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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三個月的最后一天

在林子里過日子可慢啊!老松樹開花了,緊跟著就生出了許多柔嫩的針葉。樹頭把天都遮沒了。偶爾從幾處小空隙射進來的陽光,就像幾根絲絨線,斜斜地繃在半空中。有時又好像一根根老長的金針,插進樹林里來。馬架子上面的草皮子也活了,綠草把濕土蓋住了。就在那幾棵枯死了的野芍藥旁邊,一棵野百合,從野草中直挺挺地伸出了脖子,搖動著小而茁壯的花蕾,顯得很得意。

老張江的棉襖只剩下一只袖子了,因為另一只袖子里的棉絮都一點點地拉下來作火絨了。老張江不在乎這個:反正是一只胳膊,有一只袖子不就夠了嗎?!

小謝拄著一根松木棍子,圍著灶坑輕輕地走著,走幾步搖搖頭,再伸伸右腿,然后再走,直到額頭上冒出汗了,他才肯坐下來。

三個月快完了。這幾天比三個月還難熬。團長他們會想起謝二鎖嗎?他們不會忘記林子里還有兩個人嗎?他們此刻正在走路,還是正在打仗?他們會想起來三個月后到這個大林子里來接關系?……

小謝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走進馬架子里去。他用手去摸摸靠右邊門框的那根柱子。那柱子上,每過一天,小謝就刻上一道刀痕:一道、兩道、三道……十五道、十六道……二十道……二十九……六十……九十……

“我的天哪,還有一天了!我們到底活過來了,就要和大伙見面了!團長、隊長、弟兄……快過吧!日子為什么一天一天過,一連過兩天多好,一下子就回隊伍多好啊!……火烤胸前暖……”

“風吹背后寒……”老張江在馬架子外面接著唱起來。

……五尺男兒漢,

催馬去征戰!……

……趕走日本鬼,

百姓得平安!……

一老一小,并著肩,坐在草“床”上面,搖著上身,低聲唱著。林子里嗡嗡地響著,像為這兩個人伴奏;叼木冠子飛快地叼著老站桿:“冬冬冬……”像為這兩個人打拍子;銅罐子蓋被蒸氣吹得“噗噗噗”直響,像為這兩個人拍巴掌。

“還有一天了,張叔!活過來了,活得挺結實!張叔,我看灰菜里也有油水!”

“有油水!中國人在中國地上,吃什么都活得了!……中國是塊寶地啊!……”

“有時候我也想過,要是把咱們忘了,找不著呢?”

“我不這么想!”老張江一面從灶坑里往外撤火,一面自言自語地說,“抗聯沒有把弟兄扔下不管的!你呀,年輕啊,還得磨練。多早晚練到扔幾個‘個[25]’摔不碎才算到火候!”

“你說我怕什么?”

“你嗎,什么也不怕,膽量是夠的,就是遇事沉不住氣。外表上看起來挺神氣,可是心里邊總是不托底。別生氣,小謝,我比你大幾歲,經得多了,看得多了!頭一條得相信人,相信同志,這樣你就是一個人住在狼洞里也不覺著孤單。不相信人,不相信同志,住在萬人當間也是光桿一個!你大了就會明白的!”

小謝沒答腔,躺在草“床”上,從樹隙往上看天:天空一會白,一會又藍了,樹梢颯颯叫起來,天空又變黑了。

“要下雨了!”

“下吧!大點下!莊稼人多盼下雨啊!六月了,該鏟二遍地了!”

老張江仰躺在草地上,一只手枕在腦后,天空凝固了,不動了,一片烏黑。

轟……隆!

閃電像幾股金紅色的鋼叉,唰的一下子竄進林子里,好像感到不對勁了,走錯路了,眨眼工夫又抽了回去,林子里又暗了。雨點打在松樹上,被層層疊疊的松針擋住了,不馬上落下來,滾在一起,越積越大。它壓彎了針葉,蠕動著,飛快地落下來,“叭”的一聲,砸在地面的枯葉子上。林子里叫起來了,開頭還聽得出零零落落的“叭”,“叭”……到末了就聽一片“嘩嘩”聲,像山水沖擊巖石一樣。躺在林子里,就像躺在急流里的一只快船上。

雨點打在老張江的臉上,順著眼角的皺紋流到耳朵旁邊。空氣濕漉漉的,還有點燥熱。

“張叔,進馬架子吧!”

“你先進去!你身體弱,別著了涼!”

老張江沒動,躺著的姿勢也沒變,任憑雨點打著臉。隨著林子的聲響,他的思想跑到老遠老遠的地方去了!

……十年了!說不清走了多少路,經歷了多少危險。許多老同志犧牲了,許多新同志又補充上來了。面孔經常變換著,但是革命隊伍卻不斷在壯大著。……十年了,張江從來也沒照過鏡子,只有在小溪里洗臉的時候,才能模糊地看見自己的面孔。十年!一下子聽起來真感到奇怪:這樣快嗎?我現在和十年前沒什么兩樣啊,只是手上的血管更突出了,更愛咳嗽了。有人告訴他:“老張,你頭上有白發了。”“這有什么希罕!”他回答說:“我不到二十歲就有白頭發。我是少白頭!”有時候,老張江的確還暗自高興:多虧我參加了部隊,和弟兄們在一起過日子,不然我也得彎腰駝背,也得哼哼唧唧地躺在炕上起不來了吧?可是我呢,和小伙子有什么兩樣?我用一只胳膊就能抱起馬駒子!

