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苔絲(世界文學名著)
- (英)哈代
- 5109字
- 2020-12-09 15:57:22
前面所說的布萊克摩,是一個美麗的山谷,馬洛特村就位于它東北部的起伏地帶。這一地區群山環繞、清幽僻靜,盡管離倫敦只不過四個鐘頭的路程,可是大多數地方仍然未被風景畫家或游客所涉足。
要想熟悉這個山谷,最好是從環繞四周的群山的頂峰向下俯瞰——夏季的干旱時節也許是個例外。若是沒人引導,在天氣不好的時候逛到幽深之處,很可能對狹窄曲折、滿是爛泥的道路產生不快之感。
在這片土地肥沃、群山遮掩的鄉間地帶,田野永不枯黃,泉水永不干涸,它的南面鄰接著險峻的石灰巖山嶺,這山嶺環繞著漢勃勒頓山、公牛冢、蕁麻谷、多格堡、高斯陀以及巴勃蕩等高地。從海濱地區來的游客,向北艱難地走了幾十英里路的石灰質丘陵和谷類莊稼地之后,突然來到這種峻嶺的邊緣,向下鳥瞰,驚喜地發現一片原野像地圖一樣平鋪在腳下,與剛才所路過的截然不同。他的身后是莽莽重山,燦爛的陽光傾瀉在看起來廣袤無垠的原野上。一條條小徑呈現白色,一排排低矮的小樹編成籬笆,空氣清澈無色。在這兒的峽谷間,世界仿佛是在更纖小、更精致的規模上建構起來的;田野僅僅是濃縮了的放牧的圍場,從這兒的高處看下去,栽成樹籬的一排排灌木好像是由綠線編織的網,鋪在淡綠色的草地上。下方倦怠的大氣染上了一片蔚藍,就連藝術家稱作中景的部分也帶有那種色彩,而遠處的地平線上卻呈現出最深沉的藍色。可耕的土地數量不多,面積有限。除了很少的一部分之外,整個景色就是遼闊的草地和茂密的樹林,大山抱著小山,深谷套著淺谷,這就是布萊克摩山谷。
這個地區不僅在地形上饒有風味,而且在歷史上也妙趣橫生。從前,這塊地方以“白鹿林”而遐邇聞名,相傳在亨利三世執政時期,有一只美麗的白鹿被國王追捕到手,但國王把它放掉了,可是,這只白鹿卻被一個叫作托馬斯·德拉林德的人捕殺了,因而此人受到了嚴厲的懲罰。在那些年代,以及直到不久之前,此地到處覆蓋著茂密的樹林。即使現在,從古老的橡樹叢和存留在山坡上的雜亂無章的喬木地帶中,從遮蔽著大片大片牧場的空心大樹中,也還可以發現早年情形的痕跡。
御獵場已經不復存在了,但它遺留的一些古時風俗卻沒有絕跡。然而,許多風俗只是以變換的或改裝的形式得以留存。譬如,原來的五朔節舞會,在我們現在所講的這個下午可以辨別出來,不過,已改裝成狂歡會的形式了,或者按當地的說法,叫作“游行會”了。
對于馬洛特的年青一代村民來說,這種游行會是一個有趣的事件,盡管其真實的興趣未被這一儀式的參加者們所關注。它的奇特之處并不在于保留了年年列隊游行跳舞這一風俗,而是在于其參加者全是婦女。在男人的圈子里,這樣的慶祝雖說正在趨于滅亡,可也不算罕見;但是,不知是女性天生的羞怯,還是來自男性親屬的譏諷,使得尚存的這類婦女慶祝活動(如果還有別的話)喪失了原有的榮耀和盛況。唯有馬洛特的游行會依然存在,來紀念當地的谷物女神節。這一活動已經持續好幾百年了,如今仍在按期進行,如果說這不是互濟會,那么則是一種表示還愿的婦女會。
