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生命的意義
- 自卑與超越
- (奧)阿爾弗雷德·阿德勒
- 11292字
- 2020-09-25 15:57:14
我們生活在“意義”的世界里。
我們對世界的認識,并非是個抽象的概念,而是從人類自己的角度出發的。事物對于我們具有的意義,決定了我們對于事物的認識。比如對人類而言,“木頭”是“和人類生活有關的木頭”,“石頭”是“作為人類所需物質資料的石頭”。如果一個人試圖脫離意義而存在,他必然會被孤立,命運會很悲慘,因為他的一切舉動,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別人,都沒有存在的價值。每個人的生存都離不開意義,我們通過自己賦予現實的意義來認識現實,可以說,我們認識到的并非是現實本身,而是經過我們的主觀認知解釋過的現實。當然,我們賦予事物的意義或多或少是不充分、不完整的,甚至可以說,這些意義是不完全正確的。倘若從這個角度說,由“意義”構建的世界,也是個充滿謬誤的世界。
如果問一個人:“生命的意義是什么?”他很可能不知道怎么回答。大多數情況下,人們不會為這個問題煩惱,也不會偏要自己思索出一個答案。盡管,這問題的存在幾乎和人類歷史一樣長,盡管到了我們這個時代,也依然能聽到一些不同年齡的人發出痛苦的追問:“人活著是為了什么?生命的意義究竟在哪里?”但這通常是因為他們遭遇了挫折。當人生活在順境中,沒有經歷生活的艱難困苦時,這個問題就不會被宣之于口。不過,這個問題卻是全人類必須面對的,我們每個人其實都用行動提出過這個問題,也都用行動做了回答。如果觀察一個人的行動,而不是只關注他的語言,就能發現他早就對“生命的意義”有了自己獨特的認知,他的舉止、動作、儀態、態度、表情、愛好、習慣和性格,都會與這意義相吻合。每個人的行動,都表達著自己對于生命的理解,并憑借這種理解而活。我們先對自己和外部世界進行總結,得出了“我是這樣”“世界是那樣”的結論,然后將之貫穿在行動之中,從而賦予了自己與世界的意義。
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對生活的理解。個體賦予生命的意義各不相同,而且正如前面所說的,每種生命的意義也或多或少存在著謬誤,沒有哪一種是絕對正確或絕對錯誤的。凡是能對人類有所裨益的意義,都不能算是完全錯誤的意義,它們處于極端正確與極端錯誤之間的地帶。而我們可以做的,就是分辨出哪些屬于錯誤重大、哪些程度較輕,哪些效果更明顯、哪些難以見效。
由此,我們能看清那些較好的、見效的意義有著怎樣的共性,而糟糕的、無效的意義又有著怎樣的缺陷。在這樣的基礎上,我們可以獲得一種衡量事物的共同標準,形成普遍性的真理,并以此解決關乎人類的現實問題。必須重申的是,“真理”是針對人類而言的,是針對人類行動的目標與過程而言的。在此范圍外,并不存在真理。即使存在著另外的真理,但因為它和人類無關,我們永遠無法了解它,所以它也就毫無意義。
生命的三大任務
每個人想要生存,都必須受到三種約束,它們如同人生的三大枷鎖。我們要重視這三種約束,因為正是它們構成了現實世界,并衍生出了人類的所有問題。為了生存,我們只能被迫應答并解決這些問題,而我們給出的答案,則揭示了我們每個人對于生活意義的認知。
