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田家的人各干各的活兒、各做各的事情,一切照常。等吃過晌午飯,老二保根就按他的打算進行一番安排。
他說:“爸,哥,你們下午該撓麥子還去撓麥子。媽,您的衣裳沒洗完,還接茬兒洗。咱家的人,誰也別到村西口房基地去,更別到小山包后面那石頭廠子去。”
田成業和田留根都沒搭腔,意思是“沒說的,完全照辦”。
田大媽卻好面子,以一種提醒式的語氣說:“這樣做不太合適吧?人家給咱家運石頭,就算不跟著打打下手,也得張羅張羅,伺候人家一點兒熱水喝。不然,多讓人家笑話。”
老二保根說:“咱家要是有人在那場合一露面,就等于咱們把人情事兒接過來了。接過求人的事兒,絕不是您一壺茶葉水能打發的。人家做活的時候您準備煙不?等把活兒做完您準備飯不?干到半截兒缺少什么家什咱管找不?要是車壞了,咱管修不?萬一有人碰壞了手腳的,咱管治不……”
“我的天!”田大媽沒等兒子說完,就叫起來,“要這樣,咱們還不如花錢雇人,頂多花些工錢,不至于鬧這么一大堆麻煩。管頓飯倒可以咬著牙辦,包別的事兒,咱可不敢承擔。”
“所以我說你們誰也不要出面。”老二保根很不滿地對媽說,“您就好逞能!有孔祥發那個暴發戶給當一回樹蔭涼,您偏偏要打傘、戴草帽子干啥!”
田大媽無言答對,假裝生氣地一轉身,端起泡著臟衣服的盆子奔了二門外的井沿。
老二保根沖著媽的后背輕輕地哼一聲,吐了吐舌頭。
這工夫,窯廠的陳耀華正安排人運石頭。
她知道張石跟田家是鄰居,關系也不錯,就讓他替換下開拖拉機的機手,隨后又挑了幾個身強力壯的人當裝車卸車的小工。她只說拉石頭,就跟著機子奔了小山包后邊昨日傍晚崩下石頭的石頭廠子。裝了車,她又指揮往村頭開,開到田家的房基地。
有人奇怪地問:“不是往咱窯廠拉呀?”
陳耀華故意繃著臉說:“咱們都聽孔廠長的,搬!”
他們都知道這位女會計特殊的身份,不告訴也就不再強問。石頭很重,而田家父子倆在荒坡踩出的小路,根本走不開現代化的機械。陳耀華就讓他們繞到小山包前邊一條寬一些的路上開來開去。這樣繞點兒遠,費些時間,但機器總比人工快,太陽西墜的時候,從巖石上崩下來的石塊,全部運到田家的房基地里。據有經驗的張石目測后估算:這石頭蓋十間房也使不完,要是靠肩膀子背,兩個人一天從早背到晚,也得背一個月。
運石頭的人從動手干活兒就納悶兒,直到收工回窯廠,他們仍然一路走一路東猜西猜。
“孔祥發是個一毛不拔的人,怎么今兒個大發慈悲,幫開老田家的忙啦?”
“準是為掙錢唄!要不田家連口水都不張羅給咱們喝。”
“田家沒有進項,那仨瓜倆棗的錢,孔祥發能看在眼里?”
“孔祥發小時候受過田大媽的恩,這回要報報恩情。”
“算了吧!老隊長郭云對他的恩比天高,他都翻臉不認人,哪還記著一針一線的小事兒?”
“真怪,到底咋回事兒呢?孔祥發是個色鬼,可是老田家只有一群硬邦邦的光棍兒呀!”
“哈哈哈……”
老二保根坐在屋子做了半天數學習題,有點兒頭昏腦漲。他把筆一扔,本子一合,抽身站起,蹦出屋,兩手抱拳,自己給自己喊著“一二一”,在院子跑起操來。他跑著跑著,猛然剎住腳步,大叫一聲:“貴賓駕到,請進,請進!”
