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凡的詩人 不凡的詩篇
——麥阿里及其詩集《魯祖米亞特》
黎巴嫩當代著名學者哈納·法胡里在論述阿拉伯古代著名的大詩人艾布·阿拉·麥阿里時曾寫道:“研究這個人,僅寫一部專著遠遠不夠,因為他是世界級的天才之一。這些天才的影響跨越了空間和時間的界限,他們是人類永垂青史的遺產。”[1]凡研究過麥阿里并認真讀過其詩篇的人,都會覺得這一評價確實不失公道。
麥阿里(Abū al-‘alā’a1-Ma‘arrī 973一1059)生于敘利亞阿勒頗與霍姆斯之間的馬阿雷特努曼鎮,出身名門望族。幼年因患天花而雙目失明。但這并未影響他對知識、學問的追求。他童年時曾在父親手下受到啟蒙教育,后負笈出游至阿勒頗、安塔基亞、拉塔基亞和的黎波里等地,求賢問業,博及群書,了解社會。1007年,詩人在其父逝世約兩年后去巴格達。雖曾在文壇學林名噪一時,但遭人妒忌,仕進無門;又聞母病而返故里。歸途中得知慈母病逝,倍加傷感。返里后,他杜門謝客,潛心治學,僅向部分弟子講學授業。詩人因失明居家,與世隔絕,自嘲為“雙料囚徒”,有時亦稱“三重囚徒”:
我被囚禁在三重監獄,
因此你別再問那隱秘:
雙目失明,在家蝸居,
又將心靈藏在丑惡的軀體。
當時正是阿拉伯阿拔斯王朝(750—1258)處于分裂解體狀態,政局動蕩不安,群雄爭強稱霸,上層貴族窮奢極欲,下層百姓民不聊生。同時,橫跨亞、非、歐三大洲的阿拉伯帝國在統一、建立的過程中,將印度——佛教文化、波斯——祆教文化以及希臘——羅馬——基督教文化……等各種文化融匯在一起,結果,學派如林,思想空前活躍。這一切都對麥阿里的思想和創作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麥阿里是位多才多藝多產的作家。其著作達70余種,但多已散失。他既是當時詩壇泰斗,又是一位散文大家。其散文代表作是《寬恕書》和《章節書》。其詩則多被集于《燧火集》與《魯祖米亞特》兩詩集中。
《燧火集》是麥阿里青少年時代的作品。全集共收113首詩,達3000余行。詩風師承穆太奈比(915-965)。詩人抒情詠懷,常顯出憤世嫉俗、不畏艱險、淡泊寧志、遺世獨立的精神。有些詩表現出詩人傷時嗟世,感嘆命途坎坷,時運不公。有些詩句顯示出詩人已具有樸素的辯證思想,認為事物是發展的,變化的,含有雋永、深邃的哲理。詩人后期所寫的《魯祖米亞特》則表明詩人的思考更為深刻,思想更臻成熟,其詩也更加閃耀著理性的光芒。
《魯祖米亞特》是詩人自1009年從巴格達返歸故里后,離群索居、潛心治學時期寫成的。全集約11000余行(每行相當漢詩的一聯句),按其韻尾的字母及4種音符順序排列。集中所收的詩長短不一,短者僅兩行,長者達96行。阿拉伯傳統詩歌韻律規定,每行詩韻尾只需一個字母相同即可,但麥阿里卻為自己的詩歌規定:韻腳須兩個乃至三個字母相同方可。這頗似作繭自縛,自己給自己出難題,以顯示其才華卓爾不群。《魯祖米亞特》(又譯《作繭集》)題意亦源于此。
這些詩歌無疑是詩人在阿拉伯——伊斯蘭、波斯、印度、希臘——羅馬文化影響下的產物。尤其是希臘哲學的引進與傳播,更促使詩人對社會、人生、宗教,乃至宇宙萬物進行深刻的探索與理性的思考、分析,從而使其詩作帶有濃烈的哲理色彩。因此,麥阿里向有“詩人中的哲人,哲人中的詩人”之稱。
從詩中我們不難看出,詩人反對因陳襲舊,主張獨立思考,對傳統觀念勇敢地挑戰:
年輕一代成長、定型,
是靠先輩的訓育、塑造。
青年信教并非出自理智,
而是由于親屬的教導。
世上的種種清規戒律
無非是陳陳相因的教條。
一些人改變了另一些人的說法,
理智宣告前人的規定無效。
麥阿里崇尚理智,反對迷信和奴性,清楚地指出人們是如何受傳統的束縛,昏庸、愚昧而不自知:
他們像祖先一樣生活、存在,
繼承傳統,一代傳向一代,
從不考慮前人的話語是對是錯,
稀里糊涂,不管是誰都頂禮膜拜。
他對傳統的正統觀念的大膽挑戰,尤其表現在他反對迷信,對宗教持懷疑態度方面:
清醒,快清醒!莫癡迷!