第一種約束,來自于我們的生態環境。我們都居住在資源有限的地球之上,我們的生存和發展,必然要受制于自然環境,要依賴地球提供資源才能實現。而人類想在地球上繁衍生息下去,除了善待外界的生態環境外,還必須在身心方面有所發展,這是每個人類都無法逃避的課題。我們的一切行為,都是在對人類的生存狀況做出解答,我們從中界定出什么對人類而言是必需的、合適的、能實現的以及值得追求的。所有答案都必須基于同一個基礎,那就是:我們人類,是居住在地球上的生物。
人類具有局限性,并且會因這局限給自己帶來危險,因此我們必須明白,無論是為了個體的生存,還是全人類的延續,我們都應該讓每個答案相互關聯,并關乎未來。這類似于解數學題,我們能做的唯有竭盡所能、堅持不懈地工作,不能依靠猜測,不能指望好運。盡管我們無法保證答案是完美的,也不能指望一個答案就解決全部難題,但我們總會盡可能地尋找最佳答案。而最佳答案必然是以“我們依賴有限的地球資源”為前提,也必然要讓人類在自己的優勢與劣勢之間獲得生存。
現在我們來探討第二種約束,也就是我們和他人的關系。我們都不是唯一的人類,而是生活在群體之中,身邊總會有他人存在。每個人都有著弱點和局限,誰都不可能靠一己之力實現所有目標。一個人如果離群索居,只想靠自己就解決生存問題,他必然會走向滅亡——他不僅無法保持個體的存活,也無法延續人類的生命。正因為每個人都是有弱點、缺陷和局限性的,所以才要和他人產生交集,才要和他人有所聯系。實現個人幸福和人類福祉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與他人建立聯系?;诖耍覀儗ΜF實問題的每一個回答,都必須依據這一事實——我們生活在群體之中,如果我們獨自生活,將會滅亡。如果我們想延續個人的生命及全人類的命脈,就需要彼此間達成合作,這是人類最重要的命題,我們的情感與心理都必須和它達成共鳴。
我們還要受到第三種約束:人類生活在兩性世界里。個體和群體的生命想要延續,這是必須考慮的問題。任何男女都會經歷這個問題,愛情與婚姻的存在,也正體現了這種約束。一個人在面對這個問題時秉持的態度和采取的行動,也就成了自己對這問題的回答。人們給出的答案不勝枚舉,但都認為自己的那個才是最佳。
以上三種約束,也為我們設置出了生命的三大任務:在有限的地球資源下,人類應該做些什么,才能永久生存?在群體中如何定位自己,才能與他人達成合作,并互利互惠?如何調整自己,才能適應“人分兩性”和“人類的延續取決于兩性關系”的客觀事實?
個體心理學發現,人類的一切問題歸根結底都可歸入這三個任務:職業、社交、兩性。每個人達成這三個任務的方式,也能深刻而精準地揭示出他對生命意義的認識。假如一個人的愛情生活不如意,工作受挫,沒有朋友,也不愿與人交際,從他給自己設置的局限和制約來看,可以推測:他必定認為生活中危機四伏,缺少機會,活著是一件困難又危險的事。他的生命空間被限制在一個狹窄的范圍內,并會產生出這樣一種認知:“所謂生活,就是用護欄把自己圍起來,毫發無損地逃避現實。”
假如一個人的感情和諧美滿,在工作上有所建樹,朋友多,人際關系好,我們也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在他看來,生活是充滿創造性的過程,遍地機會,任何困難都能攻克。這種對于生活的勇氣,反映出這樣一種認知:“所謂生活,意味著關心他人,成為社會的一部分,并對人類做出貢獻?!?