陳耀華推著自行車停在二門外邊,笑瞇瞇地望著老二保根不開口,也不動。
不知道是野外的春風吹的,還是溫暖的陽光曬的,姑娘的臉今兒個顯得格外紅潤,襯托得兩只本來水汪汪的眼睛,越發地黑而發亮。做完一件情愿做的事情以后,勞頓和心滿意足的神氣,增加了她的嫵媚。她的衣著時髦而不嬌艷。她的做派自然而不放蕩。一個妙齡女子的外貌和身段的美麗,能夠使青春年少的男人動情,而當她行為上流露出被動情男人所偏愛、所喜歡的東西的時刻,這男人才會為之動心。
老二保根在凝視姑娘的一瞬間,把她的美貌跟她的行為——主動借書、慷慨贈送食品、冒險找人崩石頭、不辭辛苦地代為搬運,等等,一大串事情連接在一起,因而不自禁地動了心。他不僅發現這姑娘的身上有他所偏愛和所喜歡的東西,甚至感覺到,他們倆在性格方面、在作風方面,以及在意識方面,都具有某些相似的東西。所以,自打到了懂得“想媳婦兒”的年齡開始,對接觸過的妙齡女子只會嘲笑、只會瞧不起和“逗逗玩兒”的老二保根,這會兒一反常態地動了情、動了心。
“喲,你怎么啦?呆頭呆腦的樣子!”
老二保根被陳耀華這一聲呼叫嚇一跳。他一時間出現了少有的慌亂、緊張,不知所措,終于彬彬有禮地說:“到屋里坐吧!”
“都啥時候啦?跟你打個招呼,我得動身了。”
“你回家呀?”
陳耀華點一下頭,隨即低聲問一句:“你送送我行不?”
老二保根趕緊答應:“行!”趕緊蹦出二門,接過車子,機械地往外走。
陳耀華一邊走路,一邊滔滔不絕地說這說那。說下午運石頭發生的事兒,說那幾個跟機子人的猜測和議論。說只有開拖拉機的張石厚道,悶頭干活兒,不胡說八道。說拖拉機回到磚瓦廠以后,孔祥發拿出一瓶“燕潮酩”的酒,慰勞幾個運石頭的人。說孔祥發從頭到尾都沒有問過:陳耀華為什么這么熱心幫助田家分憂解難。
“我開始跟他提這事兒的時候,我告訴他,我跟田保根是老同學,求你幫個忙。”陳耀華觀察著老二保根的表情說,“他相信了,再沒問什么。他不會像那幾個小子似的胡猜亂想吧?”
變得沉默的老二保根,聽到“問號”,立即很嚴肅認真地想了想,回答說:“他能猜什么?總不會以為我會賄賂你,你從中撈幾個錢花吧?”
“那倒不會。我怕他往別處想……”
老二保根聽懂了陳耀華的話,知道“別處”是指的什么。如若往時,他的回答會脫口而出,會回答得很俏皮,會把陳耀華逗得開懷大笑,甚至還要打他一巴掌來解嘲遮羞。可是此時,老二保根失去了開玩笑的勇氣。他只是裝出一個“微笑”搪塞過去。他的“微笑”裝扮得十分拙劣和難看。
一個題目談過去,陳耀華又提起一個。說起昨天的事兒。說她昨兒個下午到水泥廠找雷管炸藥和找人的經過,說那過程中有趣兒的環節。說材料科的那個科長怎么唯唯諾諾。說爆破組那個爆手怎么受寵若驚……
“你看張成榮那小子怎么樣?”繞過小山包的時候,陳耀華含笑地問老二保根,“你是很有眼力的。你給他劃幾分?”
“你說的是誰呀?”老二保根茫然地反問,“誰叫張成榮?我見過嗎?”
“就是昨兒個給你崩石頭的。人家幫了你的忙,你連人家的姓名都不知道。真是豈有此理。”
老二保根擰一下車把,躲過路面上的一塊小石頭,說:“我明白他是沖著你的面子來給我崩石頭的。我料定我這輩子不會再跟他打第二次交道,所以就沒有留神琢磨他。看樣子,他很精明能干。”
“才不哪。”陳耀華一撇嘴唇說,“他一點兒遠大理想都沒有。對他在那么個社辦小水泥廠當工人就很滿足。我問他為啥不追求進步?他說,在那兒工作離家近。他把他那個家收拾得可招一些人眼饞啦!大瓦房,紅磚墻,把紙窗戶改成玻璃窗戶,把炕拆了,擺上床。院子里還栽了十幾棵蘋果樹。正在攢錢,要買一臺電視機……嘿,典型的、新時期的‘三十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你說他多沒出息呀!”
