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 苔絲(世界文學名著)
- (英)哈代
- 6717字
- 2020-12-09 15:57:22
做小生意,主要靠馬,老馬一死,生意也就泡湯了。眼下,盡管還不算赤貧如洗,但艱難困苦卻在步步逼近。德貝菲爾是當地所稱的那種馬虎人,有的時候,他干起活兒來倒是勁頭十足。不過,他的力氣不一定使在節骨眼上,高興出力與需要出力難以吻合。即便兩者能夠吻合,他也沒有打長工的人那種吃苦耐勞的習慣,難以持之以恒。
與此同時,苔絲覺得是自己使父母身陷泥淖,因而默然沉思,想知道該怎樣幫助父母擺脫困境。恰在這時,母親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苔絲,俺們得用吉利來沖沖晦氣呀。”母親說,“恰好新近發現,俺們家是高貴血統,發現的正是時候哇。你必須去找找本家認認親。你知道嗎,有一個很闊的德伯維爾老太太,住在狩獵林的外邊,準是俺們的本家。你得去她那兒認個親,求她在俺家遭難的時候幫幫俺家?!?
“俺不干,”苔絲說道,“若是真有這樣的老太太,那她能對俺們客客氣氣就算很不錯了,別指望她會幫什么忙?!?
“孩子,你可以博得她的歡心嘛,這樣,你要她做什么,她就會做什么。再說,也許還有更好的連你都想不到的事情呢。俺猜呀,俺聽說的事準沒錯?!?
苔絲總覺得那場禍事是她闖的,心里感到沉悶,因此,對于母親的意愿,她比在別的任何情況下都更為依從。但她不明白,為什么母親一想到去辦這件事就感到格外心滿意足?在她看來,這并非是件有利可圖的事情。她母親或許已經打聽過,或許已經發現這位德伯維爾老太太富有德行,慈善無比。但苔絲自尊心極重,特別不愿以窮本家的身份去求闊佬。
“俺寧愿找點活兒做。”她喃喃地說。
“德貝菲爾,這事得靠你了?!逼拮酉蜃诤竺娴恼煞蜣D過身子,說道,“若是你說她非去不可,她一定會去的。”
“俺不想讓俺的孩子跑到素不相識的本家跟前,去沾人家的光?!彼洁洁爨斓卣f,“俺家是這個家族中最高貴的一房,俺又是一家之長,得與這個身份相稱才是。”
苔絲覺得,父親留她在家的理由,比她自己不愿去的理由更加糟糕。“好吧,媽,既然馬死在俺的手里,”苔絲悲傷地說,“那么,俺得做點事情彌補彌補。去看那個老太太,俺倒不在乎,不過,求她幫助俺家這件事,得讓俺看著辦了。還有,你別指望她能給俺找個什么好丈夫——那真是無稽之談?!?
“說得很對,苔絲!”她父親故作莊重地評述道。
“誰說俺有這樣的想法?”瓊·德貝菲爾問道。
“是俺從你心里頭猜出來的,媽。不過,俺會去的?!?
