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阿拉伯文學經典
當今是全球化的時代,也是多元化的時代。全球化不等于西方化,我們在文學、文化方面要反對“西方中心論”。這在我國的世界文學、比較文學研究方面是極須重視的一個問題。需加強對東方文學,特別是東方經典文學的研究。
經典文學研究應包括經典文學作家與經典文學作品兩方面。此外,還應注意到經典翻譯家與經典譯著。
阿拉伯文學是阿拉伯——伊斯蘭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而阿拉伯——伊斯蘭文化,毋庸置疑,是世界最主要的文化體系之一。中古時期燦爛輝煌的阿拉伯——伊斯蘭文化曾彪炳于世,在世界文化史上起到了承前啟后、連貫東西的作用。正如美國學者希提所說:“阿拉伯人所建立的,不僅是一個帝國,而且是一種文化。他們繼承了在幼法拉底河、底格里斯河流域、尼羅河流域、地中海東岸上盛極一時的古代文明,又吸收了而且同化了希臘——羅馬文化的主要特征。后來,他們把其中許多文化影響傳到了中世紀的歐洲,遂喚醒了西方世界,而使歐洲走上了近代文藝復興的道路。”[1]
當代的阿拉伯文學與世界文學同步,是世界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
阿拉伯文學經典,在古代可以《古蘭經》《卡里萊和笛木乃》《一千零一夜》為代表,現當代則以紀伯倫、納吉布·馬哈福茲為代表。
《古蘭經》
有的學者認為:“伊斯蘭教的勝利,有幾分是一種語言的勝利,特別是一部經典的勝利”[2]。這話不無道理。這里所說的經典就是《古蘭經》。《古蘭經》的問世與傳播和伊斯蘭教的問世與傳播是同步的,密不可分的。
從宗教角度看,《古蘭經》是穆斯林在宗教與世俗生活各方面引以為據、具有絕對權威的根本經典。從文學角度看,它又是阿拉伯文學史上第一部最有影響的散文巨著。《古蘭經》不僅是20多個阿拉伯國家與地區約兩億阿拉伯穆斯林的經典,而且也是全世界約9億穆斯林的經典。至今它已被譯成了40多種文字。因此它對伊斯蘭世界各國的文學、文化也理所當然地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
穆斯林認為《古蘭經》是真主的啟示,是由天使吉卜利勒(迦伯利)依照保存在第七層天上的原形口授給先知穆罕默德,再由他宣諭出來的。但若據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分析,《古蘭經》的產生,應是阿拉伯文化承前啟后,與周圍地區文化撞擊、交融的結果。
首先從詞匯上可看出這一點:《古蘭經》是以古來氏族語為標準語的。古來氏族是產生穆斯林先知穆罕默德的部族,它在麥加,以經商為主。麥加是南北商道的中轉站。當時古來氏族語言由于它所處的地位,確已成了阿拉伯半島諸部落公認的標準的共同交際語言。但也正因為商業交往、宗教影響等原因,我們可以看到,《古蘭經》所采用的阿拉伯語中,除其固有的基本詞匯外,還吸收了不少波斯語、希臘語、希伯來語、阿拉米語、拉丁語,乃至印度的梵文等詞匯。這些詞匯無疑是阿拉伯文化與其他文化長期撞擊與交融的結果。