社會感
在此,我們可以找到各種錯誤“生活意義”的共同之處,以及各種正確“生活意義”的一致之點。所有生活失敗的人——神經癥患者、精神錯亂者、罪犯、酗酒者、問題兒童、自殺者、性欲倒錯者和妓女——他們之所以失敗,是因為缺乏社會興趣,也沒有歸屬感。他們面對職業、社交以及異性時缺乏信心,認為無法通過與人合作解決自身問題。他們認為生活的意義,完全是以個人意義為中心的;認為人們無法實現互惠互利。他們只對自己的利益感興趣;他們的目標,僅僅是為了獲得浮夸的優越感,他們的成功只對自己有意義。
有殺人犯坦言,手握武器讓自己有種權力感,但很顯然,他這只是在借機確定自己的重要性,對其余的正常人而言,武器并不能帶來更高的自我價值。純粹的個人意義,實際上不具備意義,意義只有在通過交流被人共享時,才能稱之為真正的意義。一個只對某個人有意義的詞語,毫無意義可言,人類的目標及行為也是如此,唯一的意義,就是能對他人產生意義。每個人都想印證自己的價值,但個人價值必須建立在對他人有所貢獻的基礎上,如果沒能認識到這一點,就難免犯下錯誤。
講一樁關于某個小宗教派別領袖的逸事。一天,這位領袖將信徒們召集到一起,告訴他們世界末日會在下周三到來。信徒們深信不疑,紛紛變賣家產,拋掉所有身外之物和塵俗牽掛,緊張地等著預言成真。然而,下個周三到了,什么都沒發生。星期四的時候,他們憤怒地聚集在一起,想要討一個說法?!翱纯茨憬o我們帶來的麻煩吧,”他們抱怨著,“我們丟掉了所有的生活保障,見人就宣揚周三是世界末日,面對別人的嘲笑,我們還反復聲明,自己是從權威那里得到的消息,絕對可靠。但周三已經過去了,世界依然一切照舊?!?
領袖卻這么為自己辯解:“我說的周三,和你們以為的周三并不一樣?!彼靡患粚ψ约河幸饬x的事情,來反駁別人的質疑,但個人的意義是永遠無法被公眾分享和驗證的。
所有正確的“生命意義”也有其標準,那就是能形成共同的意義——即其他人也可以分享并普遍接受的意義。比如某個解決問題的方法,對他人起到了范例的作用,人們從中獲得了解決自身問題的啟示。
衡量才能時也必須如此,只有具備了某種人們一致認可的才干,才能稱為“天才”。由此可見,“對人類有所貢獻”是人們普遍認同的生命意義。這里說的意義不是只喊喊豪言壯語,真正的成就比口頭上的標榜重要得多。一個成功完成了生命三大任務的人,也用自己的行動檢驗了這一觀念:生命的意義,在于關心他人及協同合作。他所做的任何事,都符合人類的群居本性,都以社會中其他人的利益為導向,他會克服萬難,一往無前,但絕不會采取損害他人的方法。
也許對很多人來說,這個觀點太過奇特。他們會懷疑,自己被賦予生命是否就是為了貢獻、關心他人以及與人合作。也許他們會問:“個人又該被置于何地呢?如果總是在為別人的利益做奉獻,我自己的利益不會受到損害嗎?至少對于某些人來說,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須優先為自己著想。人們應該先學會保護自己的利益,強化自己的人格,難道不是這樣嗎?”
我認為,這種觀點不僅錯誤,而且提出的問題也都是偽命題。如果一個人在賦予生命意義的時候,所希望的是自己能做出一份貢獻,并且,他所有的熱情也都傾注于此的話,他自然會努力塑造出最好的自己,來讓自己具備做貢獻所必需的素質和能力。他將會讓自己足以勝任目標,將會培養自己的使命感和社會感,并在實踐中提升自己的才能??梢哉f,當目標確立后,個人的自我培養便會隨之展開。假以時日,他將有能力實現生命的三大任務,由此全面完善自己。
為了說明這一點,讓我們拿婚姻做個例子。如果我們重視伴侶的利益,如果我們真心希望伴侶擁有舒適美好的生活,我們自然會為了實現這一目標,而盡可能地提升自己。如果我們只根據自己的意愿去發展,而沒有任何奉獻他人的意圖,我們就等于在把自己變成一個無知自大、讓人厭煩的人。
