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一千零一夜》
《一千零一夜》是一部卷帙浩繁、優美動人的阿拉伯民間故事集,它好似用離奇突兀的情節、神奇瑰異的想象繡織出的一幅宏偉輝煌、絢麗多彩的畫卷。在世界文學史上,很難找到哪部文學作品能像它傳播那樣廣,影響那樣深,以至于家喻戶曉、婦孺皆知的。
《一千零一夜》的書名是來自主線故事:相傳古代在中國與印度之間有一個薩桑國。國王山魯亞爾發現王后不忠,一怒之下,除將她及與其私通的奴仆殺死外,還存心向所有的女人報復:每娶一個處女,枕宿一夜之后,翌晨便將其殺掉再娶。如此三年,致使當時婦女不是死于國王刀下,便是逃之夭夭,弄得十室九空,全國一片恐怖。聰慧、美麗的宰相女兒山魯佐德得知情由,為使姊妹們不再慘遭虐殺,她毅然挺身而出,讓父親將自己送進宮去。她請國王允許將其妹敦婭佐德召進宮,以求死別。其妹按照事先約定,要求姐姐講個故事以消遣一夜。于是山魯佐德便征得國王同意,開始講起故事。翌晨天剛亮,那引人入勝的故事卻正值精彩之處,留下懸念而未完結。國王受興趣和好奇心驅使,想知道故事結局,只好免山魯佐德一死,讓她第二夜接著講。就這樣,故事接故事,故事套故事,每到夜盡天亮時,正是故事興味正濃處,“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一直講了一千零一夜。其間,山魯佐德還為國王生了孩子。最后,國王受到那些神奇迷人的故事感化,翻然悔悟,棄惡從善,決心與聰明、美麗的山魯佐德白頭偕老。
這部鴻篇巨制的民間故事集并非一時一地一人所作,它實際上是古代中近東各國、阿拉伯地區的民間說唱藝人與文人學士歷經幾世紀共同創作的結果。
眾所周知,阿拔斯朝建國初期,即8世紀中葉到9 世紀中葉,有長達百年的“翻譯運動”,大批外文書籍被譯成阿拉伯文。據阿拉伯學者邁斯歐迪(al-Mas‘ūdī ?—957)在《黃金草原》(Murūjath-thahab)一書稱:“在從波斯、印度、羅馬語文翻譯過來并傳到我們手中的群書中,有《希扎爾· 艾夫薩乃》(Hizār afsānah)一書,由波斯文譯為阿拉伯文的意思就是‘一千個故事’。故事一詞的波斯文就叫‘艾夫薩乃’。人們稱這部書叫《一千零一夜》”。[1]另一位學者伊本·奈迪姆(Ibn an-Nadīm 890—989)在《索引》(al-Fihrist)一書中則說:“最早將故事編撰成書,并將其保存于文庫(其中有些是動物寓言)的是古代的波斯人……這些故事在薩珊王朝時期數量更多,面也更廣。阿拉伯人將它們譯成了阿拉伯文。一些善于言詞、長于修辭的人們把它們拿過來,進行修飾潤色,并按其類似內容進行整理。在這類內容方面搞的第一本書就是《希扎爾 ·艾夫薩乃》,意為一千個故事。書的成因是:有一個國王,一旦娶一個女人,枕宿一夜后,翌日便將她殺死。后來,他娶了一個王家的女婢,是個有頭腦有知識的人,名叫山魯佐德。她同他在一起時,她便向他講故事,夜盡時,故事正講到有趣處,國王只好讓她留下,要求她第二天接著講。就這樣,直同她過了一千夜。與此同時,他還同她交歡,以至于她同他生了一個孩子。她告知了國王自己對他使的計謀。國王認為她很聰明,便傾心于她,讓她留在宮中。當時國王有位女管家,名叫敦婭佐德,在這件事上與山魯佐德相互配合。”伊本·奈迪姆并隨之加以評論道:“事實是——如蒙天佑——最早在夜晚進行夜談的是亞歷山大。他有一伙人逗他笑,向他講故事。他這樣做倒不是為了取樂,而是為了記下,作為殷鑒。此后,國王也都因此而利用《希扎爾 ·艾夫薩乃 》一書。全書有一千夜,卻不到二百個故事。因為一個故事也許要講幾夜。我曾分幾次讀完全書。事實上,這是一本粗俗無聊的書。”[2]