傍晚的春風,徐徐地吹著。干燥的土地澆過水之后,好似冒著熱氣,同時散發著一股子潮土、大糞和腐敗物的混合氣味。莊稼人的后代,盡管不再在泥土里打滾兒,也不再留戀泥土,可是從娘胎里就呼吸這種氣息,對這種氣息是習慣的。每當這種氣息如期泛起的季節,被他們聞到的時候,就有一種興奮的活力,自然而然地在渾身上下奔騰起來,使他們好似喝了過量的燒酒那樣陶醉……
他們走過小河上的小石橋。天際的殘余光明,把兩個長長的、顫抖的影子投到流蕩的水面上,顯出一種神秘的幻覺色彩。讓已經陶醉的人越發癡迷得忘形。
陳耀華愜意而激動。她緊挨著老二保根走,時不時地在老二保根身上碰撞一下。說著,走著,她自覺和不自覺地把一只手搭在老二保根扶車把的胳膊腕子上。走一段,又把她更加紅潤、發燙的臉兒貼在老二保根的肩膀上。
老二保根,今兒個一切都一反常態,不僅出現了少有的拘謹,而且流露出幾乎從來不曾有過的慌亂,活像個大傻瓜走進莊嚴、肅穆的歷史博物館。他的腳步從快到慢。他的臉色紅漲起來,鼻子尖上和腦門兒上冒出汗珠子。走著走著,他忽然停住,十分生硬地問道:“喂,你是不是跟張成榮搞對象哪?”
陳耀華一搖頭,一撇嘴唇兒:“他呀,單相思!”
“你跟誰也沒搞過?”
“當然搞過啦!”
“誰?”
“嗬,你好像審案子的!”
“不敢跟我說實話嗎?”
“這有什么敢不敢的。因為我不想提他。那小子是個壞蛋,一個應該千刀萬剮的壞蛋!”
“怎么個壞法兒?”
“他那會兒是個民辦小學教師。我們倆在公社廣播站學習班上認識的。他拼命地追我。有一回他都給我下跪了,還哭哭啼啼地說,我要不答應他的求婚,他就去死。”
“你了解他是個壞蛋,才不答應他嗎?”
“那會兒他還沒壞,挺可愛的。長得很好看,特別機靈。我媽說他眼睛都會說話兒。嘻嘻……”
“那你為什么不答應他?”
“他那會兒想考大學。結果白受罪,沒考上。我看他怪可憐的,就答應他了。”
老二保根聽到這句話,突然地把脖子一梗,眼睛一瞪,氣呼呼地說:“我明白啦。你們就要結婚,讓我去吃喜糖,對不對?”
陳耀華沒顧得品品這句話的味道,也用同樣憤怒的語氣說:“壞蛋!他追我,是為了巴結我舅。我舅是公社書記嘛!我舅一發現我倆的特殊關系,就暗地里用心培養他,把他調到廣播站當廣播員,正趕上給一批半脫產干部轉正,也把他偷偷地塞了進去,很快成了公社團委書記。又興起提拔青年干部,縣委一個組織部長下鄉來,由那個壞蛋陪著,就把他看中了。他一步登天,成了縣委宣傳部的干事。一到縣里,他立刻就變了心,跟縣婦聯的一個女干部搞上了。因為那女干部的爸爸是縣長……”
老二保根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是專找官兒大的巴結呀,真了不起!難怪你夸他機靈!”
“哼,壞蛋,把我給甩了,我才不怕哪。我要另找個比他條件好的!”
老二保根又一次繃起面孔:“你找到沒有呢?”
陳耀華嫵媚地一笑,偏著頭,低聲說:“找到沒找到,你還不清楚……”
老二保根也想笑,卻沒有笑出來,只是生硬地咧咧嘴,說:“反正我這樣的不夠你的條件。”
“你考上大學就夠條件了。正式的大學生,他小子比得了!”
“我要是考不上呢?”
陳耀華打個沉才回答這個題目:“不管考上考不上,我都會喜歡你。真的。”她這樣說著,沖動地張開胳膊,摟住老二保根的脖子,嬌聲細語地說,“自從他甩了我,我很難過、很憋氣,很覺著丟臉。我怕人家笑話,才躲到孔祥發的窯廠避避風。在我十分需要有人安慰的時候,這么巧就遇上了你。你跟他長得一模一樣,比他還聰明。你……”
老二保根聽著這甜蜜的聲音,更加心慌意亂。他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只感到掛在后脖頸上那兩只胳膊肘子的柔軟和微微發顫,只感到他的下巴頦被一股急促喘息的熱氣吹撫。他垂眼往下看,看到一張白凈的臉,一雙黑亮的眼睛,兩片紅潤的嘴唇,離著他是這樣的近,近得只要他稍一低頭,就可以像在電影、電視里看過的情景一樣,來一次熱烈的親吻。與此同時,那一雙半閉的黑眼睛在鼓勵他,那兩片啟開的紅嘴唇在向他渴求。然而,他,老二保根卻用力地往后仰一下頭,掙開了陳耀華的手,繼而把陳耀華輕輕地推了一下,使緊貼在一起的兩個身子分開一點兒距離。
陳耀華打個愣。失望、惱怒,又有些委屈,她差一些要哭起來。
老二保根趕緊隨機應變地說:“我得回家了。等飯熟了,我媽找不到我,就又嘮叨個沒完。”
陳耀華咬著下嘴唇,默默地接過自行車的車把,沒有立即動身,可憐巴巴地問了一句:“你說明白,咱倆算什么關系?”