我們還可以看到,《古蘭經》所述的歷史故事與宗教傳說,幾乎在《圣經》中都可以找到類似的內容。如《舊約》中亞當(阿丹)與夏娃(哈媧)的故事,諾亞(努哈)方舟、洪水的故事,約瑟(優素福)生平的故事,有關亞伯拉罕(易卜拉欣)、摩西(穆薩)、大衛(達伍德)、所羅門(蘇萊曼)等先知的故事,以及《新約》中的撒迦利亞(宰凱里雅)、施洗禮的約翰(亞哈雅)、耶穌(伊薩)、瑪利亞(麥爾彥)等的故事,在《古蘭經》中都或詳或略地反復多次提及。恩格斯曾一針見血地指出:“現在我已經完全弄清楚,猶太人的所謂圣書不過是古代阿拉伯的宗教傳說和部落傳說的記載,只是這些傳說由于猶太人和與他們同一族系但從事游牧的鄰族早已分離而有了改變。巴勒斯坦在靠阿拉伯的一面完全被沙漠、即貝都因人的土地環繞著,這種情況是敘述獨特的原因。但是,古代阿拉伯的碑文、傳說和古蘭經,以及一切系譜等等的易于解釋,都證明主要內容是關于阿拉伯人的,或者更確切些說,是關于一般閃族的,就像我們這里的艾達和德國的英雄傳說一樣。”[3]
《古蘭經》中也再三強調,說它是:“一本在穆薩(摩西)之后降示的經典,它能證實以前的天經……”[4],它“不是偽造的訓辭,卻是證實前經,詳解萬事,向導信士,并施以慈恩的”[5],它“不是可以舍真主而偽造的,卻是真主降示來證實以前的天經,并詳述真主所制定的律例的。”[6]這里所說的“天經”,正是指猶太教奉行的《舊約》與基督教奉行的《圣經》,所謂“證實”,從某種角度看,正說明了《古蘭經》與《圣經》一脈相承的關系。
《卡里萊和笛木乃》
《卡里萊和笛木乃》是一本寓言童話故事集,最早源于印度梵文《五卷書》等。伊本·穆格法(Ibn Muqaffa‘ 724—759)在750年左右,據古波斯巴列維文譯本將其譯成阿拉伯文。但在移植過程中,無論在故事編排方面,還是在論述行文方面,都再度進行了大膽地增刪和改動,是一部再創作的譯著并重的作品。《卡里萊和笛木乃》與《一千零一夜》一樣,是印度、波斯、阿拉伯等東方民族的平民百姓與文人學士共同創作的產物,而最后完成于伊本·穆格法之手。它集中地體現出東方乃至世界各主要文化及宗教源流的交匯、融合和相互影響。印度—婆羅門教—佛教文化、波斯—祆教文化以及阿拉伯—伊斯蘭教文化的影響及其在書中的反映自不必說,中國—儒家文化思想在書中也不無反映。此外,希臘的哲學、邏輯學、寓言故事……即希臘—羅馬文化的影響在書中亦不難看出。
《卡里萊和笛木乃》“在阿拉伯文學史上,是一本重要的作品。但是它的重要意義還不僅僅限于這一點,它在世界文學上,也發生了巨大的影響”[7]。《五卷書》原本及其巴列維文譯本以及據巴列維文譯本轉譯的古敘利亞文譯本(約570年)皆已失傳,因而《五卷書》的主要內容,加之波斯譯者和伊本·穆格法本人創作的一些寓言故事,便借《卡里萊和笛木乃》一書的各種譯本而傳播于世。“從亞洲到歐洲,又從歐洲到非洲,不管是熱帶、寒帶,不管當地是什么種族,說的是什么語言,它到處都留下了痕跡。這些寓言和童話,一方面在民間流行;另一方面,又進入歐洲的許多杰作里去,像意大利薄伽丘的《十日談》、法國拉芳丹的《寓言》、德國格林的《童話》、英國喬叟的《坎特伯雷故事》等等……”[8]“除了《圣經》以外,這部書要算譯成全世界語言最多的了。”[9]可以認為:《卡里萊和笛木乃》同《一千零一夜》兩部作品,集中地體現了阿拉伯文學的“承前啟后、貫通東西”的特點。
