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站桿晌了
- 楊司令的少先隊(紅色經典)
- 郭墟
- 2905字
- 2021-06-23 11:00:44
但是,一夜過去了,還是沒來!
小謝忍不住了,說:
“又沒來,張叔!”
“這么大個林子,一天就找得著嗎?……”
“那好,咱們就爛在林子里吧!”
“干嗎爛在林子里?活人還能叫尿憋死了?我有個主意:咱們兩頭去接關系——他找咱們,咱們也找他,早晚碰頭!你說呢?”
“咱們就動身吧!”
“記住,走過的道要留記號,免得迷了路。不要留得大了。”
“知道!張叔,我往北去。晚上見吧!”
“我往南,晚上會齊!”
從此,他們每天早晨出去,晚上回來。
但是,十天過去了,還是沒來!
天熱得厲害,林子里的“小咬”和瞎虻[27]多起來了,在林子外邊還能找到干牛糞燒點煙趕趕。可是在林子里,哪來的牛糞?臉上和手上都被叮紅了。瞎虻叮過的地方就像錐子扎了一樣,傷口由紅變黑,不時地往外流黃水。浮腫的身體里好像漲滿了水,只要碰破一個地方,就沒完沒了地往外流。
這一陣子,小謝就像一把生了銹的鎖,整天緊閉著嘴,很少吭氣。老張江卻仍舊笑嘻嘻的,一邊甩著手,把被瞎虻叮破的地方流出來的黃水甩掉了,一面安慰小謝說:
“不要緊!見點陽光就好了。太陽一曬就干了。”
小謝心里難過,不是為了瞎虻叮,而是為了團長還不派人來接關系。這時候,他再也忍耐不住了。
“人家把我們給忘了!”
“忘了!你為什么會這樣想?決不會的!”老張江瞪著眼睛,盯著小謝,又驚奇又很生氣地說。
小謝哈腰拔起一段樹根,兩腿叉開,大胳膊揚起,用盡了力量往遠處拋去。樹根在很近的地方撞在樹上。“冬!”的一聲,樹根碎了,光留下一陣“嗡嗡”聲。
“這是干嗎?”
“練習打手榴彈。”小謝皺著眉頭,坐下來了。
“是啊,得練,打鬼子用得著。”
“練吧,在林子里打鬼子吧!十天了,過了十天了!”
“你記得可真準哪!”
“我干嗎不記著,團長臨走說得明明白白:三個月接關系,可是現在過了十天了!”
天黑了,第十天快要完了。小銅罐又響起來了:“噗噗噗……”老張江笑著對小謝說:
“里邊放兩片肉,加些蔥花、大料、豆腐,該有多好吃啊!再來兩塊大餅子!……來,小謝,多吃點!”
“我不吃,不餓!”
“嫌腥?”
“不是!不餓!”
“一定得吃,咱們兩人都得吃!誰知道啊,也許今天晚上就得走路呢?!”
“不吃!”
“吃!”
忽然,林子里傳出了動人心魄的聲音:
“冬冬冬……”
這回可真是站桿響了。多大的聲音哪,把林子都震得嗡嗡直叫。老張江和小謝都激動起來了。這回該不是叼木冠子搗亂吧。他們抬起頭來看看,可是林子里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見。敲站桿的聲音越來越大了,而且也越來越近了。
“張叔,這回可來了!”
小謝蹦地跳了起來,一把抓住老張江的空袖筒子,想把他拉起來。可是老張江一動也沒動,輕輕地噓了一聲。
“別吵!收拾東西!”
“這些破爛還要嗎?”
“要!咱們得搬家!”
“往哪搬?”
“到處為家!”
“張叔,樂傻了嗎,你說什么?”
“我看你可樂傻了!你仔細聽聽,他是敲幾下?”
“三下!應該是兩下。”
“敲幾回?”
“一回!應該敲三回!”
“小謝,這還不算!你想想,你去一個生地方接關系,能像唱大戲似的大吵大鬧的嗎?你聽聽,敲得像打雷似的,像個接關系樣子?”
“不大像!你說……”
“現在什么也別說,走!”
兩個人悄悄地往深處走去,在一處深草中趴下了。
敲站桿的聲音不停地響著,一會東,一會西,一會停,一會又響起來,一會急,一會慢,好像一只落在陷阱里的餓狼,四下里撞,直到筋疲力盡了,它才老實了。過了半夜,響聲停了,林子里寂寞得嚇人,好像空氣凝成塊了,又好像扣在一口大鍋里,喘氣都困難。
林子里發出一陣灰白色,天亮了。老張江和小謝兩個人慢慢從草叢里探出頭來,往敲站桿那個方向看了一會,除了擋住視線的大樹以外,什么也看不見。
“小謝,你在這等一會,我去看看。”
“我也去吧,兩個人還有個照應!”
