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布雷頓角的嘆息
- (加拿大)阿利斯泰爾·麥克勞德
- 3604字
- 2021-05-18 11:20:18
我和雙胞胎妹妹都由爺爺奶奶養大,他們倆都是紅頭發卡隆家族的人,也就是說,他倆其實是同族兄妹。我外公也是,雖然我們并不怎么了解他,也沒和他待過太長時間,可正是這種陌生感激發了我們的好奇心。他被稱作“意外誕生的孩子”,即私生子。他的父親是紅頭發卡隆家的人,那個男人后來去了緬因州班戈附近的林場工作,就再也沒有回來。外公的父母本打算在次年春天結婚,未婚夫會帶一筆錢回來,好好過他們的小日子,所以未婚妻在秋天便以身相許,好比年輕的女孩將自己許給即將走向戰場的年輕士兵,盼著他們早日回來,但心里還是害怕又沒底的。她應該是在十月底或十一月初懷上的外公,因為他出生于八月三日。到現在,這個故事都能讓人產生一種深深的同情——女孩在寒冬臘月發現自己懷孕了,而孩子的爸爸卻回不來了。那個男人喪生在原木滑道上,被一堆木材壓在下面,也許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種下一顆生命的種子,而那顆種子將帶來一系列生命,包括我。
外公的父親應是在一月喪生的,但過了很久消息才傳到,也許是因為相隔太遠,當時又是冬天,沒有電話,郵遞服務也時有時無,而且與他有關的人大多只會說蓋爾語。于是,在那個冬日,他被安葬在緬因州的樹林中。到了春天,一個表親帶回他的一雙靴子和一捆屬于他的物品。他沒干多久,錢也沒掙著多少,為婚禮存的錢最后都在葬禮上花掉了。我說過,人們對他們懷有深深的同情,為他,也為她,那個女孩,她在隆冬苦苦等候,盼著他回來,為她抹去未婚先孕的恥辱,卻不知對方已不在人世;生產前那個炎熱的夏天,她掙扎在貧窮、絕望、恥辱之中,不知心中對即將出生的沒爹的孩子懷著如何的期許。
也許是因為出生時的這種境況,我的外公后來成為一個細致得不能再細致的人。他是個很棒的木匠,這門手藝對于精準的要求令他獲得了極大的滿足感。木工這行當,如果花上足夠多的時間去計量,就能完美呈現出想要的結果。他直到中年才結婚,那時他早已在城里設計建造了自己的房子,一棟緊湊完美的房子。婚后,他有了一個完美的孩子,那就是我媽媽。他的妻子因為難產而離世,他一個人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每天早上六點準時起床,梳理他整潔的紅色八字胡。屋子一塵不染,屋里任何東西的位置隨時都在他掌握之中。屋后收藏工具的小房子也是一樣,每件工具都閃閃發光。他就是一個這樣的人,你可以去找他提這樣的要求:“你有剛好11/8英寸長的螺釘嗎?”他馬上會找到那個正確的小瓶子,沒錯,你要的螺釘就在里面。
睡前,外公會準備好第二天早上要用的盤盤碟碟,非常精確地把盤子底朝下,杯子倒置在杯托上,杯把永遠對著同一個方向,刀叉和調羹也都各自放在適當的位置,好像置身于豪華酒店。
外公的鞋子總是擦得閃亮,在整潔的床下擺成一排,鞋尖朝外,閃閃發光。他的茶壺總是放在光亮剔透的爐子上的同一個位置。“他這樣愛干凈真叫我緊張。”我爺爺說。他雖然很喜歡我外公,卻是和外公截然不同的人。
外公起床和睡前都會喝點威士忌,與很多同齡人相比,他喝得并不多。盡管他有時也會被人引誘進酒館,但絕不在里面長待,也不喜歡那兒。我爺爺抱怨說:“他總是起身拿布擦桌子,像這樣,離桌子遠遠坐著。”爺爺一邊說,一邊模仿那種坐姿,看似離得很近,實際卻很遠,“因為他怕別人把啤酒灑在他的褲子上,也受不了衛生間的地板上有尿跡。”
外公既不喜歡聽下流歌曲,也不喜歡講黃色故事,不管是英語還是蓋爾語都一樣。一提到性他就臉紅。我猜這是他苦痛的過去所帶來的一種心理缺失。男人騙女孩上床后跑掉的故事對他來說毫無趣味可言。
當我和妹妹還是小孩的時候,我們去看望外公更多是出于責任,而非出于愛,因為他不喜歡沾滿泥土的靴子踩在他擦洗得干干凈凈的地板上,也不喜歡我們把他的斧子到處亂放,或者是把他的鋸子扔在外面淋雨生銹。他不在家時,我們在門上留下潦草的字條,他會用木工鉛筆把所有的錯別字圈出來,等我們下次過去,他便要求我們把錯別字正確地拼寫出來,因為他要求一切都“準確無誤”。
外公對家庭作業的要求很嚴格,但嚴格之中又帶點自己的幽默。我記得有個晚上,我和他待在一起。我在努力背誦幾個歷史時期:“聯邦政府,一八六七年成立。”正大聲念著,外公突然眨眨眼睛說:“想來我一八七七年出生,只比加拿大年輕十歲,所以我也不算太老。”聽到他這么說,我第一反應是吃驚,因為他確實挺老的,加拿大也不年輕了。好在我那時還分不清年輕和年老的界限。