從上述引文中,我們不難看出,《一千零一夜》的雛形是譯自波斯的名為《希扎爾 ·艾夫薩乃》一書。將《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串聯起來的主線(引子)故事的基本情節連同這個故事的女主人公山魯佐德的名字都是來自這本《希扎爾 ·艾夫薩乃 》。學者們又多認為,波斯的《希扎爾 ·艾夫薩乃 》又可能來源于印度。
《希扎爾 ·艾夫薩乃 》原書已佚,原貌已不得而知。但顯而易見,它與現在所見的《一千零一夜》大不相同。因為它在當時還只是一只“丑小鴨”,遠沒有成為羽翼豐滿、令人贊嘆的“天鵝”。事實上,《希扎爾 ·艾夫薩乃 》只是為日后的《一千零一夜》提供了一個主線故事,一個伸縮性很大的故事框架——山魯佐德為國王講了一千或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據學者考證,《一千零一夜》定型于1517—1535年之間的埃及。[3]從8-9世紀《希扎爾 ·艾夫薩乃 》的譯出,即《一千零一夜》中的一些故事開始在阿拉伯人中間流傳,到16世紀定型,這七八個世紀就是《一千零一夜》由“丑小鴨”變“天鵝”的成長過程,即成書過程。而在定型成書前,“它是一些故事集。編寫出來不是為了閱讀,也不是為了保存于圖書館的,而是一種散亂的故事集子。將它們寫下來的目的在于要通過講述它以娛樂公眾。幾百年間,說書人帶著這本書的各自抄本,可以隨意抻長,隨意增刪。直到后來的時代,人們用贊賞的目光來看待這些故事,于是要么通過印刷,要么通過圖書館對那些抄本的保存,這些故事便被限定下來。”[4]即可以認為,在16世紀《一千零一夜》定型前的各種手抄本,實際上多是說書人備忘的“底本”。
《一千零一夜》除了主要源自《希扎爾 ·艾夫薩乃》的印度、波斯故事外,還有兩大組成部分:一是出自阿拔斯朝的伊拉克;一是出自馬木魯克朝的埃及。
阿拉伯人自古就有講故事的傳統。到阿拔斯朝,隨著阿拉伯帝國的形成、穩定,政治、軍事的強盛,經濟、文化的發展,特別是商業的發達,促進了城市的昌盛和市民階層的成長,于是以說書、講故事為主要形式的市井文學便應運而生。《一千零一夜》正是這種市井文學的代表作。
說書,不僅是當時市民階層即民間文化娛樂的需要,而且也受到宮廷哈里發及貴族們的青睞。許多說書人不僅在街頭巷尾、茶館、集市上為平民百姓說書,而且有時還要被召進王宮、官府向哈里發和大臣們講故事,供他們消遣。哈里發、權貴們有時為故事內容新奇穎異、說書人講的生動感人而不惜賜予重金。群眾的喜愛,上層統治階級的獎掖、鼓勵,促使說書這一類民間市井文學在阿拔斯朝一直長盛不衰。
