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 布雷頓角的嘆息
- (加拿大)阿利斯泰爾·麥克勞德
- 3458字
- 2021-05-18 11:20:18
我和雙胞胎妹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那年的三月二十八日,父母決定讓我倆在爺爺奶奶家過上一夜,那時我們才三歲。
爸爸從海軍服役回來后申請了島上的燈塔看守員一職。那個島看上去好像漂浮在海峽之中,離鎮(zhèn)上大約一英里半遠。整個鎮(zhèn)子面朝大海。爸爸很早就熟悉了船只的使用和海洋知識,通過考試后,他很快就收到一封通知他去上班的官方郵件。爸爸媽媽都非常開心,因為這意味著他們可以留在這里。工作還意味著安定,而這正是戰(zhàn)爭爆發(fā)之后他們一直想要的東西。老一輩人也都很高興。“那個島會存在很長時間的,”爺爺滿心歡喜地說,可隨后又表現出明顯的不屑,“是個傻子都能看守燈塔,這又不像是負責整個醫(yī)院。”
三月二十八日的早晨揭開了周末的序幕,爸爸媽媽和六個孩子以及一條狗踏著冰上了岸。哥哥們的年紀分別是十六、十五和十四歲,他們輪流把我和妹妹放在肩上,不斷停下來,摘下手套摩擦我們的臉蛋,讓我們的小臉不至于不知不覺凍僵。爸爸和十一歲的哥哥科林走在前面,不時用一根長桿測試冰層是否結實,盡管這么做好像沒太大必要,因為他早在兩個月前就已做好標記,把云杉插在冰雪里,為冬天的行路人提供路標。
冬天最冷的那幾天,即所謂的“三九嚴寒之日”,冰層變得異常堅固,這是北極圈東部地區(qū)的流冰和當地海峽凍結的“陳冰”共同作用的結果。在異常寒冷的冬天,如果冰足夠滑,便可以在島和陸地之間自由來回。人們在冰上或是走路,或是滑行,或是坐著冰橇在刺骨的冰面上以近乎危險的速度滑行和轉向,還可以開著汽車和卡車在冰上冒險。有一兩個周末,為了讓大伙高興,還會舉辦賽馬比賽。蹄下釘著尖鐵的馬拉著輕雪橇或是夏天的雙輪馬車,繞著用云杉臨時標記的軌道快速飛奔。比賽結束時,馬的主人們會趕緊拿毯子給它們蓋上,因為表皮排出的汗開始結冰了。若是盯著那些馬兒看,你會看到它們好像突然未老先衰一般,黑色或棕色的皮毛一下子變成脆弱的白色。在冰天雪地里,變成白色的馬兒仿佛突然間被凍住了一般。
我父母喜歡冬天的冰,有了冰,便可以做很多在夏天做不了的事。他們可以在冰上搬運物資,不用先拖運到碼頭,想盡辦法裝上搖搖晃晃的船運到島上,再用起重機將貨物從船上吊上碼頭,沿著懸崖運到燈塔所在的海角。在冬天,他們可以從冰上拖運煤和木材,在冰上趕運和交易牲口,用韁繩牽著它們走過臨時搭建的顫巍巍的小橋。
此外,冬天對于他們的交際也有好處,總會有意想不到的客人穿過冰層來看他們,帶來甜酒、啤酒、小提琴和手風琴。他們一整夜唱歌、跳舞、玩紙牌、講故事。門外的冰上傳來海豹的呻吟和嚎叫,還有冰層發(fā)出的轟隆聲、斷裂聲以及咯吱咯吱聲——那是看不見的浪潮和水流在寒冷的白色冰層之下持續(xù)施壓所產生的聲響。每當有人外出撒尿,回來便有人問:“你聽到什么聲音了嗎?”回來的人會回答說:“沒什么,是冰的聲音。”
三月二十八日那天,我們家有很多事情要做。哥哥們要去鄉(xiāng)下看望堂兄弟們,他們還住在紅頭發(fā)卡隆的老屋。爺爺奶奶來城里之前就住在隔壁。如果他們能搭到車,就在那過周末。要是搭不到車,便打算走路過去,他們說走一英里半的冰路遠遠冷過走十英里陸路。爸爸媽媽打算去把爸爸賺的支票兌現,他們希望爺爺奶奶已經幫忙去郵局將支票取了回來。哥哥科林在等他的派克大衣,那是他從圣誕節(jié)前就開始期待的,可精打細算的媽媽直到現在才從伊頓的折扣商品目錄中訂購。春天來臨后,厚重的冬裝就會打折。我和妹妹都盼著去爺爺奶奶家,他們總是大張旗鼓地歡迎我們,還會夸我們真棒,走這么遠路過來。我家狗也知道要上哪去,它小心翼翼走在冰上,不時停下來啃掉堅硬的爪子上的小肉墊間夾住的一團團冰雪。
我們走啊走,陽光普照,一切順利,走完那片冰就踩上了大地。
接近黃昏的時候,太陽依然照耀,沒有風,但空氣開始變冷。那種寒冷具有欺騙性,會讓人以為冬日的陽光等同于溫暖。來爺爺奶奶家做客的親戚們說,我的哥哥們已經到了,也許要住一晚才會回來。
爸爸媽媽把買的東西裝進背囊,那些背囊一直放在爺爺奶奶家,用來背運干糧。他們有很多東西要背,哥哥們又不在,所以他們決定讓我和妹妹在爺爺奶奶家過夜,等哥哥們回來就能一起把我們送回島上。大家讓科林也留下來,但他堅持要走,急著想試試他期待已久的派克大衣有多暖和。他們離開時太陽已經開始下山,但還有陽光。他們帶了兩盞防風燈,媽媽和科林各拿一盞,后半段路可以用來照明、標識和發(fā)信號,爸爸還拿了根長桿子,他們便出發(fā)了。先要沿海岸走大約一英里,到達某個地點再走冰路,沿著爸爸之前用云杉標記的路走回去。