還有一個例子也能讓我們明白,正確的生活意義必須建立在貢獻和合作的基礎上。我們的祖先給我們留下了眾多遺產,這些遺產全部都是他們對人類做出的貢獻。從被開墾的土地、修建好的道路和建筑,到他們用畢生經驗和智慧而總結出的傳統、科學、哲學、藝術、技術,他們將這些傳授給我們,幫助我們應對人類的處境。這些遺產,正是因為對人類福祉有所貢獻,所以才得以世代流傳。
與之相比,另一些人的結果如何呢?那些從未與他人合作,認為生活的意義只在于“我能得到些什么好處”的人,他們的結果又是怎樣?當他們生命終結,未曾留下任何痕跡。他們不僅僅肉身死去,整個人生也成為空洞。就連我們生活的星球,都似乎在對他們表達著嫌惡:“我不需要你。你的生命沒有價值,你的目標和奮斗、你所謂的價值、你的思想和靈魂,都毫無意義。帶著你的一切就此消失吧!所有和你一樣拒絕貢獻與合作的人,都將被這樣的對待!”當然,在我們如今的文化中,純粹的利己主義已經不再多見,但仍然會不時地露出苗頭。每當這種情況發生,我們必須改變它,但改變的目的,必須是為了人類更深遠的福祉。
總有那么一些人,他們深諳這一道理,他們信奉生命的意義在于造福人類,他們努力培養自己的社會興趣,并關懷他人。
社會興趣,是指一個人在群體中的歸屬感,和他在群體生活中所愿承擔的責任。這是人類在心理健康和適應社會能力方面的重要標志,一個人的社會興趣越高,他的自卑感就越低。不過,社會興趣并不是與生俱來的,而需要后天的培養。
在所有宗教中,我們都能看見人們在社會興趣的作用下,煥發出拯救人類的博愛情懷。世界上所有偉大的運動,也都致力于提升人們的社會興趣,宗教便是典型的代表。只不過,宗教的意義常會被人曲解,所以影響方面不好估量。可喜的是,通過采取科學的方法,個體心理學在這方面取得了驚人的進步。我們可以相信,個體心理學在提高人類社會興趣方面,能夠比政治或宗教運動發揮更大的作用。盡管個體心理學解決問題的角度或不相同,但目標卻是一致的——讓每個人社會興趣都得到提升。
我們賦予生命意義,而這意義會化身為守護神或惡魔,反過來指導我們的言行。因此,我們需要了解這些意義是如何形成的,它們之間有何差別,如果意義出現錯誤,又該如何修正。這便是心理學的作用,和生理學以及生物學截然不同,心理學幫助我們了解生命的意義,以及對人類行為和命運的影響。
童年經歷和人格的形成
人類對于“生命的意義”的探索,從嬰幼兒時期就懵懂地開始了。即便是嬰兒,也會努力去確認自己的能力,確認自己的處境。大概五六歲時,兒童就已經形成了一套固定的行為模式和解決問題的風格,我們將此統稱為“生活方式”。此時,他們已經清楚外界對自己的期待,也知道自己對外界的期待,這對他們的認知造成了深刻而持久的影響。從此以后,世界在他們眼里就被放進這個固定的認知框架中。他們會先從主觀角度對自己的經歷進行解釋,然后將其轉化為知識與經驗,而這解釋必然符合他們兒童時期對生命意義的原初理解。
這一時期,即便某項生命意義存在著嚴重錯誤,即使因此衍生出了錯誤的解決方法,甚至帶來了不幸,人們也不會將意義輕易放棄。我們對錯誤意義的認知,需要一個糾錯的過程,而要糾正我們對生命意義的誤讀,唯有重新審視造成這一錯誤認知的環境,回頭尋找到錯誤之所在,才能最終完成認知框架的矯正。
在某些特殊的情況下,人們會因為一個不好的結果,而去修正自己賦予生命的意義。這時,他們是有可能成功糾正錯誤認知的。然而,這種自我改變只有在極端情況下才會發生,比如出現巨大的社會壓力,或被錯誤認知引向了絕境,否則人們是絕對不會主動走出這一步的。在大多數情況下,人們會向專業心理學人士求助,因為這些人最會追根溯源,知道錯誤的意義從何而來,也最能對于正確的意義給出建議。
對童年境遇進行不同的解釋,會帶來怎樣不同的生活態度?