你們的宗教不過是古人的騙局。
要知道,他們以此斂聚錢財,
小人的手法有多么卑鄙。
麥阿里看到了當時社會上一些政治家、宗教領袖利用宗教為他們個人謀私利,因而,他對宗教的懷疑是同他對時政的針砭與抨擊分不開的。他在一首詩中對統治者的評論是:
伊拉克和敘利亞
早就沒有治國的素丹。
統治人們的是魔鬼掌權,
各地總督都是惡魔再現。
他們花天酒地,大腹便便,
從不過問人們在啼饑號寒……
在他看來,統治者“本是老百姓的雇工”,然而他們“卻違背人們的利益,將他們欺哄”。他指出,自己同人們一樣,不得不向這些本無頭腦卻又要以政治家自居的當局俯首聽命,這無疑是個悲劇。
對于那些言行不一的宗教領袖,麥阿里毫不留情地揭露他們的兩面派嘴臉,在人們面前剝落他們騙人的假面具:
一個說得天花亂墜的騙子,
你上了他的當!千萬留神!
他早晨禁止你們喝酒,
晚上自己卻狂喝濫飲。
他說自己拋棄了功名利祿,
實際上他聲色犬馬總掛在心。
一個人若是言行不一,
他就是雙料的壞人。
詩人常懷著憂國憂民的思想。強烈的憂患意識使他愿與祖國、人民同患難,共命運。他說:
云雨若不能澤遍祖國,
就不必落在我的地上!
但詩人過多地看到了當時社會的陰暗面:虛情假意、沽名釣譽、爾虞我詐、爭權奪利……因而他對一切人都抱著懷疑、悲觀、絕望的態度:
什么善人,什么僧侶,
個個都為個人利益著想。
一塊石頭都比他們中最好的人強:
它不會欺負人,也不會騙人撒謊!
什么良朋好友,全是假的!
世間根本沒有正人君子!
當官的靠無恥讕言上臺,
清教徒靠祈禱沽名釣譽。
他對人生、對世界看得十分灰暗,甚至于認為塵世社會就是罪惡之所,認為人之初性本惡,降生在世就是罪惡,且必然繼續作惡,而解決的方法就是禁絕生育、繁衍。他對婦女的看法也很偏頗,認為婦女是奸狡的禍根。
此外還應指出,麥阿里的許多哲學觀點有時是相互矛盾的。如他奉無神論、唯物主義觀點,但有時又奉一神論、唯心主義觀點。但這并不奇怪。因為一方面,他的《魯祖米亞特》是在20余年間寫的,思想變化有個過程,前后思想矛盾是可以理解的;另一方面,囿于當時的環境,各種宗教派別、哲學派別同時并存,這些不同學派不同觀點的影響,使詩人有時莫衷一是;還有政治、宗教環境的影響和壓力,有時也會使人難以心口如一。因而表現出思想矛盾也是不難理解的。
從詩歌藝術性看,麥阿里前期詩歌較為樸實、通俗、自然,而后期在《魯祖米亞特》中,則追求雕鑿、修辭,十分注重語言文字技巧,這也是受當時文風影響的結果。
(《國外文學》1993 3)
[1] [黎巴嫩]哈納·法胡里:《阿拉伯古代文學史集成》,貝魯特居勒出版社,1986年,第85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