三個黑色的身影和狗兒小小的輪廓在一片白色之中是那么明顯。他們走到一半時,夜幕降臨了,于是他們在冰上點亮了燈,燈光從岸上都能看到。他們繼續(xù)前進,突然燈光搖曳起來,近乎瘋狂地跳動,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后定住不動了。爺爺盯著看了一分鐘,想弄清楚出了什么事,突然沖奶奶大喊:“冰上出事了,只剩下一盞燈,燈不動了。”
奶奶趕緊來到窗前。“可能他們停下來了,”她說,“可能是在休息,也可能是在調整一下肩上的袋子,沒準他們就是想休息一下呢。”
“但是只剩一盞燈了,”爺爺說,“而且不動了。”
奶奶懷著希望說:“可能是另外一盞燈滅了,他們正在點燈。”
我和妹妹在廚房的地板上擺玩奶奶的刀具,玩“開商店”的游戲,輪流用奶奶放在壁櫥下層瓶子里應急的錢從對方那里買勺子和刀叉。
“燈不動了,”爺爺說著,開始急匆匆穿上冬衣和靴子,這會兒電話也響起來,“燈不動了,燈不動了,他們在冰上遇到危險了。”
只聽見幾個聲音輪流說“帶條繩子”,“帶幾根桿子”,“帶條毯子當擔架”,“帶上白蘭地”,“我們在轉角處碰面,一定要等我們一起出發(fā)”。
“我買下了他所有的勺子和刀叉,”妹妹在廚房地板上自豪地說,“還剩了這么多錢。”
“做得好,”奶奶說,“能省一分是一分。”
他們沿海岸走到半路的時候,燈光在黑暗中照見了狗的眼睛,爺爺用蓋爾語叫它,它跑向爺爺,撲到他胸前,鉆進他張開的手臂。爺爺摘下手套,撫摸它背上的皮毛,它親昵地舔他的臉。
“它是來找我們的,”爺爺說,“他們落水了。”
“沒有沉下去,”有人說道,“可能只是掉下去了,沒有沉下去。”
“應該已經沉下去了,”爺爺說,“它也沉下去了,它的脊背都濕了。它很聰明,而且會游泳。它的皮毛很厚重,如果只是掉下去的話,能很快跳起來,可一旦身上浸濕就跳不起來了。它肯定是沉下去了,為了不被冰下的水流卷走,它拼了命游回洞口,努力爬上來。”
他們排成一列走在冰上,形成一串移動的燈光,看上去有點像圣誕節(jié)的裝飾,每盞燈移動的節(jié)奏和持燈人行走的節(jié)奏一致。他們沿著冰上的路,朝冰上亮著的那盞燈走去。走近后,他們發(fā)現燈并沒有被人拿在手上,而是孤零零立在冰上。冰路帶著他們一直來到一片開闊的水面,前面沒有路了。
多年以后,我和妹妹上了十一年級,老師給學生們講華茲華斯時,引用了一首題為《露西·格雷》的詩作為例子。老師讀到那幾句詩時,我和妹妹同時看向彼此,那種感覺熟悉而又陌生,我們都想起了那個熟悉的場景:
他們沿著白雪皚皚的岸邊,
跟著那些腳印走,一個接一個,
一直走到木板的中央,
再往前,就沒有了。
“再往前,就沒有了!”三月二十八日那天,我們游戲玩累了,就把刀具收好,奶奶一邊招呼我們上床睡覺,一邊焦急地朝窗外張望。
在外邊的冰面上,人們接近那個冰窟窿時,狗開始嗚咽起來。第一批救援人員趴在冰面上,每個人抓住前面人的腳,形成一條人鏈,與站立相比,這樣能令冰面受力更加均勻。但是并沒有效果,燈光照射到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見,冰層似乎很結實,黑洞的邊緣傳來空蕩蕩的流水聲。
大家都滿肚子疑問,但束手無策。在坑口,云杉樹一字縱向排開,一直延伸到中斷的地方。也許只有一棵樹沉了下去。漂走的那塊冰并不大,然而就如外公說的:“對于我們來說,它已經太大了。”
他們在退潮時消失了,只留下了一盞燈——也許是誰在下沉時把它扔在了冰上,它奇跡般直立在那里,繼續(xù)發(fā)光;也許,是一只手去抓住另一只手之前,猛地將它揮出一條弧線,又小心放在冰上。男人們在冰上像守夜一樣守著,用桿子撐著不讓洞封住,等待潮汐的到來。清晨,潮水來了,我的哥哥科林浮了上來,雖然這種可能性極小,懂海的人都不抱太大希望。他那件派克大衣上的白色毛皮帽子鉤破了,快要凍僵的男人們像因紐特人一樣耐心蹲在洞口,他們大喊大叫起來,用桿子把他撥過來。他們認為他并沒有沉得太深,也許是衣服被冰鉤住了,也許是因為沒背行李,負擔不重,又或許那件派克大衣的新材質具備漂浮的性能,把他送上了水面。他的眼睛還睜著,帽子的系帶好好地系在脖子上,是媽媽慣常的那種系法。
那天沒找到爸爸媽媽,第二天也沒有。往后的日子里再也沒能找到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