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 苔絲(世界文學名著)
- (英)哈代
- 7266字
- 2020-12-09 15:57:22
在這個狹長的、房屋稀疏的馬洛特,盡頭處的獨家酒館“羅利弗”獲得的是只許外賣不準堂飲的營業執照,因此,誰也不能在堂內喝酒,能夠公開接納顧客的地方,嚴格限制在一塊大約六英尺長六英寸寬的木板上。這塊木板被鐵絲固定在庭園的木柵上,構成了壁架的模樣。好酒的陌生顧客把酒杯擱在這塊木板上,站在路邊飲酒,酒渣往滿是灰塵的地面上一倒,便構成了波利尼西亞群島的模樣。他們真希望在堂內找到一個得以休息的座位。
陌生顧客們就是這么想的。本地的顧客也有同樣的愿望,不過,有志者事竟成嘛。
在樓上一間很大的臥室里,窗戶被老板娘羅利弗太太用最近丟棄的羊毛大圍巾嚴嚴實實地遮了起來,這一天晚上,有十多個人聚在這里尋求快樂,他們全都是馬洛特這一頭的附近的居民,也是這家小店的常客。在這住戶稀散的村莊的那一頭,有一家領有全副營業執照的酒店——“醇瀝酒店”,但是,由于距離的關系,使得住在這一頭的村民實際上難以光顧,不過更為嚴重的問題是酒的質量,人們一致公認,待在“羅利弗”房頂的一角喝酒,更勝于坐在那邊老板的寬敞的屋中。
房間里,一張破舊的四柱床充當了座位,好幾個人聚集在床鋪的三面,還有兩個人高高地坐在五斗櫥上,另有一人坐在橡木雕花的箱子上,另有兩人坐在盆架上,另有一個坐在板凳上,于是,所有的人好歹都舒舒服服地有了坐處。這個時刻,他們正達到了精神上的歡快階段,靈魂逃離軀體,暢游四方,他們只覺得滿屋生輝,溫暖宜人。在這一過程中,房屋和家具變得越發高尚、豪華;窗口的圍巾也和繡花掛毯一樣華貴,五斗櫥抽屜上的銅拉手仿佛變成了黃金門環,雕花的床柱也似乎與所羅門廟宇的宏偉石柱異曲同工。
德貝菲爾夫人離開苔絲之后,快速趕到這里,打開前門,穿過樓下漆黑的房間,接著,熟練地解開樓梯口的門,仿佛其手指熟知門閂上的機關,她腳步緩慢地攀登著彎彎曲曲的樓梯,當她登上了最后一級樓梯、臉膛從暗處進入亮處的時候,意外地發現聚集在室內的人們全都把目光轉向了她。
“這是俺自己的幾個朋友,是俺花錢請來看游行會的。”老板娘望著樓梯口,對著腳步聲嚷道,像是一個小學生流利地背誦教義手冊,“啊,原來是你呀,德貝菲爾夫人,天哪,你把俺嚇了一大跳!俺還以為是衙門里派來的人呢?!?
聚在屋內的其余的人都向德貝菲爾夫人投過一瞥,并點頭表示歡迎,接著,德貝菲爾夫人走到丈夫坐的地方。他正在那兒出神地低聲哼吟:“俺也像有的人家那樣好啦!俺家在綠山下的王陴有許多祖墳,在整個威塞克斯,誰也比不上俺了!”
“俺腦袋里出現了一個了不得的——打算!俺想跟你說一說?!睗M心歡喜的妻子壓低聲音對丈夫說道,“嘿,約翰,你沒看見俺嗎?”她用胳膊肘推了推丈夫,而做丈夫的看著妻子時如同透過窗戶望著遠方,嘴里還是在一個勁地哼哼唧唧。
“噓!別哼得這么響,我的好人,”老板娘說道,“要不然,衙門里若是有人路過這兒,會把我的執照沒收的。”
“俺猜,他給你們說過俺家的事啦?”德貝菲爾夫人問道。
“是的,多少說了點。你想,能從這里面撈到油水不?”