《一千零一夜》
《一千零一夜》被高爾基譽為是世界民間文學史上“最壯麗的一座紀念碑”。 在世界文學史上,很難找到哪部文學作品能像它傳播那樣廣,影響那樣深,以至于家喻戶曉、婦孺皆知的。它實際上是古代中近東各國、阿拉伯地區的民間說唱藝人與文人學士歷經幾世紀共同創作的結果。值得注意是《一千零一夜》發源、流傳、成書、定型過程的空間與時間。須知,《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集中地產生于印度、波斯、伊拉克、埃及。這些地區有人類最古老的文明——古埃及文明、兩河流域文明、古印度文明、古波斯文明以及希臘——羅馬文明的積淀,而且由于伊斯蘭初期的開疆拓域、阿拉伯帝國的建立,通過戰爭、占領、混居、通婚、商業貿易、作品的譯介……,阿拉伯、印度、波斯、希臘—羅馬、希伯來、柏柏爾……乃至中國等各國、各民族的文化,以及印度教、祆教、猶太教、基督教等各種宗教文化,都在這一空間,這一時間,相互撞擊而融匯于阿拉伯—伊斯蘭文化一體中。所以,《一千零一夜》同《卡里萊和笛木乃》一樣,是多種文化撞擊、融合的結果;都是具有承前啟后、貫通東西特點的阿拉伯—伊斯蘭文化的代表作。兩者的區別僅在于文野、雅俗不同。《卡里萊和笛木乃》是雅文學的代表作,《一千零一夜》則是俗文學的代表作。
“這部故事是在西方各國最普及的阿拉伯文學作品,甚至比在穆斯林東方本地還要普及些。”[10]
《一千零一夜》雖在1704—1717年間才由法國人加朗(Antoine Galland)首次在西方翻譯出版,并立即在西方引起轟動,掀起了一股“東方熱”,但《一千零一夜》的許多故事早在中世紀就通過各種渠道傳到了西方,而對西方的文化、文學乃至歐洲的文藝復興運動產生過巨大的影響。如意大利薄伽丘的《十日談》、英國喬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兩本書的框架式的結構、許多故事的題材內容及其體現的人文主義思想,都反映出《一千零一夜》的影響。再如法國拉封丹的《寓言詩》、西班牙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英國莎士比亞的《終成眷屬》、斯威夫特的寓言小說《格利佛游記》、德國萊辛的詩劇《智者納旦》,直至美國朗費羅的敘事詩集《路畔旅舍的故事》等名著,都在取材、寫法和風格上,或多或少地受到《一千零一夜》直接或間接的影響。近現代和當代的西方著名作家、詩人,如伏爾泰、司湯達、大仲馬、歌德、普希金、托爾斯泰、狄更斯、安徒生、愛倫·坡、卡夫卡、莫拉維亞、杜倫馬特、加西亞·馬爾克斯……幾乎沒有哪一個沒讀過這部神奇美妙的故事集,被其吸引,受其影響的。從西歐的文藝復興、浪漫主義的興起,直到拉美魔幻現實主義的出現,《一千零一夜》在其中的影響和作用可謂大矣!
