使勁憋了回去。他用眼睛一看周圍的人,除了黑姑看著他以外,別人都沒理會。他這才放下心;因為差一點泄露了秘密。
天黑了,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見掌,連對面坐著的人的模樣都看不出來。黑姑抱著槍坐在馬架子門口,直著眼盯住張隊長的馬架子。這時候忽然從張隊長的馬架子里出來一個人,一直走到少先隊這兩個馬架前邊,站下來:
“金奉淑!”
“有!”金奉淑一聽是張隊長的聲音,急忙答應一聲走過去。
“你領著孩子們到一連去,聽二排長的指揮,不要隨便亂跑,白天好好隱蔽……我們不過兩天就回來!”
“還有什么任務嗎?”
“叫趙萬儉來,我帶趙胖兒出去!”
趙胖兒摸著黑,背好“馬蓋子”,急忙往外走。若不是在晚上,大家準能看見他笑得是多么得意。
風聲更大了,從枝頭上落下碎雪片,大家知道林子外面正在下著大雪呢。張隊長在前,趙胖兒緊跟在身后,繞過隊部的馬架子,一直朝二連住的地方走去。二連離張隊長的馬架子不遠,順著岡梁走過一排密密的細松林子就到了。等張隊長走到的時候,一連除了留下的三十個人以外,其余的六十個人也到了。張隊長把一連長樸振善和二連長周子義找過來,在一棵大樹后面小聲說著話:
“偵察的人怎么說的?”
“情況確實!青溝屯光駐一連‘警察隊’……”
“好!現在就出發,天亮趕到青溝嶺,晚上進屯!”
“是!”
隊伍出發了,弟兄們排著單行,一只手摸著身旁的老樹,一只手抓著前面那個人的背袋子,嘴里不住地喊著:
“跟上!”
隊伍一直往東走去,正是往青溝屯去的方向。
林子里的雪太厚了,弟兄們的下半截身子掛滿了一層雪餅子;身上的汗浸透了開花棉襖。林子里這五十里路足足走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時候,隊伍來到林子邊上了。張隊長回頭喊了一句:
“快走!”
一陣北風卷著大雪,嚎叫著打在弟兄們的臉上,大家忍不住地哆嗦了一下。一出林子就是一條白亮亮的汽車路,一看地面上那層平軟的積雪,就知道鬼子還沒過來呢。弟兄們躬著腰一個接著一個地跑過去。路那面是一道一人來深的壕溝。弟兄們爬過這道壕溝,就鉆進山腳下面的柞樹棵子里;往上去就是青溝嶺。
從青溝嶺到青溝屯還有五十多里山路,一直走的話用不到天黑就可以走到,可是大白天在雪地里行動不是一件容易事,若是叫敵人發現了的話,只要順著弟兄們踩的腳印,用不了多少時候就會追上來。所以弟兄們非得順著嶺岡往前繞不可。
嶺岡上的雪不算厚,可是一路上堆了不少大雪嶺子,深的沒到腰部。隊伍排成單行,一點點地往前移動。正好,這天的大雪從早到晚也沒停,弟兄們走過的地方,一會工夫就叫大雪把腳印蓋得看不清楚了,因此鬼子始終沒跟著腳印追上來。此外呢,天一下雪,可就把鬼子的眼睛遮住了,他們看不著嶺岡上這一百五十多人行動;他們萬沒想到抗聯會在冬天出來扎一刀。
一天一夜,張隊長的弟兄們一粒糧食也沒下肚,雖然每個人的背袋子里都有一把煮過的苞米粒,可是這把苞米粒早就凍得實了心,變成冰球了。他們誰也不講話,好像誰也想不出話講。他們躬著腰,使勁在雪里拔著腿,緊緊地跟住前面那個人。最前面是張隊長帶隊,他始終沒回頭說過話,也沒回頭看過誰。他知道:弟兄們會跟上來,后面的人會跟上來。
傍晚的時候,弟兄們來到青溝屯西面的八里嶺。為什么這道山岡叫八里嶺呢?因為它正好離屯八里路。嶺岡上面長著一排一人多高的柞樹棵子,上面蓋著一層積雪,白天離遠一看,就好像一排白色的墻頭。弟兄們順著這排棵子蹲下來,一面休息一面等著偵察回來。
張隊長把腦袋從棵子里伸出來,仔細地看著嶺岡下面的青溝屯。這時已經是點燈時候,屯子里閃耀著幾點微弱的燈光。雪不再下了,但是天卻陰得挺黑,沒有月亮也沒有星。
張隊長正在看著山腳,忽然在他的左面有人鉆過來,爬到跟前以后,就停下不動了。他以為這一定是趙胖兒,因為別人不能在這個時候亂鉆。左面這個人停了一會,又往跟前湊了幾步,和張隊長一樣,也慢慢地蹲下來。然后對著張隊長低聲說:
“叔叔!這就是青溝屯嗎?”
“啊?……黑姑?誰叫你來的,啊?”
“嗯……我跟隊后邊來的!”
“我問你,誰叫你來的?……你是不是少先隊員?”
“你不是說……爸爸……是在這里犧牲的嗎?……”
黑姑的聲音顫抖著,慢慢地抽咽起來。她沒等隊長再發問,又重復說著:
“……不是……爸爸……在這里……犧牲的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