不快樂的童年經歷,可以被人賦予完全相反的意義,不同的人做出的解讀天差地別。比如,一個童年不幸的人可能認為:過去的不幸,可以在未來得到彌補。這種解釋會讓他相信:“我必須努力改變不幸的狀況,確保我們的孩子可以生活在更好的環境里。”同時,另一個境遇相似的人則可能認為:“生活真不公平,別人擁有的總是比我好。既然生活對我不夠好,我又何必那么善良?”當他自己成為父母后,很可能這樣呵斥孩子:“我小時候過得那么苦,我都熬過來了,你怎么就這么廢物?”還有一些人,會這樣解釋童年的遭遇:“正因為我的童年不幸,所以我現在做什么都理所應當?!边@三種對于童年的不同解釋,也都會體現在他們各自的行動中。想要改變行動,必須先改變他們的解釋。
這也是個體心理學和遺傳決定論的最大區別:個體心理學認為,經歷本身并不能導致成功或失敗。我們遭受的打擊并不會帶來痛苦,讓我們感到痛苦的,是我們對經歷進行的解釋。構成我們思想的,正是我們做出的這些解釋,而非經歷本身,如果我們執意將一些特殊經歷作為未來人生的基礎,勢必受到某種程度的誤導。進而我們可以說,決定生命意義的,不是我們所處的境遇,而是我們如何理解這些境遇,我們的現在和未來,也都取決于這些被賦予的意義中。
身體缺陷
當然,童年的某些境遇,會很容易衍生出極端錯誤的意義,那些遭受失敗的人,大多都有過不幸的童年經歷。其中一種典型的情況,就是身體上有缺陷,這也是第一類容易衍生錯誤意義的人群。
這些孩子在嬰幼兒期通常體弱多病,飽嘗痛苦,他們很難認同生活的意義在于貢獻。他們很可能一生沉浸在悲苦的感受中,除非有人能將他們的注意力從自己的身體上轉移開,并對他人產生興趣。這些孩子稍微長大一些時,會不由自主地和周圍的人進行比較,結果就是更加心灰意冷,況且,置身于我們當今的社會文化中,他們難免會遭遇其他孩子的嘲笑和疏遠,這會不斷加重他們內心的自卑感。他們很可能將自己封閉起來,認為自己被世界羞辱了,不再寄希望于成為有用之才。
在我之前,沒有學者描述過這類兒童所面臨的困難——他們經受著身體上的折磨,雖然醫學不斷發展,但對他們產生的作用,依然與我設定的目標相差甚遠。我從一開始,就在尋找解決問題的方法,而不是尋找一個理由,將生活失敗的原因歸咎于先天遺傳或生理原因。沒有什么身體缺陷能夠強迫一個人進入扭曲的生活方式。同樣的病痛在兩個孩子身上并不會產生完全相同的負面影響。我們經常能看見,這類孩子中不乏有人成功克服了困難,而且發展出了讓自己彰顯價值的非凡才能。
因此,個體心理學宣揚的肯定不是陳腐的優生理論。很多極為杰出的人,雖然他們一出生就有身體上的缺陷,有些還英年早逝,但仍對世界貢獻卓著。這些努力和自己身體與外界環境抗爭的人,同樣推動了社會的進步。他們的奮力抗爭使他們變得強大,甚至比很多正常人走得更遠。所以,單從一個人的身體來看,是不能判斷這個人的心理是否健康。可惜的是,迄今為止,大部分身體有缺陷的孩子并沒有受到正確的對待,沒人為他們引導方向,他們的困難沒有被人充分正視,他們只能以自己為中心。也正因此,很多身體有缺陷的孩子長大后會屢遭失敗。
溺愛