“好吧!你在我后邊,頂少離三十步,別近了!聽見動靜就往回走,還在這個地方會齊!”
“明白了!”
老張江和小謝一前一后,貓著腰,從一棵樹繞到一棵樹,向著敲站桿那個方向走去。枯葉子有好處也有壞處,已經腐爛的地方,走起來一點聲音也沒有,可是有的地方就像踩著了一堆碎玻璃,唏里嘩拉地響個不停,聲音傳出老遠。
“注意腳下!”老張江停下來,等小謝走近的時候,低聲對他說。
敲站桿的地方快到了。他們不約而同地趴在地下,用胳膊肘支地,貼在地面上,爬向前去。
忽然,老張江停下了,小謝也跟著停了下來。他等著老張江的動靜,可是老張江好像凍住了似的,抬著頭,盯著地面不動了。小謝緊跟著爬到老張江的身旁,也順著老張江的目光看去。
在草上,赤條條地放著一個干糧袋,正是抗聯隊員常用的那種糧袋。糧袋是鼓鼓的,不知道為什么,好像沒加小心,在草地上還撒出了一小把黃澄澄的小米。
天哪,這么大的小米粒啊!多少日子沒吃飯了,看見這個干糧袋,多叫人心軟哪!十年了,老張(對小謝來說,也有四年了)哪天不背著它,哪天不像希罕寶貝似的看著它。當有的同志餓得昏倒了的時候,多少只手舉著干糧袋遞過去,愿意把最后幾十粒米湊起來給他做飯吃。和部隊離開才三個多月,可是好像離開了三年!不,時間是沒法計算的!現在呢,這個縫了多少補丁的干糧袋,就像一只活物,在眼前跳動著。
“也許是我疑心太大了吧?”老張江直盯著干糧袋,心中暗想,“也可能是……有這么一位交通員,粗心大意,忘記了敲三遍。再加上他因為要找著同志的心太切,所以拼命地在林子里敲起來。當沒人答話的時候,他就把一袋小米留下,叫同志先吃飽,然后再來。……多黃的小米啊,多大的粒啊,只有延邊才會有這種小米!那么隊伍是經過延邊了?能繞那么遠的路?也許會的,為什么就不能繞路呢?……”
老張江心里在打仗,腦子里像走馬燈似的,飛快地轉著,一會說是,一會又說不是。
“不是!”他說出聲來了。“干糧袋是舊的,可是沒有洞,小米從哪出來的呢?為什么干糧袋口扎得挺結實,地上卻有小米?是想‘打家雀[28]’嗎?……只要我們拿走這袋小米,鬼子就馬上會來樹林子……”
“張叔,你看這!”
“什么?”
老張江從沉思中醒過來了。他看見小謝手里拿著一個紅色的空糖盒,上面有幾個日本字:“グリュ”。
“哪來的?”
“就在這個草窩里找著的!”
不錯,在一棵站桿后面,有一個被腳踩出的草窩,又好像有人在上面坐過。老張江急忙湊到前面來,用手輕輕地把躺在地面上的野草扶起來,在濕土上,清清楚楚地現出釘子鞋的印記來。
“鬼子鞋!”小謝楞住了。
“不錯!”老張江還在翻看草下面的腳印,這時候,他看見有幾個腳印印在一起的時候,才回頭跟小謝說:“你看,不是一個人來的!一個大,一個小,一個釘印子深,一個沒有釘印子!”
他們把身底下的野草扶起來,把草窩里的野草按原樣壓倒,又爬著退了回來。
一連三天,晚上都有人把站桿敲得“疼疼”響,敲的地方都不一樣。一連三天,老張江和小謝在三處地方看見三回那同一個干糧袋,于是真相大白了。
“張叔,咱們叫叛徒出賣了!”
“是啊!看起來這回得咱們自己想辦法往外走了!”
“往哪走呢?”
“往西,一直往西!活著找著隊伍,就算對得起良心!”
“張叔,你知道隊伍現在在哪?”
“我?……”老張江沉吟了一會,“他們過牡丹江了,會陳翰章的隊伍去了。”
“牡丹江?那是家呀!……”
“可不?這回咱們就要回家了!”
走吧!他們用棉衣裹起銅罐,把小筐藏進草棵子里,揚開了用草墊起的“床”,用腳踏平了馬架子,借著老樹的陰陽面辨別方向,一直往西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