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布雷頓角的嘆息
- (加拿大)阿利斯泰爾·麥克勞德
- 2120字
- 2021-05-18 11:20:18
我經常思念爺爺奶奶,如同回憶那些記憶中的蓋爾語歌謠那么自然。但我從不刻意去想他們,從不會一早醒來,雙腳一落地,就說:“今天我必須想想爺爺奶奶,要拿出整整十分鐘來想他們。”就像告訴自己要做運動,強迫自己在床邊做完多少個俯臥撐那樣。我從不這樣。當我安靜地坐在裝修精良的辦公室里,對他們的思念便流進了腦海,沒有任何痛苦,只有一種滿含希望的美;思念會流進我靜謐的家中,充盈于沉降式的客廳和質樸的好家具之間;思念也跟隨我們去了大開曼島、蒙特哥灣、薩拉索塔、特內里費島,去到我們去過的任何地方,令我們感覺到,冬天是真的不存在的。思念流進心里,像美麗的雪花飄入兄弟們曾經住過的紅頭發卡隆家的老房子。那些雪花在看不見卻連綿不斷的風兒吹拂下,繞著窗戶飛舞,或落在窗欞上,或落在門口。貼上密封條或是用舊布頭塞著都不管用,雪花不斷飄落,靜靜地,匯成一條條白線,預備著給人們帶來驚喜。
到現在,我眼前仍不時浮現出爺爺奶奶的音容笑貌和某些場景。我看見爺爺站在梯子上,幫奶奶進行春季大掃除,他討厭打掃衛生,但仍然會去做;奶奶在身后碰著了他的腿,爺爺一吃驚,膝蓋猛地一彈,反應過來后,轉過頭從梯子上看下來,手里拿著窗簾桿和抹布沖奶奶直笑。
上了年紀之后,爺爺有點耳背了,他倆便基本上全用蓋爾語交流,尤其是獨處的時候。晚上從房間里傳出來的就是蓋爾語。爺爺說話聲音有點大,耳朵不好的人都這樣,他們聽不見自己的聲音。爺爺奶奶談戀愛時就說蓋爾語,雖然后來熟練掌握了英語,尤其是在得到外公提供的“機會”之后,但還是說蓋爾語更加輕松自然。清早經過他們的臥室,有時候臥室門微敞著,就能看到他們一成不變的睡姿——爺爺仰臥在床的外側,嘴唇微張,右手伸出來摟著奶奶的肩膀。奶奶的頭枕在爺爺的胸前,被子底下隱約能看見她右手的輪廓親密地搭在爺爺腿上。他倆非常支持彼此,從不反駁對方。他們非常清楚應該怎樣過日子。
爺爺步入晚年后,有時會在酒館待上很久,把錢花光后,便派個“跑腿的”去找奶奶要錢,好讓他延長社交的時間。而奶奶總會給錢,還說:“這種事也不常有,想想他為家里掙的錢,這點錢算什么。”一次,一個鄰居私下對奶奶說:“這要是我男人,我一個子兒也不給他。”奶奶生氣了,反駁道:“沒錯,但他不是你男人。你管你家男人,我管我的。”
一個圣誕前夜,我們等爺爺回來,從下午等到夜幕降臨都不見人。他趕去買禮物,但“應該是在路上耽誤了”,這是奶奶說的,她說他“可能花了太多錢在禮物上”。奶奶還說:“無論如何,他肯定會在六點半回來的,他知道有事要做,晚點還要去教堂,而且圣誕前夜酒館六點就會關門。”
果然,爺爺六點半準時回來了,是和幾個搖搖晃晃的朋友一起打車回來的。他們幫他打開門,把幾包寶貝東西扛進來,然后唱著走調的圣誕歌鉆進出租車一溜煙走了。
“你們好啊,”爺爺說著,搖搖晃晃穿過廚房,“你們好嗎?大家圣誕快樂!你們都開心嗎?”
他蹣跚地走到餐桌的那頭,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身體不停地晃,好像正坐在一艘即將起航、不停顛簸的船上。“大家都好嗎?”他睡眼蒙眬地向我們揮手,手掌在面前來回晃動,好像在擦拭想象中的擋風玻璃。“活著真好。”他又說了一句話,便身體一縮,從椅子上摔了下來。這一幕發生得驚人的快,就像電影里一棟布滿炸藥的大樓眨眼間悄無聲息從眼前消失,只震了震,搖了搖,就塌了。
“上帝啊,漲潮之前得把船弄好。”這是他躺在地板上說的第一句話,第二句是:“確保所有的閥門都關上了。”這兩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一句可能是來源于他得到“機會”之前的生活,另一句應該是在說醫院的工作。然后他就睡著了。奶奶低頭看見他半張著嘴,雙手攤開,安詳地睡著了,大吃了一驚。
“我們該怎么辦呢?”奶奶沉思了一會,靈機一動說,“有了。”她走到裝著剩下的圣誕樹飾品的盒子前面,拿出各種飾品,幾縷金箔,還有一顆失去光澤的星星。她把星星放在爺爺頭上,將金箔靈巧地繞在他四肢上,在他攤開的手腳上挑了幾個重點部位放上小球和小星星,再在他胸前掛了幾條圣誕小棍,令它們看起來有點像磨舊的戰爭勛章,最后往他身上撒上些假雪。爺爺鼻子一皺,好像要打噴嚏,但皺皺鼻子又繼續睡了。裝飾完爺爺后,奶奶為他拍了照片。爺爺晚些時候醒過來了,起初他有點蒙,這情景有點像格列佛在小人國,發現自己身上滿是一縷縷金箔,一時半會都想不起來自己到底在哪,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他不敢動彈,用眼睛掃視房間,最后看到了奶奶,她靜靜坐在離他腳邊不遠的椅子上。爺爺緩緩抬起右手,假雪和小棍掉了下來,中指上還拴著個小綠球。
“我們覺得,今年圣誕的保留節目是給你打扮打扮。”奶奶一邊說,一邊看著我和我妹妹,笑了起來。爺爺像在解除一個即將爆炸的炸彈一樣,慢慢坐起來,小心翼翼地移動身體,盡量不碰到身上的金箔和彩條紙。他站起身,看著自己剛剛躺過的地方,幾乎還能看到他的輪廓,有點像倒過來的雪天使,假雪和裝飾物勾勒出他四肢的形狀。那天晚些時候,爺爺在教堂里轉動腦袋的時候,還能見到頭發里的假雪反射出金黃色柔和的燈光。
照片洗出來后,爺爺一直把它放在錢包里,等它開始起皺破裂,他便讓奶奶翻出老底片,再洗一張出來。
當時,我只把這張照片看作是高中同學錄里面那種“搞笑”照片。哪知多年之后,它的意義比我們當時想到的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