“哦,這可是秘密啦,”瓊·德貝菲爾一本正經地說,“不過,即使坐不上大馬車,能和坐大馬車的攀個親戚也不錯呀。”接著,她放低喉嚨,輕聲對丈夫說,“你跟俺說了那樁事以后,俺就一直琢磨著,俺想起一位有錢的老太太,住在狩獵林邊上,離特蘭嶺很近,正是姓德伯維爾。”
“啊——你說什么來著?”約翰爵士問道。
她把這一情報重復了一遍。“那個老太太一定是俺們家的親戚,”她說,“俺的打算就是派苔絲去認親。”
“你這么一提,俺倒是想起來了。的確有一個姓德伯維爾的老太太?!钡仑惙茽栒f,“特林厄姆牧師還沒想到呢。但是,與俺家相比,她算得了什么!沒準是從諾曼王朝時代傳下來的一支末房。”
這對夫婦正在全神貫注地商討這一問題,所以誰也沒有在意小亞伯拉罕已經溜進房間,正在等待叫他倆回家的時機。
“她很有錢,她一定會注意上俺家姑娘?!钡仑惙茽柗蛉死^續說,“這將是一樁非常好的事情。俺真不明白,一個家族的兩房人家干嗎不能彼此來往呢?”
“是呀,俺們都去認親吧!”亞伯拉罕從床架下興致勃勃地說道,“一旦苔絲姐姐跟老太太住到了一塊兒,俺們都去看她,俺們坐她的大馬車,還穿華貴的黑衣裳!”
“小家伙,你怎么跑來啦?你胡說些什么呀?還不快走開,到樓梯上去玩吧,等爹媽準備好了一塊兒走!……嗯,苔絲是該去看看俺們那個本家。她一定會討老太太的歡心——苔絲一定會的,這樣,就很有可能嫁給一個高貴的紳士。反正,這俺是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
“俺在《測命大全》里查了她的命,上面正是這么說的呀!……你該看看,她今兒個有多漂亮!她那皮膚哇,像公爵夫人那般嬌嫩哪?!?
“姑娘自己愿不愿意去呀?”
“俺還沒問她呢。她還不曉得這樣的闊太太是俺們的本家呢。不過,只要這樁事能使她婚姻大吉,她不會說不去的?!?
“苔絲的脾氣可古怪啦。”
“不過她本性還是聽話的孩子。這事交給俺來辦吧?!?
雖說這是夫妻之間的知心話,不過,坐在旁邊的人還是足以明白它的意義,知道德貝菲爾夫婦現在進行的交談事關重大,非同一般,知道他們那個漂亮的閨女苔絲前程美好,婚事大吉了。
“今兒個俺看見苔絲在教區里和其余的人參加游行會時,俺就自言自語:‘苔絲這妞兒還怪有趣味的。’”一個上了年紀的酒鬼低聲評說道,“不過,瓊·德貝菲爾可得留心才是,可不能讓麥兒在地里發出青芽呀?!边@是當地的一句俗語,含有特別的意味。[1]其余的人沒有回答。
話題逐漸擴大,這時,樓下又傳來別的腳步聲。
“這是俺自己的幾個朋友,是俺花錢請來看游行會的。”老板娘迅速地重新使用了一遍現成的話,以防不測,接著她認出新來者竟是苔絲。
在這熏天的酒氣之中,坐著幾個臉上布滿皺紋的中年人倒不算不合適,可是,在苔絲的母親看來,年輕姑娘的優美身段混入其中,顯得極不相稱。于是,還沒等苔絲那黑沉沉的眸子里閃出責備的目光,她父親和母親就站了起來,急匆匆地喝干杯中的酒,跟在女兒身后下樓了,羅利弗太太急忙跟在他們的身后警告說:“別作聲,勞駕你們了;要不然,俺的執照會被沒收,俺會被傳訊的,誰知道還會怎么樣!再見!”