“嘿嘿,這還用問。”老二保根恢復了常態,嬉皮笑臉地說,“咱倆是同學呀!”
“再發展一步呢?”
“是老同學呀!”
陳耀華發火了:“難怪人家說你油滑,說你二百五,你果真是這么個人!”
“公正的說法應是,我在有些事情上油滑,在有些事情上二百五。”老二保根再次鄭重起來,“這樣吧,咱倆的事兒,你認真點兒……”
“你這是什么意思?”
“所謂你認真,就是別急,拉長線兒,騎著馬找馬。有比我合適的,你就跟那個合適的;沒有呢,再來找我。”
“這叫什么呀!”
“這叫兩全其美,萬無一失的好辦法。”老二保根耐心地解釋著,“你剛才說,你讓那個壞蛋甩了。你賭一口氣,要選一個條件超過他的對象。這一寶,陰錯陽差,你硬要押在我的身上。我當然很榮幸。可是,又很有壓力,很害怕。你別忘了,我連著考了三回大學都沒考上。這要再考不上呢?我就得一輩子蹲在家里。手里既沒有巴福來的果樹園,又沒有孔祥發的磚瓦窯,更沒有你姑父的權力和地位。就憑我那個家,就憑我這個人,成家立業——具體地說,蓋幾間避風遮雨的房子、娶一個不聾不瞎的媳婦兒,就得黑天白日地賣命,就得累得吐血!你冷靜地想想,你能夠降低身份嫁給我這樣的嗎?如果按著我的主意做,你能進能退、萬無一失,有多主動、多保險哪!”
“那,那你上了大學要變心呢?”
“對呀。我要真是那種地位一變就變心的人,你還真沒有咒念,又得讓你挨一回被甩的打擊。所以咱們倆最好還是仍舊當同學,先別談戀愛。等我真上了大學,再開始談。這樣子,該有多安全、多有把握。你別感情用事,仔細地掂量掂量!”
陳耀華被巧嘴的老二保根說得口服心服,沉思一下,不由自主地說:“保根,我剛才錯怪你了。你根本不油滑,根本不是二百五。你是個心腸最好的聰明人!我相信你考上大學不會甩我。我尊重你的意見,我們互相考驗考驗再定終身。你的主意好。”
他倆高高興興地分了手。陳耀華騎著自行車奔榆樹坡,老二保根兩手插到褲兜里,挺著胸,仰著頭,吹著口哨,心平氣和地回家。
田留根正在二門外鼓搗木頭,見弟弟進來,就湊到跟前,很急切地說:“快告訴我,你真跟那個陳耀華搞上對象啦?”
“誰對你說的?”
“媽。爸爸也看出個眉目。是真的嗎?”
老二保根見哥哥那副真摯誠懇的樣兒,不忍心搪塞他,就回答:“這可怎么說呢!開頭,我不過是逢場作戲,利用利用她,逗逗她……”
“哎呀,保根!”田留根吃驚地抓住弟弟的胳膊腕子,“可不能拿人家女的開涮、鬧著玩兒,得實實在在地辦事兒!”
“是呀,看樣子,她這會兒跟我是實實在在的。因此我也得對她來實在的。一實在,難事兒就來了……”老二保根帶著感慨的語氣對哥哥說了這么幾句話后,又自鳴得意起來,“我是挨過涮、挨過玩兒的人,再讓我鬼迷心竅并不是那么容易的。我要是像傻瓜蛋一樣,不留點兒心眼兒,將來陳耀華肯定會甩了我!那可就慘啦!”
站在二門里偷聽的田大媽,聽到二兒子這番話,不由得打個寒戰。心里想:“這個壞小子,賊鬼溜滑,辦什么事都沒個實在勁兒,真叫人擔心哪!”在一家人都高興,又都在張羅安排重要事兒的日子里,她不便把這樣的話說出口。所以,當她走出二門的時候,喜眉笑眼地向兩個兒子宣布:“我擇好了日子,今天、明天,對,大后天就破土動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