結隊而行的婦女們全都穿著白色長裙,這種明快鮮明的服飾是舊歷時代的遺風,在那個時代,目光遠大這一習性還沒有把人類情感降低到單調一律,歡天喜地與5月時光仍是等同的概念。這一天,婦女們首次出現的時候,是繞著教區排著雙行的隊列游行。綠色的樹籬和爬滿藤蔓的房屋前壁襯托著她們的身軀,當明媚的陽光照射在她們身上的時候,理想與現實便微微發生沖撞;因為,盡管整個隊列都是穿的白色長衫,但是其中沒有兩件白得一樣。有的接近于純粹的漂白,有的是泛藍的灰白,而有些年長者所穿的長衫則是白中帶著死灰(可能是在箱子里疊了好多年了),而且還是喬治時代的式樣。
除了白色女衫這一基本特征之外,每一位婦女和姑娘右手都拿著一根剝了皮的柳樹棍子,左手拿著一束白花。削剝柳枝和挑選鮮花,都是每個人要費出一番心思才能完成的。
游行隊伍里,有幾位中年婦女,甚至有幾位上了年紀的婦女,她們那滿頭的銀絲以及歷經滄桑、飽受磨難所帶來的滿臉皺紋,夾在喜氣洋洋的隊列之中,造成了一種近乎荒唐可笑,卻又可悲可嘆的場面。對于她們,自己要說“生命毫無喜樂”[1]的年頭快要臨近了。也許,這些飽經風霜、受盡憂患的人,比起她們年幼無知的同伴來,確確實實個個都有更多的東西值得我們搜集和敘說。不過,還是讓年長者從這兒退場吧,讓給那些在緊身胸衣下生命搏動得更為熱切、更為猛烈的人吧。
的確,年輕的姑娘在隊列中占了大多數,她們滿頭的秀發在陽光的映射下,放射出金色、黑色和褐色的光澤。在她們中間,有些人長著美麗的眼睛,有些人生著靈秀的鼻子,還有些人嘴唇嫵媚動人,身段婀娜多姿,可是將這些美色集于一身的人,固然不能說沒有,卻極為稀少。在這種簡單粗俗地出頭露面、被人打量的情況下,該怎樣安排自己的嘴唇,對于她們是個難題,腦袋該怎樣保持平衡,面部又該怎樣排除不自然的神情,顯而易見,都不是她們力所能及的,這些都說明她們是真正的鄉下姑娘,不習慣拋頭露面。
她們每個人不用陽光照射,身上都已經熱烘烘的了,每個人都有供自己心靈取暖的私人小太陽,每個姑娘都依然懷著某種夢幻、某種情感、某種愛好。至少是某種渺茫、朦朧的希望,因為希望總是存在的,雖然也許正在化為泡影,因此,她們大家全都高高興興,并且好些人還喜氣洋洋。
她們繞過醇瀝酒店,正準備離開大道,穿過邊門進入草場時,一個婦人嚷了起來:“啊,老天爺!看哪,看哪,苔絲·德貝菲爾,那不是你爹乘坐大馬車回家嗎?”
聽到這一聲叫喊,隊列中一個年輕姑娘轉過頭來,她是個漂亮標致的姑娘——也許,并不比別的姑娘嬌美,但是她那兩片充滿靈性的牡丹般的嘴唇和一雙天真純凈的大眼睛,給她的容顏增添了無可置疑的嫵媚。她頭發上扎著一根紅絲帶,在整個游行隊列中,她是唯一能以這種鮮明裝飾而自夸的人。她轉過頭來的時候,看到德貝菲爾乘坐醇瀝酒店的輕便馬車,一路駛來,趕車的是一個頭發卷曲、身體強壯的年輕女人,她的兩只衣袖卷到了胳膊肘以上。這是該家酒店的神情愉快的雇工,總是打雜,時而也做馬夫。德貝菲爾靠在馬車上,眼睛奢侈地閉了起來,一只手在頭前晃來晃去,嘴里慢悠悠地吟誦不停:“俺家——在王陴——有一大片祖墳;俺那些被封為武將的祖宗——裝在那兒的鉛棺材里面呢!”