他們一道回家,苔絲攙扶著父親的一只胳膊,德貝菲爾夫人攙扶著另一只。說真的,他喝的并不算多,還不及當地老酒鬼禮拜天下午上教堂前所喝酒量的四分之一,那些酒鬼在教堂里照樣能夠轉身向東,或屈膝下跪,一點也不顯得蹣跚。然而,約翰爵士身體羸弱,犯了這么一點小罪就顯得過量,支撐不住了。到了戶外被風一吹,他就站不穩腳跟了,一會兒,他覺得他們這一行人正前往倫敦,另一會兒,又好像他們正在走向巴斯。這在夜間同歸的家庭中是慣有的事,而且產生出一種滑稽的效果,不過,像大多數滑稽的事情一樣,實際上并不怎么滑稽。母女兩人勇敢地掩飾逼迫行進的情緒,竭力讓德貝菲爾——今天的事全是由他鬧出來的——和亞伯拉罕以及她們自己保持步調一致。他們就這樣逐漸走近自己的家門,快到家時,那位一家之長突然又一次舊病復發,哼起小調,仿佛是見到現在的住所過于簡陋渺小,所以借此來壯大自己:“俺家在王陴有塊墳地!”
“噓,孩子他爹,別犯傻勁了?!彼拮诱f道,“古時候有名望的也不是只有你一家。你看安克特爾家、霍塞家,還有特林厄姆自己家,還不和你家差不多,不也衰敗了嗎?不過,你們家更闊,這倒不假。謝天謝地,俺娘家從來沒興旺過,因而在這方面倒也沒什么丟臉的!”
“你別把話說得太絕了。從你的本性看,俺敢說,你比咱們任何人都更給祖宗丟臉,你們家以前一定有人當過國王和王后。”
這會兒苔絲心里想的并不是祖宗的事,而是另一個更為重要的問題,所以她岔開了話題:“恐怕俺爹明兒個不能起早去趕集了?!?
“俺嗎?個把鐘頭以后俺就好端端的了?!钡仑惙茽栒f道。
十一點的時候,全家人才上了床,而最遲明晨兩點就得帶著蜂窩動身,因為要在禮拜六趕集之前把蜂窩分給卡斯特橋的零售商,可是到那兒的路程有二三十英里,而且路很差,馬和車輛也是速度最慢的。一點半的時候,德貝菲爾夫人走進苔絲和弟弟妹妹們睡覺的房間。
“你那可憐的爹去不成了?!彼龑μz說道。女兒的一雙大眼睛在母親推門的時候就睜開了。
苔絲在床上坐起來,迷失在夢幻與現實之間。
“可是非得有人去呀。”她答道,“賣蜂窩本來就已經晚了。今年蜜蜂分窩的時節很快就要過去了。若是拖到下個禮拜趕集的時候,就沒人買了,那么,就只好擱在自家里了?!?
德貝菲爾夫人好像沒法應付眼前這種緊急的事?!盎蛟S,能找個年輕的小伙子去?找一個昨兒非要跟你跳舞的?”母親馬上提議說。
“不成!無論如何俺也不能這樣做!”苔絲自豪地大聲說道,“若是讓別人知道了,那可真是羞死人哪!俺想,只要亞伯拉罕肯做伴,俺就能去!”