紀伯倫
黎巴嫩旅美派作家紀伯倫(Jubrān Khalīl Jubrān 1883—1931)曾苦讀阿拉伯古代大詩人穆太奈比(al-Mutanabbī 915 — 965)、麥阿里(Abū al-‘alā' al-Ma‘arrī973 — 1057)、伊本·法里德(Ibn al-Fārid 1181 — 1234)和著名哲學家伊本·西拿(Ibn Sīnā 980—1037)、伊本·赫勒敦(Ibn Khaldūn 1332—1406)等人的作品,并如饑似渴地閱讀了但丁、伏爾泰、盧梭、巴爾扎克等人的作品,極大地開闊了眼界。其間,他受尼采的哲學思想和威廉·布萊克的文藝思想影響尤深。他既受到阿拉伯傳統文化的熏陶,又受到西方現代文化的影響,他能融東西方文化于一爐,燴阿拉伯民族傳統文學與歐美現代文學技巧、手法于一鼎,故而在文學創作上能別樹一幟,獨具一格。
紀伯倫首先是一個愛國主義者、民族主義者、人道主義者。他常在自己的文藝作品中表現出滿腔憂國憂民的情懷,對祖國人民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他歌頌真善美,追求自由、平等,向往幸福、正義、理想的世界,對祖國、對人類、對大自然都懷有深情。同時,他還具有強烈的叛逆、革新精神,針對西方城市文明的弊端,資本主義的“金錢萬能”,殖民主義的侵略本性,以及東方、本國、本民族的封建禮教、宗法制度的諸多腐朽、陰暗的假惡丑的現象,以及文學方面因陳襲舊的風氣,他無不進行無情的抨擊和嘲諷。
紀伯倫不僅屬于黎巴嫩、阿拉伯民族,也屬于全世界。據統計,他的作品迄今至少被譯成56種文字。美國前總統羅斯福曾對紀伯倫說:“你是最早從東方吹來的風暴,橫掃了西方,但它帶給我們海岸的全是香花。”1984年10月,美國總統里根根據美國國會的決定,簽署了在華盛頓建立紀伯倫紀念碑和博物館的法令。在紀伯倫逝世50周年和誕辰100周年時,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宣布把他列為世界文化名人,以茲紀念。
長篇哲理散文詩《先知》被認為是紀伯倫的代表作。在書中,他對于有關人生與社會諸方面的問題闡述了自己的看法。其中包含了許多東方深邃、雋永的哲理,處處閃爍著智慧的光輝。《先知》是紀伯倫嘔心瀝血之作。正如許多評論家所指出的,《先知》中的先知正是作者本人。他借先知之口,宣揚了他的人生觀和哲學思想。《先知》一問世,就轟動了世界,至今發行量已愈七百萬冊,被認為是“東方贈送給西方的最好的禮物”。
納吉布·馬哈福茲
埃及作家、1988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納吉布·馬哈福茲(Najīb Mahfūz 1911-2006)“作為阿拉伯散文的一代宗師的地位無可爭議,由于在他所屬的文化領域的耕耘,中長篇小說和短篇小說的藝術技巧均已達到國際優秀標準。這是他融會貫通阿拉伯古典文學傳統、歐洲文學的靈感和個人藝術才能的結果。”“他通過大量刻畫入微的作品——洞察一切的現實主義,喚起人們樹立雄心——形成了全人類所欣賞的阿拉伯語言藝術。”[11]
2006年8月30日,作家逝世后,獲得極高的評價。埃及總統穆巴拉克說:“納吉布·馬哈福茲用他的筆表述了他對埃及人民及其歷史、事業的熱愛,用他的創作表達了人類的共同價值,并用他的作品宣揚了不要執迷、偏激而要教化、寬容的價值,他榮獲諾貝爾文學獎表明了一種承認,承認阿拉伯思想對人類文明及其現代遺產作出的貢獻。”他“是思想、文化的一面旗幟,是一位卓越的小說家,一位啟蒙的思想家,是一位標新立異的筆桿子,是一位讓阿拉伯文化、文學走上了世界的作家。”美國總統布什認為馬哈福茲是“一位不凡的藝術家,他成功地將豐富多彩的埃及歷史、社會擺到了世界面前。”法國總統希拉克說“納吉布·馬哈福茲非常認真、仔細、現實主義地描繪了埃及社會,他是第一個于1988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阿拉伯作家,為埃及文學和古老的埃及天地贏得了世界性的聲譽……”是一位“和平、對話和寬容的人。”約旦國王阿卜杜拉二世則認為“他在阿拉伯現代文學史上已構成一個里程碑。”說“馬哈福茲的文學杰作豐富了阿拉伯和世界的文庫,表達了人類社會的憂患,獲得了世界各國文化界的贊賞。”