參加游行會的人哧哧地笑了起來,除了那個名叫苔絲的姑娘。她意識到自己的父親當眾出丑,不免感到有些害臊。
“他只是累了,沒別的,”苔絲趕緊解釋說,“他搭車回家,是因為俺家的馬今天得歇著。”
“你真會裝糊涂,苔絲。”她的同伴說,“他是趕集的時候灌多了。哈哈!”
“聽著,要是你們再笑話他,俺就不會同你們向前多走一步了!”苔絲大聲嚷道,面頰上的緋紅已經擴展到整個面部和脖頸。過了一會兒,她的眼睛淚汪汪的,只好深深地低下了頭。她們覺察到真的傷害了她,所以沒再吭聲。隊列又開始正常行進。苔絲的自尊心極強,不愿再次掉頭去弄清父親那番話的真實意義(如果有什么意義的話),因此她默默地隨著大家走進圍場。舞會將在這兒的草地上舉行。到達這一地點之后,她的心情恢復了平靜,用柳枝輕輕拍著身邊的人,并且像往常一樣又說又笑了。
苔絲·德貝菲爾在人生的這個階段,還只是個未被經驗所染指的純情少女,雖說她上過村里的學校,可是鄉音很重:在這個地區的方言中,典型腔調大約表現在“ur”這個音節的念法上,這兒的人把它念得像人類語言中的任何音節一樣重。苔絲發這種鄉音時,那兩片噘起的紅嘴唇很難有固定不變的形態,每當她說完一句話準備閉嘴的時候,她的下唇總是要頂一下上唇的中部。
她的面容中仍然不時地流露出一股稚氣。她今天走路的時候,盡管周身洋溢著美麗的成年女子的氣質,可你有時能從她的面頰中看出她十二歲時的情態,或者在她眼睛中辨出她九歲時的光澤,甚至連五歲時的神色也不時地從她嘴部的曲線中掠過。
然而,這一點很少有人知道,更沒有什么人對此加以注意。極少數人,主要是陌生者,偶爾打她身邊經過時,會久久地凝視她,一時間被她清新的氣韻所迷醉,并想知道以后能否再與她相遇,不過,幾乎對每一個人來說,她只是個容顏好看、生動如畫的鄉下姑娘,僅此而已。
關于德貝菲爾乘坐的由女車夫趕著的凱旋馬車,已經看不見,也聽不到了。游行隊列走進指定的場地,開始跳舞,由于沒有男性舞伴,姑娘們起初是女的和女的跳,但是到了快收工的時候,村里的男人和其他一些閑人及行人開始在周圍聚集,并且似乎想做舞伴。
在這些旁觀者之中,有三個身份較高的年輕人,肩上挎著小背包,手里拿著結實的拐杖。從他們彼此相像的面貌和由大到小的年齡來看,他們似乎是親兄弟,或者實際上就是親兄弟。老大戴著白色領帶,穿著馬甲,頭上是一頂普通副牧師的薄邊帽子;老二是個標準的大學生;老三嘛,僅憑相貌來看,很難辨出他的身份,在他的眼神和服飾中,有一種未加虛飾、無拘無束的情調,表明他還沒有跨入職業的門檻。所以我們只能猜測說,他不過是一名對任何事情都想隨便嘗試一番的學生。
這三個兄弟告訴偶然相遇的人們說,他們來布萊克摩山谷旅行,是為了消度降靈節假期,他們是從東北面的沙斯頓鎮起程的,正朝西南方向走。
他們倚在大路邊的柵欄門上,打聽起這群白衣女人在此跳舞的意義。老大和老二顯然不想逗留太久,但是老三看到這群姑娘沒有男伴而舞的情景,感到非常有趣,因而不想急于趕路。他把背包和拐杖一起放在籬笆邊上,打開了柵門。
“你要干什么,安琪?”老大問道。
“我想去和她們跳個舞。我們三個干嗎不去跳一跳呢?只玩一兩分鐘,不會耽擱很久的。”
“不行,簡直胡鬧!”老大說,“在公共場所,同一群鄉下丫頭跳舞,給別人看到了怎么得了!快走吧,要不我們在天黑以前就趕不到斯托堡了,附近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投宿;再說,既然我們不嫌麻煩地帶來了《反不可知論》,那么臨睡之前還得看一章呢。”
“那好吧,我五分鐘以后就會趕上你和卡思伯特;你們不用等我,我說到做到,菲利克斯。”
老大和老二很不情愿地離開了弟弟,繼續趕路,為減輕弟弟的負擔,他們還替他帶走了背包。老三走進了草地。
當姑娘們跳完了一支舞,停了下來的時候,他對離他最近的兩三個姑娘獻殷勤地說:“真是萬分可惜,親愛的姑娘們,你們的舞伴呢?”