她母親最后贊同了這種安排。在同一個房間的拐角上,小亞伯拉罕被從深沉的睡夢中喚醒過來,當他神志恍惚,還在夢鄉徘徊的時候,就要他穿上衣服。與此同時,苔絲也匆匆穿好衣服,姐弟倆點亮燈籠,上了馬棚。破舊的貨車早已裝好了,姑娘把老馬“王子”牽了出來,它比那輛破車好不了多少。
這匹可憐的牲畜莫名其妙地望望夜色,看看燈籠,又凝視著兩個人影,仿佛不相信在這個時刻,在別的有生之物都在棚中屋內安然歇息的時候,它竟被叫出來吃苦賣力。姐弟倆在燈籠里放了一些蠟燭頭,就把燈籠掛在馬車的左邊,然后拍馬啟程。一開始,在上坡的路上,他們走在馬的旁邊,以便為這匹力氣單薄的馬減輕負擔。他們在路上盡力使自己開心,亮著燈籠,吃著面包和黃油,談著話,好像天亮了似的,其實離天亮還早著呢。亞伯拉罕現在清醒多了(他剛才好像是處在恍惚之中),開始談起各種黑暗物體在天空襯托之下所呈現出的奇形怪狀,說這棵樹看起來像一只從獸穴跳出來的發怒的老虎,說那棵樹很像一個巨人的腦袋。
他們經過小鎮斯托堡了,鎮上的人還全在嚴密的褐色茅屋頂下昏然沉睡。而后,他們到了更高的地方。比此地更高的,就是左面那個叫作公牛?;蛞芭Z5母叩亍_@幾乎是南威塞克斯的最高點。它高高聳起,四面有土溝環繞。從這兒開始,漫長的道路有一段相當平坦。所以他們上了車,坐在前面,亞伯拉罕開始陷入沉思。
“苔絲!”經過一陣沉默,亞伯拉罕用準備好的語調說道。
“嗯,亞伯拉罕,什么事???”
“俺們現在成了貴族了,你不高興嗎?”
“不是特別高興?!?
“但是,當你嫁給一位高貴紳士的時候,一定高興吧?”
“什么?”苔絲昂起臉,問道。
“俺們那了不起的本家將幫你嫁給一個高貴的紳士。”
“俺?俺們了不起的本家?俺們可沒這樣的本家呀。你腦袋瓜里怎么會有這樣的想法呢?”
“俺是在找爹的時候,在酒店里聽爹媽說的。說俺們在特蘭嶺有個本家,是一個很闊的老太太。媽說,你要是上老太太那兒去認本家,老太太就會幫你找個好婆家?!?
他姐姐突然變得一聲不吭了,陷入沉思默想之中。亞伯拉罕繼續不停地講著,與其說講給別人聽,不如說只圖自己說得痛快,所以,姐姐在那兒想得出神,是與他毫不相干的。他背靠著蜂箱,仰著臉凝望星辰,星星那冷峻的脈搏正在天上無數的黑洞之間跳動,安詳地遠離地面上的這兩個渺小的生命。他問姐姐這些眨著眼的星星到底有多遠,上帝是不是住在星星的背面。不過,孩子到底還是孩子,他的話又不時地回到他覺得比星星這類奇跡更重要的事情上來了。假若苔絲嫁給一個貴人而變闊了,她能不能有足夠的錢,買得起一架很大的望遠鏡,看起星星來就像看蕁麻谷一樣近呢?
重新提起這個似乎彌漫于整個家庭的話題,使苔絲感到很不耐煩。
“這會兒別提那樁事了!”苔絲大聲嚷道。
“苔絲,你不是說過一個星星就是一個世界嗎?”
“是的?!?
“全都像俺們這兒的世界嗎?”
“不曉得,可俺是這樣想的,有時候,它們就像俺家那棵尖頭蘋果樹上的蘋果。大多數光潔完好,沒有毛病——只是少數,遭了蟲害?!?
“俺們住在哪一個上面——是光潔完好的,還是遭了蟲害的?”
“遭了蟲害的。”
“真倒霉,世界那么大,俺們投胎時偏偏沒能選定光潔完好的!”
“是呀?!?
“真是這么回事嗎,苔絲?”亞伯拉罕把這稀奇的事情重新考慮了一遍,感慨萬千地朝苔絲轉過身子,問道,“要是俺投胎時選定了一個光潔完好的,那又會是什么樣了呢?”