翌日凌晨,她很早就起了床,走到叫作沙斯頓的小山鎮,又從這兒搭上了一周兩次的大篷車。這班從沙斯頓向東跑往切斯堡的大篷車,途中要經過特蘭嶺教區,那位縹緲、神秘的德伯維爾老太太就住在那兒。
在這個難忘的早晨,苔絲·德貝菲爾的路程延伸在布萊克摩山谷東北部的丘陵地帶。她就是在這個山谷里出生并長大成人的。在她看來,布萊克摩山谷就是整個世界,谷里的居民就是整個人類。在童年的那些對萬物都感到新奇的日子里,她曾在馬洛特,從柵欄門和籬笆兩邊的臺階上眺望那一大片山谷,她那時所覺察到的神秘色彩,現在看來也未減絲毫。她每天從臥室窗口都能看見那些樓閣、村舍以及朦朧的白色宅第,特別是威威嚴嚴、高踞山地的沙斯頓鎮,鎮里的一扇扇窗戶,在夕陽的映照下,像一盞盞明燈閃閃發亮。不過,她以前未曾到過這些地方。被她涉足和熟知的,只有谷內和鄰近的少數地區。遠在山谷之外的地方,她就更少到過了。對于環繞四周的群山,她熟悉它們的每一個輪廓,仿佛那就是她親友的臉膛;不過,超出她評判范圍的地方,她對它們的了解就只能根據在村里學校所學到的知識了。她是在一兩年前才離開學校的,離開學校時她還是班上的尖子呢。
在早年那些念書的日子里,與她同年齡的女孩子們都非常喜歡她,村里的人總是看見她同另外兩個與她同齡的女孩子走在一起,肩并肩地放學回家。苔絲總是走在中間,穿著一件顏色褪得不成樣子的毛布上衣,外面罩著一條粉紅色的小方格印花布圍裙,兩條走起路來高視闊步的頎長的腿上,緊繃著長筒襪子,由于時常跪在路邊和土坡上尋找珍奇的植物和礦物,襪子的膝部已經抽絲。那時,她土黃色的頭發像S形鍋鉤一般懸動著。旁邊的兩個女孩摟著苔絲的腰肢,她的手臂則搭在那兩個女孩的肩上。
隨著苔絲逐漸長大,開始有些懂事的時候,她看到母親不假思索地給她生了這么多小弟弟小妹妹,而且照料他們、養活他們是那么困難重重,她便很像是個馬爾薩斯的信徒了。就智力而言,苔絲的母親完全是個嘻嘻哈哈的小孩子:在她這一大群聽天由命的孩子中,她只不過是附加的一個,而且還不是最大的一個。
然而,苔絲很快成了慈祥的大姐姐,非常疼愛自己的弟弟妹妹,為了盡可能地照顧他們,一放學,她就到附近的地里幫著曬干草、收莊稼,或者,根據自己的偏愛,幫著擠牛奶、攪黃油,這些活兒都是以前她父親養奶牛的時候她學會的,她手腳靈巧,所以干得勝于別人。
家庭的重負似乎一天一天地落到她年幼的肩上,所以,代表德貝菲爾一家去拜望德伯維爾府第,自然而然應是苔絲分內的事。應當承認,德貝菲爾一家這一回算是派出了最能拿得出手的人。
她在特蘭嶺十字路口下了車,步行爬了一座小山,朝名叫狩獵林的方向走去,因為人家告訴她,德伯維爾老太太的府第“坡居”就坐落在狩獵林的邊上。這不是普通意義上的莊園主的住宅,沒有田地,沒有牧場,也沒有怨聲載道的佃戶,莊園主也不必對佃戶不擇手段地敲詐勒索,以此來供養自己和全家。不是這樣,遠不是這樣,它純粹是為了享樂而建造的鄉間宅第,除了為居住的目的所占的土地,以及一小塊由主人掌管、由管家照料的種著玩的場地外,這兒沒有任何惹人煩惱的土地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紅磚門房,墻上爬滿了厚密的常春藤,直到屋檐。苔絲還以為這就是宅第本身呢,她惶惶不安地從邊上的小門走了進去,向前走到車道拐彎的地方,才看到了正房的全部景象。房屋是不久前建造的,幾乎是全新的,也是濃艷的紅色,與門房墻上的常春藤蔓形成強烈的對比。在周圍柔和色調的襯托之下,房屋恰似一叢天竺葵花。向房屋拐角后的遠方望去,一片柔和、蔚藍的景致展現在眼前,這就是狩獵林,真正令人肅然起敬的森林地帶,無疑是英國遠古時代尚存至今的少數林苑之一。在這里,古代巫師采用過的槲寄生仍舊能在古老的橡樹上找到;在這里,不是由人手栽植的巨大的紫杉,長得仍舊與它們用來做弓的時候一樣。然而,這些森林古跡,盡管能從坡居望見,卻不在該府第的范圍之內。