埃及著名文學評論家賴佳·納加什(Rajā’ an-Naqqāsh 1934-2008)早在1970年就曾這樣評論過納吉布·馬哈福茲:“納吉布·馬哈福茲是一個偉大的民族主義作家。他對于我們阿拉伯人來說,猶如狄更斯之對于英國人,托爾斯泰之對于俄國人,巴爾扎克之對于法國人一樣。”[12]
納吉布·馬哈福茲自己則說:“我是兩種文明的兒子。在歷史上的一個時期里,這兩種文明結下了美滿姻緣。第一種是已有七千年歷史的法老文明;第二種是已有一千四百年歷史的伊斯蘭文明。”[13]
作家從小是在宗教和傳統文化的氛圍中成長的。法老時代就流傳下來的《亡靈書》、各種優美的神話、傳說、故事、《古蘭經》《卡里萊和笛木乃》《一千零一夜》、瑪卡梅體故事、各種傳奇,還有阿拉伯人引以為榮的詩歌,使自幼就喜好文學的納吉布·馬哈福茲從民族傳統文學的土壤中吸取了充足的養料,為他打下了堅實、深厚的語言、文學功底;培養了他熟練地駕馭阿拉伯語言的能力。
納吉布·馬哈福茲的作品在思想內容方面的共同特點是:
首先,作家緊隨時代前進,其作品緊隨時代脈搏跳動。作家曾說:“記得有人把文學家分成過去式、現代式和將來式。我細想一下自己,我發現自己是現代式作家,是當代的作家。我不喜歡寫過去,對預言未來也不感興趣。”[14]
再者,作品表現出作家對政治的強烈參與意識。他曾說:“在我寫的所有作品中,你都會發現政治。你可能會發現有一篇小說沒有寫愛情,或是別的什么,但卻不會沒有政治,因為它是我們思想的軸心。政治斗爭總是存在的。甚至就是在你可以把它稱之為形而上學小說的《我們街區的孩子們》中,你也會發現斗爭是存在的。1952年7月革命后,我曾涉及很多非常敏感的題材,如:《米勒瑪爾公寓》《尼羅河上的絮語》……”[15]他還說過:“政治情緒與反應是我的藝術經歷的基本根源。你甚至可以說,政治、信仰和性是我的作品圍繞的三個軸心,而政治則是這三個軸心中的根本軸心。我的每部小說都少不了政治。”[16]一個作家心目中的政治,當然首先關心的是國家、民族的命運。文學評論家賴佳·納加什在評論這一點時,曾說道:“納吉布·馬哈福茲所寫的作品從始至終都是著眼于埃及。他一直傾聽著埃及的脈搏,寫它的歷史,它的現實。他的文學作品與這個歷史、現實從沒有任何隔閡。納吉布所寫的一切都是與埃及及其歷史、它的人民,以及它的未來息息相關的。他的文學——從這個意義上講——是帶有崇高的政治文學色彩的。這個有力的基點,把他同我們民族的歷史牢牢地聯系在一起,并使他躋身于真正的埃及阿拉伯民族感締造者的行列中。”[17]
第三,作家雖關心政治,但其作品不取媚于政治,作家始終不渝地和他作品的主人公一道為追求真理、宣揚科學而斗爭。他是一位思想家、一位社會批判家,對國家、民族,對世界、人類的命運有強烈的憂患意識。他曾說“我并非故意傷感,但我們確是傷感的。我是屬于這樣一代人:即使是在歡樂的時刻,也往往是憂心忡忡。這一代人中,只有玩世不恭或是脫離人民的上層人物才會感到幸福。我們寫憂傷小說,這并不奇怪,相反,若寫歡樂故事倒是一件怪事了。”[18]