“那么,爹就不會老咳嗽了,也不會討人嫌了,更不會醉得不省人事,趕不了這趟集了。媽媽嘛,也不至于一天到晚沒完沒了地洗衣服了。”
“那么,你一生下來就是闊太太,不用嫁了闊人才當闊太太,是吧?”
“唉,亞伯,不要——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亞伯拉罕獨自陷入沉思,不一會兒,他就昏昏欲睡了。苔絲不是駕馬的能手,可她覺得,暫且可以由她來照應,所以她叫亞伯拉罕想睡就睡一下。她在蜂箱前為他挪了個窩兒,以防他摔下去,她自己接過韁繩,車子像方才一樣慢吞吞地行駛。
“王子”只有勁拉車,沒有多余的精力干別的事了,所以駕馭它是很容易的。這會兒,沒有同伴使苔絲分散心思,所以她比以前更加想得出神了。她靠在背后的蜂箱上。從她肩邊無言地擦身而過的樹木和籬柵,變成了超越現實之外的幻景,甚至連輕風偶然的吹拂也變成了碩大無朋的悲哀靈魂的嘆息,這一靈魂在空間上與宇宙鄰接,在時間上和歷史相連。
接著,她細細琢磨自己生平中的錯綜復雜的事,仿佛看到了父親虛榮的驕傲;仿佛看到了母親想象中的那個向自己求婚的上等紳士;仿佛看到這位貴人自鳴得意地對她擠眉弄眼,嘲笑她家境貧窮,嘲笑她那些化為尸骨的武將祖宗。一切事物都越發變得荒誕不經,她再也不知道時間在怎樣流逝。忽然,車子猛地一顛,把她在座位上掀了一下,這才使她從睡夢中驚醒,原來,她也睡著了。
車子比她睡覺前多行了好長的路程,現在已停了下來。一種她平生從未聽到的沉重的呻吟從車前傳到她的耳中,接著是一聲“嗬——嗨”的叫喊。
她車上的燈籠已經熄了,但有另一盞更亮的燈籠照在她的臉上。一件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馬具和另一個橫在路上的東西纏在一起。
苔絲在極度驚愕中跳下車子,發現了可怖的事實,原來,那呻吟是從她父親可憐的老馬“王子”嘴里發出來的。一輛早晨的郵車,兩個輪子一點聲響也沒有,像通常一樣,如同箭一般在路上飛馳,方才,撞到了她這輛黑燈瞎火的慢慢吞吞的馬車。郵車尖銳的車轅如同一柄利劍插進了可憐的“王子”的胸部,鮮血從傷口泉水般地往外直噴,落到路上還咝咝直響。
苔絲在絕望中跳上前去,用手去堵那個流血的洞口,結果只是把她從頭到腳都濺上了鮮紅的血點。于是她束手無策地站在一旁觀望。“王子”也竭盡全力支撐著身子,一動不動,一直挺到它突然栽倒在地,癱成一堆。
這時,駕郵車的人已走到苔絲身邊,動手拖了拖身體尚熱的“王子”,并且從它身上解下套具。馬已經斷氣了,駕郵車的看到眼下已經無事可做,就回到他自己的未受傷害的牲畜身邊。
“你駛錯了,不該走馬路這一邊哪?!彼f,“我得把這車郵包送到才行,所以你頂好是等在這兒看著車子。我盡快派人來幫助你?,F在,天就要亮了,你什么也不用怕。”
他跳上馬車,疾駛而去。苔絲站在這兒等著。天色發白了,樹籬上的鳥抖抖身子醒了過來,開始鳴囀。路面完全顯出灰白的面目。苔絲也顯出自己的面目,比路面更為蒼白。她面前的那一大攤血已經凝結,呈現出一片彩虹色;太陽升起的時候,在上面映現出耀眼的光彩。“王子”靜靜地、僵直地躺在一旁,眼睛半睜半閉,胸部的那個洞口看起來并不算大,好像不至于把它得以生存的東西全部噴灑光。
“這全是俺鬧出來的——全都怪俺!”姑娘看著眼前這幅慘景,哭訴著說,“俺還能找出什么借口呢?——什么也沒有。這下子,爹娘指望什么過日子呀?亞伯,亞伯!”她搖晃著那個在災禍發生的過程中一直酣然沉睡的孩子,“俺們的車子無法走啦——‘王子’死了!”