但是,盡管老張江盡量想些愉快的事情,心里卻總覺著有一點什么東西梗著。頭些日子里,他無論如何也不叫這種情緒把自己制服住,盡量多作事,多睡覺,多說話。現在呢,三個月眼看就過去了,為什么不敢想呢,要想,要說出來:歸隊!和弟兄們在一起,那怕是上刀山,也樂意。……三個月了,隊伍早就過牡丹江了吧?過了牡丹江,就要和陳翰章[26]的隊伍會合了。這一下打鬼子可就得勁啦,就像用絲網捉野鴨似的,一下子都扣住了,多痛快哪!

“小謝!你會鳧水嗎?”老張江突然問。

“啊?”小謝一下子給問楞了,“會啊!”

“能游多遠?”

“在牡丹江的江盆子里游過。那是夏天,舉著衣服能游一個來回!”

“什么時候學會的?游一個來回?”

“媽告訴我說,我六歲那年就跑到江心的石頭底下摸螃蟹。到底什么時候學會的,我也不知道!”

“那時候你們住在哪?”

“住牡丹江邊,爹和人家拉大網,鬼子來了才進溝里的。搬進溝里那年,爹就叫鬼子捉走了,尸首都沒見著!……”

“想這些干什么?別難過!……現在咱們不是正在收拾鬼子嗎?”

轟……隆!

雷聲在林子上面滾了一次,嗡嗡聲半天才從耳朵里溜出去。

雨越下越大了。

多難熬的一個晚上啊!小謝不時地翻著身,把身底下的干草弄得唰唰直響。老張江貓著腰,圈著腿,枕著胳膊,一會咳一聲,一會往黑暗里吐點口水。但是兩個人誰也不想說話,他們都想沉住氣。最后,到底是小謝年青,沒耐過老張江。小謝輕輕地抬起頭來,看了一眼老張江,然后就用胳膊肘支著地,輕輕地往外爬。他剛剛把上半身伸出馬架子,老張江開腔了。

“回來!好好睡一覺,說不定明天就得趕路呢!”

“張叔,你沒睡?我熱,喘不上氣,身上也癢……”

“那是身體發腫的緣故,吃灰菜都得腫。不要緊!出林子就好了:見點陽光,吃點糧,幾天就消了。”

“快點吧,越快越好!太悶人了!”

“少說這種話!在什么地方就得說什么話!干嗎悶得慌,我看挺不錯的!”

“張叔,你想在林子里養老了?!”

“你說這話我一點也不生氣!回來,好好睡一覺!”

小謝又縮了回來,一賭氣又睡下了。

雨停了,天晴了,林子里安靜極了。老張江和小謝兩個人急忙忙吃了一頓“飯”,把銅罐在林子里的小溪里洗凈了,又用草擦干了,放在小筐里面,好像這是最后一次用它了。

小謝圍著馬架子,輕輕地走著,不時地抬起頭,聽聽遠處的什么聲音。老張江仍然在摘著野菜,他把菜根子放在一邊,把菜葉放在另一邊,又把菜葉上的泥點,用手指甲慢慢地刮下來,好像這菜不用洗了,只要用手指甲刮干凈就行了。菜摘完了,他就把菜葉子放在小筐里面的銅罐里,然后就用心地擺弄起菜根來了。他用菜根擺個四方形,又擺個圓形,又擺個月牙、星星、菱角、王字……最后,再也擺不出新花樣了,他用手一把抓住菜根,使勁一扔,扔到一邊去了。回身又從棉襖里拿出樺樹皮做的皮包來,從包里拿出那把從一個日本上士手里奪過來的小刀,在褲腿上擦了幾下,專心地刻起一根留下來的大菜根來。他想把這菜根雕成一個人像,先刻眉毛:在一個凸出的楞上,刻了許多細小的溝。左眉毛還刻得順手,刻右眉毛的時候,刀尖一拐,半道眉毛落在草“床”上,怎么的也找不著了。

“唉!”

老張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把刀放下來,抬頭看看正在走過來的小謝。小謝的頭發像扣在頭上的一個烏盆,使他那沒有血色的臉,顯得更白了。由于臉上有點浮腫,看上去還覺得他好像比往日肥胖了一些。他的眉毛特別粗,眼皮有些發黑,離遠看,眼睛顯得更大、更有神了。知道的人說他是個抗聯的沖鋒隊員,不知道的也許會認為他是個白胖的小姑娘哩。特別是這個時候,他更像一個姑娘。

“把鬼子打跑,能活著,我該把女兒給他作媳婦!女兒是個好姑娘,大了,像她媽,做活快,說話慢。……人就該這樣,多做少說。這樣好!”老張江目不轉睛地看著小謝。

“盯著我干什么,張叔?”

“小謝,把鬼子打跑了你上哪?”

“上哪?回溝里唄!看看我媽的墳,還有我爹的!”

“對!溝里是個好地方,春天下種,秋天就得糧食。山地土頭好,像小灰堆似的,一踩大老深。自蘿卜長得像小缸!……人參、狍子、山驢子、鹿胎……,你說要什么吧,應有盡有!”

家鄉總是可愛的,不愛家鄉的人那叫沒良心。想起家鄉,話就多了,時間過得也就快了。

但是,他們誰也不說那件事,天天盼望的那件事:來接關系那件事。

太陽落了,林子里暗下去了。忽然,從林子里傳來一陣震動人心的聲音:

“冬、冬、冬……”

什么響?這不是敲站桿的聲音是什么?!

“張叔,響了!”

“靜靜!”

“冬冬冬……”

聲音離得多近哪!他們不由地抬頭一看。明白了!原來是那只叼木冠子正在忙碌呢。它好像知道有人在看它,停止了勞動,楞了一會,張開翅膀,鉆到林子深處去了。

“沒來!張叔。”

“為什么非得白天來不可?應該晚上來接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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