在這舒適幽靜的地方,一切都顯得光明、旺盛、有條不紊,一片玻璃房順著斜坡一直延伸到坡下的小灌木林里。每一件東西看上去都像錢幣一樣——像是造幣廠新鑄出來的硬幣。在奧地利松和常青橡樹半遮半掩的一排馬廄里,時新的器具一應俱全,簡直和附屬教堂一樣華麗。在一塊廣闊的草地上,搭著裝飾華麗的帳篷,帳篷的門正好對著苔絲。
單純的苔絲·德貝菲爾佇立在礫石鋪就的路面邊上,半帶驚恐地凝視著。她還沒來得及完全意識到她在哪里,雙腳就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現在,一切都與她所預料的格格不入。
“俺還以為是個老門戶呢,誰知全是新的!”她天真純樸地說。她感到后悔,覺得不該那么爽快地聽從了母親要她“認親”的計劃,她本該在離家近一些的地方想想法子。
在這塊守舊的地方,像德伯維爾(起先他們管自己叫斯托克-德伯維爾)這樣的占有一片房產的家庭,不是隨便可以找到的。
特林厄姆牧師說,在本郡或附近地區古老的德伯維爾家族中,拖沓的約翰·德貝菲爾是唯一真正的嫡系子孫,此話倒是說對了,他本該再添上一句,說斯托克-德伯維爾一家,就像他本人一樣,并不是德伯維爾家族的后裔,對于這一點,他是非常清楚的。然而必須承認,把一個新興的門第“嫁接”到衰微了的古老的姓氏上,確實是件各得其所的事。
前不久去世的西蒙·斯托克先生是北方的一個誠實的商人(有人說他是放債的)。他發財之后,決定在英國南部地區定居,當個鄉紳,遠離做買賣的地方。決心一下,他就覺得很有必要把自己的姓氏改換一下,使人家不能輕而易舉地辨出他就是過去那個精明的買賣人,而且也不至于像原先的姓氏那樣生硬平常了。因此他在大英博物館里花了一個鐘頭的時間,仔細研讀了他想定居地區的有關家族的文獻,包括完全滅絕、一半滅絕、完全衰敗以及破產的家族。他認為“德伯維爾”這個姓看起來聽起來都不比別的差,于是,德伯維爾這個姓氏就和他自己的姓連了起來,永遠成了他自己和他后代的姓氏。然而,在這方面,他又不是一個異想天開的人,在新的基礎上重建宗譜的時候,也是完全合情合理地通婚聯姻,不去高攀名門望族,即使是使用名號,也從不超越嚴格限制的范圍。
關于這番離奇的來龍去脈,可憐的苔絲及其父母自然無從知曉,這對于他們非常不利;的確,這種添加姓氏的可能性他們并非熟悉;他們顯然認為,雖然漂亮的面孔也許是命運的贈品,但一個家庭的姓氏則是與生俱來的。
苔絲仍舊猶豫不決地站著,像一名將要跳水的泳者,不知是堅持還是后退,恰在這時,一個身影從帳篷黑沉沉的三角門里走了出來。這是一個叼著煙卷的個頭很高的青年。
他皮膚黝黑,嘴唇很厚,顯得紅潤、光潔,但樣子很不好看。嘴上有兩撇修飾整齊的黑色八字胡,兩端的胡尖向上撅著。他的年齡不會超過二十三四歲。盡管他的輪廓中帶有一些粗野的習氣,但他那紳士般的臉上以及那雙滴溜溜的眼睛中,則含有一種異常的力量。
“嗬,我的美人,我能為你效勞嗎?”他邊說邊走上前來。發覺她站在那兒驚慌失措的時候,他接著說:“不要緊的。我是德伯維爾先生。你是來看我的,還是看我媽媽的?”
這兒的房屋和庭園已經出乎苔絲的意料,而這位同姓者德伯維爾先生會是這么個模樣,與她的想象更是判若天淵。在她的想象中,這是一位德高望重、派頭十足的老人,德伯維爾家族的一切特征都在他身上得到升華,過去的閱歷,一定在他臉上留下了道道犁溝,如同象形文字,表現了英國和他家族幾個世紀以來的歷史。但是,既然到了無法退卻的地步,她就只好鼓起勇氣,應付目前的局面。
“我是來看您母親的,先生?!彼卮鸬?。
“恐怕你不能看她——她有病?!泵芭瀑F族之家的現任代表答道。他叫亞雷克,是不久前去世的那位鄉紳的獨生子。他問:“你有事難道不能找我嗎?你找她到底有何貴干?”