當亞伯拉罕明白了一切的時候,他那年幼的臉上驟然增添了五十年的皺紋。
“唉,昨兒個俺還又跳又笑!”她自言自語,“想想看吧,俺竟是這樣一個笨蛋!”
“這全是由于俺們生活在遭了蟲害的星球上,而不是一個光潔完好的世界上,是不是呀,苔絲?”亞伯拉罕眼里噙著淚水,低聲嘟囔道。
他們在那兒默默地等了許久,時間顯得漫長,沒有止境。最后,他們終于聽到了一種聲音,并看到一個物體朝這兒移近。駕郵車的人果然說話算數。一個農家伙計牽著一匹健壯的矮腳馬,從斯托堡附近走了過來。這匹馬取代“王子”,套到裝有蜂箱的車上,朝卡斯特橋方向駛去。
當天傍晚,這輛空車返回到了出事地點?!巴踝印弊栽绯科鹁鸵恢碧稍诼愤叺臏侠?,流淌在路中間的那一大攤血盡管被來往的車輛又碾又擦,但血跡依然可辨,現在,只有將“王子”抬進它以前所拉的那輛貨車上。它四腳朝天,鐵蹄閃爍在夕陽的余暉之中,順原路返回大約八九英里之外的馬洛特村。
苔絲提前回家了,她簡直想不出怎樣向父母啟口,說出這個消息。但是,從父母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們都已經知道了這一損失,所以,這倒減輕了苔絲開口敘說的負擔。然而,她的自我譴責卻一點也沒減緩,她因自己的疏忽大意而繼續譴責自己。
但是,在他們看來,對于一個無計謀生、得過且過的家庭,這場災難倒不像力求發達興旺的家庭那樣覺得可怕,其實,在他們這種家庭,這意味著傾家蕩產,而在家道興旺的家庭,這只不過是一件煩擾的小事。德貝菲爾夫婦并沒有氣得滿臉通紅,并沒有像奢望兒女幸福的父母那樣對著女兒大發怒氣。誰也沒有像苔絲本人那樣責怪苔絲。
德貝菲爾得知,因為“王子”老朽枯瘦,屠夫和皮匠只肯出幾個先令收購尸首,這時,他便斷然決定不予出售。
“不賣,”他很有氣度地說,“俺不賣老馬的尸首。俺德伯維爾老祖宗在大地上當武將的時候,絕不把戰馬賣給人家當貓食的。叫那些家伙收起他們的先令吧!俺家‘王子’活著的時候好好地為俺干過活,現在它死了俺也不忍心與它分離?!?
第二天,他在園子里為“王子”挖了一個墳坑,他賣力地挖著,好幾個月來,他為養家糊口種莊稼時,也沒有這樣賣力。墳坑挖好之后,德貝菲爾和妻子用繩子把馬拴了起來,沿著小路把它拖到墳坑,孩子們跟在后面,像送殯的隊列。亞伯拉罕和麗莎抽抽噎噎地哭著,盼盼和潔潔為了發泄滿腔悲痛,號啕大哭,哭聲在四處回蕩。當“王子”下葬入土的時候,他們圍在墳坑四周。全家的飯碗已被奪走,他們往后日子怎么過呢?
“它上了天堂了嗎?”亞伯拉罕嗚咽著問道。
接著,德貝菲爾開始往坑里填土,孩子們重新大哭起來。全都失聲痛哭,除了苔絲。她臉上干巴巴的,毫無血色,仿佛認定自己就是兇手似的。
注釋:
[1] 這句俗語是指懷胎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