第二類容易衍生錯誤意義的人群,是被溺愛的兒童。被溺愛的孩子從小就有著錯誤的心理期待,認為自己的愿望就是命令,一定要得到滿足,他無須付出,即可獲得關愛和重視,而且所獲得的一切都理所應當。結果就是,當他換了環境后,不再是關注的焦點,人們不再把他的感受當回事,他會倍感失落,覺得世界辜負了他。他已經養成了索取的習慣,不懂得去給予,除此之外,他還從來沒有學到過任何解決困難的方法,長期的唾手可得,讓他失去了獨立性,不認為自己可以解決問題。此外,被溺愛的孩子長期以自我為中心,因而不理解合作的必要性,不認同這樣做能帶來益處,而當他面臨困難的時候,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向他人提出要求。他希望得到別人的重視,希望人人給他特殊待遇,他把扭轉困境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別人身上。
被溺愛的孩子一旦長大,很可能成為最危險的群體。他們中的一些人會很擅長討好別人,以便讓自己獲得掌控他人的機會,他們甚至會因此變得“人見人愛”。但他們只會討好,卻不會合作,在需要他們合作完成任務時,他們就會甩手不干,消極怠慢。還有一些人,會選擇報復社會。當他們習以為常的溫暖和服從消失后,會覺得自己遭到了背叛,認為被世界排斥,于是想要對人們進行報復。如果他們的生活方式被人反對(這很有可能會發生),他們更會把這視為新的證據,證明自己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正因如此,對這類人進行懲罰通常是沒有效果的——他們不會做出改變,反而會認定“全是別人故意和我作對”。
這些從小被溺愛的人,無論是消極怠工還是報復社會,無論是利用他人還是傷害他人,或者兩者兼有,他的行為的根基都是同一種錯誤的世界觀——他們認為,活著就必須當人上人,被人眾星捧月,成為重要人物,獲得自己想得到的一切。只要他們繼續賦予生命這樣的意義,他們所采取的任何方法,肯定是錯誤的。
忽略
第三類容易衍生錯誤意義的人群,是被忽略的孩子。這樣的孩子從來不知道愛與合作為何物,他們對生命的認知沒有任何正向的力量。他們對他人常有防備心理,也不自信,當他們面對生活中的問題時,會高估困難的程度,低估自己獲得他人善意幫助的可能。他們不會指望他人好心來幫自己解決困難。在他們眼中,世界是冷漠的,毫無友善可言,而且還會一直這樣冷漠無情下去。他們不會意識到,幫助他人的人才會贏得喜愛和自尊。因此,他們的生活充滿了對別人的懷疑和對自己的不自信。
從來都沒有哪種體驗,能取代無私的愛。身為父母的首要任務,就是讓孩子在生命之初體會到他人是值得信任的。然后,父母需要增強這份信任,讓嬰兒覺得周圍的環境也是值得信任的。但如果父母沒有充分完成第一步,沒能關注孩子、愛孩子、和孩子形成合作,孩子也就難以獲得社會興趣和歸屬感。每個人都具備關注他人的能力,但這份能力需要受到培養和練習,否則它的發展將會停滯。
如果一個孩子完全被忽略、憎恨、厭惡的話,人們將發現,這個孩子也完全不懂得合作。他會自我孤立,拒絕和人交流,也就無從得知什么行為能有助于自己和他人的關系。事實上,我們是不會看到完全被忽略的孩子的,因為這類孩子在嬰兒期就無法存活下來,一個孩子一旦活過了嬰兒時代,就證明這個孩子必然受到了一些照顧和關心。因此,我們接觸到的,是被關心程度低于正常程度的孩子,或是某方面被忽略的孩子,這些孩子從未遇到一個能給自己帶來足夠安全感和信賴的人,他們人生的失敗概率遠大于常人。
我們注意到,很多的失敗者都來自孤兒或棄兒,這類兒童也要歸入被忽略的兒童中,而這種現象,對現代文明無疑是個悲哀的嘲諷。
以上三種情況——身體缺陷、溺愛和忽略,都是極強的催化劑,極有可能觸發當事者對生命意義的錯誤解讀。在這三種情況下長大的孩子,幾乎都需要外界幫助才能修正或轉變自己的認知,從而形成正確的生命意義。如果我們能夠發現這些孩子身上的情況,真正關心他們,并知道如何對待他們,我們就能通過他們的行動,發現他們對于生命意義的解讀。