“不為什么事——只是——哎呀,我說不上來呀!”
“是來玩的嗎?”
“哦,不是。嗯,先生,如果我告訴你,這就好像是……”
苔絲強烈地感受到,這一趟跑得實在荒唐可笑,所以,盡管她在這兒覺得很不自在,并對他有些畏懼,但她那玫瑰般的嘴唇依然彎曲成一個微笑,來討好這個皮膚黝黑的亞雷克。
“這事——真是愚蠢可笑,”她結結巴巴地說,“恐怕我不能講給你聽!”
“不要緊,我喜歡愚蠢可笑的事。再試試看,把要說的話說出來吧,親愛的。”他和藹可親地說。
“是媽媽叫我來的,”苔絲接著說,“不過,的確,我心里頭也想來。但我沒料到情況會是這樣。先生,我上這兒來,是為了告訴你,我們和你是同宗同族呢。”
“嗬!是窮本家嘍?”
“嗯。”
“姓斯托克?”
“不,德伯維爾。”
“對,對,我是說德伯維爾?!?
“我們家的姓念白了,變成了德貝菲爾,但我們有一些證據表明,我們就是姓德伯維爾。考古學家堅持這樣認為,而且——我們家還有古老的印章,上面刻著盾,盾上刻有后腳立起來的獅子,上頭還有一座城堡。我們家還有一把非常古老的銀匙,匙子底是圓的,就像長柄勺子那樣,上面也刻著那樣的城堡。不過,媽媽老是用它拌豌豆湯,都磨得不成樣子了?!?
“毫無疑問,我的盔飾上刻的就是城堡,”他溫和地說,“我的紋章上刻的也是一頭后腳立起的獅子?!?
“所以我媽說,我們應該讓你知道——因為我們最近出了事,失去了一匹馬,而我們又是德伯維爾家族的長房?!?
“我敢說,你媽媽真是一片好心。拿我來說,也會理解她的這一舉動?!眮喞卓诉呎f邊盯著苔絲,弄得她臉都紅了,“這么說,我漂亮的姑娘,你是以本家的身份,來拜望我們嘍?”
“我想是的?!碧z支吾地說,神色又顯得局促不安了。
“嗯,這倒沒什么不好。你家住在哪里?是干什么的?”
她把事情的經過做了簡單介紹。在回答他進一步提出的問題時,她對他說,她想搭把她帶到這兒來的大篷車回去。
“還要過好長時間,大篷車才能經過特蘭嶺十字路口。我漂亮的小妹妹,我們在周圍隨便轉一轉,消磨消磨時間,好不好哇?”
苔絲希望盡可能地縮短在此拜望的時間,但年輕的先生極力勸說,于是她就答應陪他走一走。他領著她參觀了草地、花圃、溫室,接著又把她領到果園和玻璃暖房,在這里,他問她愛不愛吃草莓。
“到了草莓熟了的時候,”苔絲說,“當然愛吃嘍?!?
“這兒的草莓早就熟啦。”說罷,德伯維爾動手采摘做樣品的草莓,一個一個地遞到站在身后的苔絲的手中,過了一會兒,當他采到一個特別美好的屬于“英國皇后”品種的草莓時,他直起腰來,捉著草莓柄,把它往苔絲嘴里塞。
“不——不!”她急忙說道,并伸出手擋在他的手和她的嘴唇之間,“我喜歡自個兒拿?!?
“瞎扯!”他堅持要把草莓往她嘴里塞,她略顯難過地張開了兩片嘴唇,把草莓咽了下去。
他們就這樣漫無目的地溜達了一段時間。苔絲一半樂意,一半勉強地吃著德伯維爾塞給她吃的東西。草莓再也吃不下了的時候,他就在她的小籃子里裝了一些。接著,他們來到了一叢一叢的玫瑰旁邊,他采了一些鮮花,戴到她的胸前。她好像在夢境中一般,一切都聽任擺布。胸前再也戴不下的時候,他又采了一兩枝花苞插在她的帽子上,并且無比慷慨大方地又在她的籃子里堆了好些玫瑰花。最后,他看了看表,說:“現在你該吃點東西了,如果你想搭大車回沙斯頓,時間還來得及。來吧,我看能為你弄點什么吃的?!?