第四,納吉布·馬哈福茲具有鮮明的立場和觀點,是一個負有歷史使命感的作家。他追求公正、合理、幸福美好的社會,盡情地揭露、批判、鞭撻人世間一切暴虐、不義、邪惡、黑暗的勢力。但由于政治和社會現實的復雜性,他往往利用不同的表現手法、不同的藝術表現形式表達自己的種種見解。作家在其著名的《宮間街》三部曲中,曾借年輕的女革命者蘇珊之口說過這樣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寫文章,清楚、明白、直截了當,因此是危險的,至于小說則有數不清的花招,這是一門富有策略的藝術。”這句話可以看作是了解這位作家每部作品深層中的政治內涵和哲理寓意的鑰匙。
在藝術手法方面,由于作家博覽群書、學貫東西,并隨時代前進,具有變革創新意識,因而我們可以看到,他既繼承發揚了埃及、阿拉伯民族古典文學傳統的各種表現手法,也借鑒了西方的浪漫主義、自然主義、現實主義,以及包括諸如表現主義、結構主義、解構主義、意識流、荒誕派,乃至拉美的魔幻現實主義在內的各種表現手法。正如作家自己所說:“通過這些作品,我可以說,自己是燴諸家技巧于一鼎的。我不出于一個作家的門下,也不只用一種技巧。”[19]借鑒、繼承、創新,貫穿于納吉布·馬哈福茲的整個文學創作歷程中。作家晚年為創作民族化的小說所作的努力是值得稱道的。正是這樣,納吉布·馬哈福茲的作品是將現實主義、現代主義及本民族傳統文學融會在一起,共同孕育的產物。因此,它既有民族性,又有世界性,最能體現現當代文學的風采。
文化、文學的發展遵循的規律是“傳承——借鑒——創新”,古今中外概莫能外。文學經典亦是如此:既借鑒他者,又被他者借鑒,是多元文化的產物。
文學經典既有民族性,又有世界性。內容往往關注人類共同的問題,應為全人類共欣賞。
經典文學家應具有思想家、哲學家、社會批評家的品位,對民族、社會、人類世界應有憂患意識,宣揚真善美,貶斥假惡丑。
阿拉伯古今的經典文學作品正體現了這些特點。
(載于王邦維主編:《東方文學經典:翻譯與研究》——東方文學研究集刊4 ,北岳文藝出版社,2008年,第11-22頁)
[1] [美]希提:《阿拉伯通史》上冊,馬堅譯,商務印書館,1979年,第2頁。
[2] [美]希提:《阿拉伯簡史》,馬堅譯,商務印書館,1973年,第35頁。
[3] [德]恩格斯:《1853年5月26日左右致馬克思》,《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8卷,人民出版社,1973年,第250-251頁。
[4] 《古蘭經》(46:30)。
[5] 《古蘭經》(12:111)。
[6] 《古蘭經》(10:237)。
[7] [阿拉伯]伊本穆加發:《卡里萊和笛木乃》“前言”,林興華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年。
[8] 同上。
[9] 語出《卡里萊和笛木乃》德文譯者佛爾夫,見溫德尼茲:《印度文學和世界文學》,金克木譯,載《外國文學研究》,1981年第2期。
[10] [美]希提:《阿拉伯通史》上冊,馬堅譯,商務印書館,1979年,第479頁。
[11] [瑞典]斯·艾倫:《諾貝爾文學頒獎詞》,郁蔥譯,載《世界文學》1989年第2期。
[12] [埃及]《新月》月刊,1970年2月號,第5頁。
[13] 納吉布·馬哈福茲:《在諾貝爾獎授予式上的講話》,郁蔥譯,載《世界文學》1989年第2期。
[14] 納吉布·馬哈福茲:《我對你們談》,貝魯特回歸出版社,1977年,第92頁。
[15] [埃及]杰馬勒·黑塔尼編:《納吉布·馬哈福茲回憶錄》,貝魯特邁西萊出版社,1980年,第78頁。
[16] 納吉布·馬哈福茲:《我對你們談》,貝魯特回歸出版社,1977年,第92頁。
[17] [埃及]《新月》月刊,1970年2月號。
[18] 納吉布·馬哈福茲:《我對你們談》,貝魯特回歸出版社,1977年,第45頁。
[19] 納吉布·馬哈福茲:《我對你們談》,貝魯特回歸出版社,1977年,第9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