初始記憶和夢境
一個人的人格在夢境中和在現實中是一致的,所以,分析一個人的夢很有價值。不過,在夢境中感受的壓力沒有現實中尖銳,所以人格的展現會少些防范和掩飾,比現實中更真實。
不過,最能幫助我們了解一個人的認知的,并非夢境,而是他的記憶。每段記憶,無論多么微不足道,但對這個人來說,都意味著這是值得記住的事。之所以會有印象,是因為它承載著人們自己對生命的認知,記憶會告訴他們:“這是你期待的”或“這是你回避的”,甚至干脆定義“這就是生活”。我們必須重申,經驗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它們是如何呈現在記憶中的。每段記憶,都是我們認知篩選后的提示物。
兒童時代的早期記憶,其作用尤其深遠。這些記憶能追根溯源,解釋出一個人解決問題的獨特方法來自何處,對生活的不同態度又如何滋生而來。
早期的記憶之所以意義重大,有兩個原因。首先,個人的自我評估和對外部的基本認知,都包含在這些記憶里。這些記憶是人們對自己和世界給出的首次解讀,也是人們對于自我與外界做出的首次總結。其次,這是他們主觀意識的起點。我們能從中洞見那個有缺憾和弱點的自我,并看到真實自我和那個具備優越感、安全感的理想自我之間的落差,而我們的一生,都在努力縮短著這個差距。
對個體心理學來說,初始記憶并不代表必須是這個人所能回憶起來的人生第一件事,甚至不一定是對事件的忠實回憶。記憶的重要性在于,它們是如何被理解的,在于個人對生命的解釋,和這些解釋對當下以及將來產生的影響。
現在,我們來看看幾個關于初始記憶的例子,以及它們表現出來的“生命意義”:
“咖啡壺從桌子上掉了下來,燙傷了我。這就是我的生活!”這個女孩在現實中總是感到無助,還經常高估一件事的危險和難度,但當我們知道她的人生記憶是從這么一個情景開始時,便會理解她狀態為何如此。她很可能在心里一直責怪別人沒能照顧好她,竟然粗心到讓小孩子置身于危險之處。
我們再看另一個人腦中類似的初始記憶:“我記得,3歲時我從嬰兒車里掉了出來?!边@段初始記憶隨之演化成了重復出現的夢境:“世界末日就要到了,我半夜驚醒時,發現天空被火光照得通紅。星星都墜落下來了,地球馬上要撞到另外一個星球,但在撞擊之前,我醒了過來。”當他被問到最害怕什么,他回答說:“我害怕我的生活不成功?!憋@而易見,是他的初始記憶及夢境造成了他的心理障礙,讓他對失敗和災難深懷恐懼。
一個12歲的男孩,因為尿床和頻繁頂撞母親而被帶到了診所。他的最初記憶是這樣的:“我母親以為我丟了,跑到大街上大聲喊我,她非常害怕。但這期間我一直藏在家里的櫥柜里。”在這段記憶里,我們捕捉到了一個重要信息,他顯然認為:“生命的意義,在于依靠惹是生非來獲得關注。獲得安全感的方式就是欺騙。即使我被忽略了,但是我依然有能力捉弄他人?!蓖瑯樱虼惨彩撬_成目的的手段,用來維護自己被人擔心和關注的地位,而他母親的焦慮和緊張,則讓他進一步肯定了自己的解讀。和前面所提到的例子一樣,這個男孩有著這樣的概念:世界充滿了危險,但只要能博得別人的關注和擔憂,自己就是安全的。他用這種方式讓自己相信,人們會在他需要的時候來保護他。
而一位35歲女子的初始記憶是這樣的:“我3歲的時候,站在黑漆漆的樓梯上,我的一個表兄忽然打開了門,跑過來追我。我非常害怕他。”這份記憶很可能表明,她不習慣和人玩耍,也很難和異性輕松地相處。我猜測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而這個猜測被證實是正確的,她的記憶也給她造成了影響,她已經35歲了,卻一直單身。