盡管外公比爺爺奶奶年紀更大,性格也和他們不同,但他們很喜歡他,也很尊重他。我想不僅是因為他的獨女嫁給了他們的兒子,成為共同分擔苦難的一家人,還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他是他們的表親,是紅頭發卡隆家族的一分子。盡管他們誰都不記得那個在上個世紀孕育了他的年輕男人,那個死在冬日緬因州白雪皚皚的原木滑道上的男人。
奶奶說:“他一直站在我們這邊,他總是忠于他的血脈,是他給了我們這個機會。”“這個機會”指的是爺爺奶奶從鄉下進城的事。他們婚后早年住在紅頭發卡隆家族的土地上,和父母一同住了一段時間才開始建造自己的房子,但房子并沒有建完。他們一直缺錢,未來也不清晰,他們甚至考慮搬去舊金山,因為奶奶的姐姐嫁給爺爺的哥哥后搬去了那兒,而且似乎過得挺不錯。但最后還是沒去成,其實是他們自己不怎么想去,但總說是“老人家不讓去”。這個想法一直像夢想一樣存在著,尤其是爺爺,他喝酒時總是一邊端著酒杯,一邊搖搖晃晃從椅子上站起來說:“我呀,本來可以去舊金山生活的。”
過了幾年,他們有了孩子,一家人在那個時代過著飄搖不定的“小日子”。奶奶在溪邊的石頭上拍洗衣服,澆灌貧瘠土地上生長的寶貝植物;爺爺在夏天會去埋葬紅頭發卡隆的海角釣魚,冬天則養些動物,偶爾去樹林里干些活。
當幾英里開外的鎮上開始建造新醫院的時候,外公過去做木工活,逐漸拿到了工地上的一些小合同。當醫院像一座病人的紀念碑一樣從平地上豎起之后,誰都不如外公了解這棟建筑。他意識到醫院竣工后需要有人維護,便決定培養爺爺來干這份工。奶奶說:“他會在晚上過來,帶著干凈精確的圖紙,我把桌子擦得干干凈凈,讓他把圖紙鋪在桌上,然后點上煤油燈,一起在燈下研究圖紙。他向我們指明所有的管道和電纜如何連接,展示所有新式的開關和門閂如何使用,像老師一樣發問,提出各種問題讓我們來解決。有時候他用蓋爾語解釋,偶爾還會喝杯威士忌,再拉一曲小提琴。他拉小提琴倒有些奇怪,你怎么也想不到他會拉小提琴。然后他就走了,從不過夜。我曾經以為是因為我們家沒有室內衛生間,而他又那么愛干凈。我曾聽人說他‘過分講究’。不過,就這樣,我了解了醫院內部的所有建筑原理。”
就這樣,當政府發現新醫院需要人維護時,爺爺已如他所說的那樣“胸有成竹”。那時候,由于爺爺不同的政治立場,氣氛有些緊張,但他在面試時的驚艷表現壓倒了所有反對的聲音,獲得了這份工作。“現在我的生活終于穩定了,”他一邊說,一邊輕拍著新工作服里的新煙管,“去他媽的舊金山。”
這就是爺爺奶奶所說的“機會”,從鄉下人變成城里人的機會。其實住在鄉下和住在城里相比距離并不遠,心理上更是沒有區別。他們住在城鎮的外圍,有一個將近兩英畝的院子,把鄉下的雞啊豬啊都帶來了,如影隨形的狗兒也帶來了,有段時間還養了頭奶牛。親戚們也經常過來串門。由于鎮子就在海邊,海岸線相互交錯,他們可以一路看到海岸,還可以遠眺老家的一小片土地。在晴朗的夜晚,路燈像地上的星星一樣閃閃發光,遠處黑色的夜幕彎彎曲曲,蜿蜒延伸至海面。
爺爺和奶奶都是異常開朗的人,他們十分感激這個“機會”,從未想過更加長遠的事。外公卻更加深思熟慮,他這樣評價爺爺:“他其實很聰明,要是想得再遠一些就好了。”
然而,也正是外公為爺爺策劃安排了這份工作,并像專業的師傅一樣引導他,一邊調整工作,一邊教導學生,計劃著并希望二者可以相互契合。
爺爺對于自己的工作是這樣看的:“我只掌握了一件事情,就是如何管理這家醫院,對我來說這就足夠了。”
剛結婚那陣就能看出來,爺爺是個顧家的人,賺的錢全都交給奶奶,只留下一些零錢買煙和啤酒。奶奶則包攬了賺錢以外的大小事情,這可不是件容易事。要知道,他們在結婚前十二年中生了九個孩子。在“那個機會”出現之前,他們的收入很不穩定,奶奶經常覺得手頭緊,“機會”出現以后,她跟丈夫一樣,感覺“生活終于穩定了”。對比之前的窘迫,現在她覺得生活算得上優越“富足”,已經超出了之前的一切預期。但她仍然勤儉能干,認為“這是我應該做的”。她在補丁上再打補丁,幾乎從不扔東西。她虔誠地相信著老話,比如“勤儉節約,衣食無憂”,以及“要照顧好同一條血脈的人”。
她經常這樣形容爺爺:“他是你能找到的最好的人,我當然知道,因為我和他睡在一張床上四十五年了。”然后她會極其認真地警告說:“有些人啊,在人前扮得親切可愛,回到自己家里,卻對一起生活的人吝嗇刻薄。除了那些不得不與之共處一室的人,沒人知道他們的真面目。但是我老公從來不會這樣。”說到這里,她開始容光煥發。“他總是很開心,很快樂,比有些人想象的更有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