“他們還沒收工呢,”最膽大的一位姑娘答道,“過一會兒,他們會陸續來的。先生,趁他們沒來,你當個舞伴怎么樣?”
“當然可以。不過,這么多姑娘,只有我一個男的!”
“一個總比沒有好哇。拿眼睛盯著同一種性別的臉膛,跟著同一種性別的腳步,沒有擁抱,沒有親吻,真是枯燥無味。好吧,你自個兒挑吧。”
“噓,別這么性急嘛!”一個比較靦腆的姑娘說道。
這位青年這樣被邀請之后,用眼睛粗略地把姑娘們掃視了一遍,試圖辨別一下。但是,由于這群姑娘都是他從未見過面的新人,所以他的鑒別力不太中用。他所挑選的,差不多是第一個走到他身邊的人,既不是剛才說話的那個姑娘(這出乎她的意料),也不是苔絲·德貝菲爾。家譜、祖墳、文件記載、德伯維爾的血統,都還沒有在苔絲的人生戰斗中幫助過她,甚至沒能在普普通通的鄉下姑娘中間占個上風,把一個舞伴吸引到自己的身邊。如果沒有維多利亞時代的金錢相助,諾曼底的血統算得了什么!
那個獨占鰲頭的姑娘叫什么名字,我們不必去管,反正沒有記載下來,但是在那天傍晚,大家都嫉妒她頭一個享受與男性舞伴翩然共舞的殊榮。不過,榜樣的推動力是極為巨大的,方才,無人闖入的時候,村里的年輕人都站在外面平心靜氣地圍觀,現在則紛紛急促地走進舞場。不一會兒,結伴而舞的場地內摻入了可觀的鄉村青年,最后,就連最不起眼的女人也不必充當男性舞伴的角色了。
教堂的大鐘敲響了,這時,那個年輕學生突然說他必須走了,方才,他一定是忘乎所以了,他還得跟上同伴呢。當他從跳舞的人群中走出來的時候,—雙眼睛落到了苔絲·德貝菲爾身上。苔絲一雙圓圓的大眼睛真實地流露出微弱的指責,怪他沒有挑她做舞伴。他也覺得遺憾,因為她剛才畏縮不前,未能引起他的注意。他就帶著這種后悔的心情離開了草場。
由于耽擱得太久,于是他加快步伐,沿著道路向西面飛跑而去,很快穿過一塊低谷,又登上一個山坡。他還沒有趕上兩個哥哥,卻停下來喘口氣,他回頭一望,只見姑娘們白色的身影在綠色的圍地里旋動,正如他在她們中間時一樣。看來,她們已經把他忘得一干二凈了。
她們全都把他忘了,也許只有一個沒忘。那個白影離開大家,獨自站在樹籬旁邊。從她的位置來看,他知道這就是沒有與他共舞的那個美麗的少女。事情雖然微不足道,但他本能地意識到,她由于被他疏忽而感到受了傷害。他后悔自己沒有邀請她;他后悔自己沒問她的名字。她那么端莊秀麗,脈脈含情,穿著那身單薄的白裙又顯得那么柔弱溫和,因此,他覺得剛才的所作所為真是愚蠢至極。
然而,現在已經無濟于事了,他只好轉過頭來,彎起身子急速趕路,不再思考這件事了。
注釋:
[1] 出自《圣經·舊約·傳道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