而下面這個例子,則顯示出了一個人的社會感是如何正面發展的:“我記得母親讓我推嬰兒車里的小妹妹?!彪m然這個例子潛藏著一些負面發展的痕跡,那就是當事人只有在和比自己弱小的對象相處時才感到輕松,以及對母親有著深刻的依賴。但總體來說,讓大一些的孩子照顧新出生的嬰兒,以此來培養這個孩子的合作能力,終歸是一個很好的方法。這樣一來,大孩子能對新生兒產生興趣,愿意承擔起照顧的責任,并因此學會合作,也不會認為父母因為新生兒忽略了自己。
但要注意的是,渴望與人相處并不等同于關心他人。一個女孩被問及她的初始記憶時,這樣說:“當時,我正在和我的姐姐以及她的兩個女性朋友一起玩?!痹谶@里,我們確實可以看見,這個孩子受到了社交方面的培養。然而,在她提起自己最大的恐懼時,卻讓我們不得不對她的社交動機有了新的看法:“我害怕獨自一人?!痹谒砩?,應該可以找到缺乏獨立性的跡象。
一旦我們發現并理解了一個人賦予生命的意義,就等于獲得了一枚打開他整個人格的鑰匙。有種觀點認為,人的性格是不會改變的,這么說只是因為我們不曾了解人格形成的關鍵。唯一可能改善人格的途徑,在于培養一個人用更加合作、更有勇氣的態度面對生活,但如果沒有找到最原始的錯誤認知,后期的討論或治療也是不會成功的。
學習合作的重要性
合作,是唯一能夠杜絕培養出神經癥人格的措施。因此,孩子更應該在合作能力的培養上受到鼓勵,要允許孩子通過共同完成任務或共同游戲的方式,找到與同齡伙伴相處的方式。
合作能力的發展一旦受阻,影響十分嚴重。比如那些被溺愛的孩子,他們就因此被培養得自私自利,并且還會把這種無視他人利益的習慣帶到學校等環境。他們先要確保自己能被老師喜愛,才會對學習感興趣;先要確保對自己有利的情況下,才會聽從別人的建議。當他們即將成人的時候,社會興趣的缺失將變成災難的預兆。早在他們第一次曲解生命意義的時候,他們就終止了繼續培養自己的責任心和獨立性,然后,以能力奇缺、無法經受任何困難和考驗的狀態,進入社會。
兒童時期的錯誤,不是我們責怪一個人成年后所犯錯誤的理由。我們能做的,是在他開始感覺到這種對生命意義的曲解所帶來的后果時,及時幫助他去糾正。正如我們不能期待一個從未學過地理的孩子能夠成功地回答地理考卷上的問題一樣,一個人如果從未接受過合作能力的培訓,我們也不能期待他會完成需要合作才能達到的任務。關鍵就在于,生活中的每個問題都要求合作才能解決,每個任務必須要在社會的總框架中實現,而且還要以能夠增進人類幸福的方式。只有當一個人懂得生命的意義在于貢獻時,這個人才能勇對困難,并取得成功。
如果老師、父母以及心理學家都能理解兒童是如何詮釋生命意義的,并理解他們在這一階段是有可能犯錯的,在這樣的氛圍下,即使是缺乏社會興趣的兒童,也能把握生命中的機會,更好地發展自己的能力。當他們遇到困難時,將不會停止努力或急于尋求捷徑,也不會試圖逃離或推卸責任;他們不會要求額外的照顧或特別的同情,也不會因為覺得受到了羞辱就伺機報復,還不會問出這樣的問題:“生命的意義在哪?能帶給我什么?”他們會說:“我必須要創造自己的生活,這是我的任務,我有能力去實現。我是自己行動的主人,只有我才能決定該嘗試什么新事物,摒棄什么舊習慣?!比绻麄冊诒3知毩⒌耐瑫r,還能以合作的態度去面對生活,人類文明的進步將永無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