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學譜系
在理學史上,呂大臨(1040—1093,字與叔,號蕓閣)以先后從學于張載、二程而兼傳關洛知名。[2]然而,各種史料對呂大臨的生平記載極為簡略。詳于政事而略于學術的《宋史》,在《呂大防傳》之后所附的《呂大臨傳》中,除收錄其《論選舉》文一篇和致富弼的書信一封外,其他記載僅寥寥數語:
大臨字與叔。學于程頤,與謝良佐、游酢、楊時在程門號四先生。通六經,尤邃于禮。每欲掇習三代遺文舊制,令可行,不為空言以拂世駭俗?!v中,為太學博士,遷秘書省正字。范祖禹薦其好學修身如古人,可備勸學,未及用而卒。[3]
關于呂大臨之行事,這段材料中僅提及他學于程頤且曾為太學博士和秘書省正字而已。雖有許多漏略,但亦可謂勾勒出了呂氏一生之志向及其學術特點所在。
《宋史》成于元代,由于呂大臨二兄呂大防曾官居宰相,在當時有著重要的政治影響,因而特設《呂大防傳》,呂大臨則被附于其下而未入《道學傳》。但其中只提呂大臨“學于程頤”并“在程門號四先生”,明顯可以看到是受朱熹道學譜系的影響。
現存較早的呂大臨傳記資料,出自朱熹所編《伊洛淵源錄》:
正字,名大臨,字與叔,學于橫渠之門。橫渠卒,乃東見二先生而卒業焉。元祐中,為太學博士、秘書省正字。范內翰薦其修身好學,行如古人,可為講官,不及用而卒,有《易》《詩》《禮》《中庸》說、文集等行世。[4]
朱熹的簡述隱含了呂大臨由關入洛的思想發展認定。由于朱熹梳理“伊洛淵源”是為了描述出由二程一直到朱熹本人之前的“道學”傳承譜系,因而程朱理學在其中自然居于正統,張載被看作是二程的同道和輔翼,呂大忠、呂大鈞、呂大臨和蘇昞等先后問學于張載、二程的后學則與其他程門弟子一同被納入了洛學源流之中。作為較早的理學學譜,《伊洛淵源錄》相當程度上奠定了后世理學道統的傳承譜系,也致使呂大臨在以后的理學史上一般都被看作是洛學傳人。
明代關中理學大儒馮從吾,努力梳理出由張載所開創的關中理學的傳衍歷史,撰《關學編》,但他也仍然站在程朱理學正統觀點的立場上來看待呂大臨的思想發展。在與《伊洛淵源錄》相似的“東見二先生而卒業焉”的表述之后,馮從吾接著又補充說:
純公語之以“識仁”,先生默識深契,豁如也,作《克己銘》以見意。[5]
《克己銘》今存。所謂“純公語之以‘識仁’”,即呂大臨所記二程語錄《東見錄》中的程顥《識仁篇》。馮從吾將呂大臨作《克己銘》的緣起推至程顥對他的“識仁”教導,似乎直到此一頓悟之后,他才“默識心契,豁如也”,從此才真正地確立了自己的思想,這無疑進一步增強了呂大臨“卒業”于二程的思想發展認定。以后黃宗羲、全祖望《宋元學案》完全沿襲了這一推斷??梢哉f,現代學者普遍認為呂大臨在張載去世后“歸依”或“轉向”洛學,也是間接受《伊洛淵源錄》、《宋史》、《關學編》、《宋元學案》等暗示的結果。
實際上,關學和洛學是在彼此互動中形成的,這使得二者既不是全然的對立,也不是全然的合一,而是兩種有同有異的道學形態。呂大臨的問題意識,與張載、二程同樣既有同亦有異。站在某種形態之上來評論另一種形態,便會偏離歷史事實。呂大臨固然受張載和二程的影響,但其思想有其自身的特色,而這一特色是在其自身的理論探索和實踐過程中得以確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