斯托克-德伯維爾又把她領回草地,帶進帳篷,叫她在篷內等著,他去了不久就回來了,手里提著一籃子便餐食品,親手把它擺到苔絲的跟前。顯然,這位紳士不愿叫仆人來打攪這一令人愉快的私下會見。
“我可以抽煙嗎?”他問。
“哦,當然可以,先生。”
他透過彌漫于帳篷的縷縷煙霧,看著她優美地不自覺地咀嚼。苔絲·德貝菲爾天真無邪地垂頭看著胸前的玫瑰,壓根兒沒有料到,在麻醉性的藍色煙霧后面,正潛伏著她人生舞臺上的“悲慘的一幕”,潛伏著一種堅持要在她妙齡年華的光譜上涂上一道血紅的悲劇因素。她身上有一種特性,現在已到達了于她不利的程度,正因如此,才引起亞雷克·德伯維爾老是用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她身形茁壯,發育豐滿,使她看上去比實際上更像一個成年的婦人。她從母親身上繼承了這些特征,但實際上還不是這些特征所表示的婦人。這件事本來就常常使她感到忐忑不安了,后來,她伙伴們告訴她,這是一種時光會給她醫治的毛病。
她很快就吃好了?!艾F在我得回家去了,先生?!彼呎f邊站了起來。
他陪著她順著車道走著,當正房從他們視野中消失的時候,他問她說:“你叫什么名字?”
“苔絲·德貝菲爾,住在馬洛特。”
“你說你家最近失去了一匹馬?”
“是的——死在我的手里!”她回答說,接著,她眼中噙著淚水,向他講述了“王子”死亡的詳細經過,“因為這個,我真不知道我該為父親做些什么才好!”
“我得想想,看能不能幫幫你。我媽媽一定會為你想個應酬措施的。不過,別再胡扯什么姓‘德伯維爾’了;‘德貝菲爾’,不瞞你說,完全是另外一種姓?!?
“我也不稀罕什么更好的姓了,先生?!彼行┳饑赖卣f。
他們來到車道拐彎處,在高大的松樹和杜鵑花之間,在前面的門房還看不見的時候,有一瞬間,只有一瞬間,他把臉朝她湊了過去,好像要——然而,沒有;他改變了念頭,放她走了。
事情就是這么開頭的。假若她看出了這次會見的意義,她也許就會反躬自問:為什么這一天她命中注定要被一個不對頭的人看見,并且對她饞涎欲滴呢?而偏偏沒有發現稱心如意、在各個方面都很理想的人呢?所謂稱心的和理想的人,也并非指超然人間的杰出人物,在她所見過的人中,有一個也許可以夠格,然而,她在他的心目中,也許不過是曇花一現,沒留下什么印象。
事情總是計劃得很好,實施得很差,被召喚者和來者極少相符,戀愛的人與戀愛的時機也很難吻合。當兩個人一見面就導致作樂的時候,老天爺對可憐的人們很少說一聲“當心”。當一個痛苦的靈魂呼喊“老天爺,你在哪里?”的時候,老天爺也很少回答一聲“我在這里”。結果,捉迷藏的游戲把人弄得煩惱不堪、精疲力竭。我們也許很想知道,當人類進程到了盡善盡美的時候,這些不相吻合的現象是否能被矯正。也許那時會有更為美好的直覺知識和相互作用更為緊密的社會機器,不像它們如今這樣折騰我們了。但是,這樣的盡善盡美難以預言,甚至不能設想。我們只是知道,在目前這一情況下,如同在千百萬別的情況下一樣,這兒并沒有能在適當時候完全吻合的一個完美整體的兩個部分,因為其中的一半已經失落,它孤零零地徘徊在大地,昏然等待著,直到時過境遷的時刻。因此,笨拙的遲延便生出了焦慮、失望、驚恐、災禍以及十分離奇的命運。
德伯維爾回到帳篷,兩腳叉開跨坐在凳子上,反復琢磨著,臉上閃現出得意的光芒。接著,他放聲大笑起來。
“嘿,真是該死!竟有這種滑稽可笑的事情!哈——哈——哈!好一個肥嫩誘人的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