阿拔斯王朝衰亡后,馬木魯克王朝依靠人民的積極支援和英勇戰斗,打退了蒙古人的進犯,清除了十字軍在東方的侵略勢力。這一時期的埃及在東方經濟中居于非常重要的地位。13—15世紀,埃及的商業,特別是與歐洲、印度的轉口貿易十分興旺。蒙古人西侵和安達盧西亞失陷后,西亞地區和安達盧西亞、西西里島的阿拉伯文人學士多集結于埃及。因此,阿拔斯朝滅亡后,馬木魯克朝的埃及實際上成了當時阿拉伯的經濟、文化中心。自阿拔斯朝后期開始出現的文學作品向文野兩個方向發展的趨勢,在這一時期顯得益甚。那些以雕詞鑿句、浮文巧語為特色的所謂高雅詩文很難為普通百姓所接受,倒是民間藝人的說唱——市井文學使以商人為主的市民感到更為親切。馬木魯克王朝的統治者原是突厥、塞加西亞等異族人。他們由于自己的文化修養和語言水平較低,自然也更喜歡通俗的市井文學。而且,由于埃及所處的地理位置,以及當時它的政治、經濟、文化地位,使興起于阿拔斯朝初期伊拉克的市井文學,在馬木魯克王朝的埃及再次繁榮。《一千零一夜》在此時此地又注入新的血液,而最后定型,也就不難理解了。
《一千零一夜》的成書、定型過程,實際上是說書人在《希扎爾·艾夫沙乃》這一粗俗、松散的底本上,在內容方面不斷增加、擴充,使其更加豐富多彩,在藝術性方面不斷修飾、潤色,使其臻于完美的過程。這一過程是由文人學士和民間藝人共同完成的。其方式方法大約有三種:一是將現成的書面故事塞進或揉進這本故事集中;二是將民間口頭流傳的傳說、故事加工整理出來,補進書中;三是將書中原有的故事修補、抻長。如在邁斯歐迪的《黃金草原》與伊本·奈迪姆的《索引》書中,在提到從印度、波斯等引進的書中有《辛迪巴德》《舍瑪斯》等書,獨立地與《希扎爾·艾夫薩乃》并列陳述,但現今的《一千零一夜》卻包含了這些書中的故事。移植進《一千零一夜》后,《辛迪巴德》成了《國王太子和將相和嬪妃的故事》,《舍瑪斯》則演變成《國王赫理爾德和太子瓦爾德·汗的故事》。此外,伊本·奈迪姆在《索引》一書中還提到阿拔斯朝曾寫過《大臣和書記傳》一書的著名作家杰赫希亞里(al-Jahshiyārī ?—942)曾搜集了阿拉伯、波斯、印度、羅馬等各國、各族人的故事,企圖加工成一千個故事,稱《千夜談》。每篇故事約50頁。但他只寫了480篇就因逝世而中斷。杰赫希亞里的《千夜談》可能是阿拉伯文人編寫《一千零一夜》之類故事較早的一次嘗試。書雖未成,稿亦散失,但其中的一些故事肯定也被融進了現今的《一千零一夜》中而得以流傳。
值得注意是《一千零一夜》發源、流傳、成書、定型過程的空間與時間。須知,《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集中地產生于印度、波斯、伊拉克、埃及。這些地區有人類最古老的文明——古埃及文明、兩河流域文明、古印度文明和古波斯文明的積淀,而且由于伊斯蘭初期的開疆拓域、阿拉伯帝國的建立,通過戰爭、占領、混居、通婚、商業貿易、作品的譯介,阿拉伯、印度、波斯、希臘—羅馬、希伯來、柏柏爾乃至中國等各國、各民族的文化,以及印度教、祆教、猶太教、基督教等各種宗教文化,都在這一空間,這一時間,相互撞擊而融匯于阿拉伯—伊斯蘭文化一體中。所以,《一千零一夜》同《卡里萊和笛木乃》一樣,是多種文化撞擊、融合的結果;都是具有承前啟后、貫通東西特點的阿拉伯—伊斯蘭文化的代表作。兩者的區別僅在于文野、雅俗不同。《卡里萊和笛木乃》是雅文學的代表作,《一千零一夜》則是俗文學的代表作。
《一千零一夜》中的故事既然產生于不同的民族、地區,就難免帶有不同的胎痣,可供識別。如印度成分的故事多為故事套故事的框架式結構,即樹狀結構,在“節外生枝”時,多以“那是怎么回事兒?”的問句導引出另一個故事。有關動物的寓言故事也多半來源于印度,這可能與印度教—佛教關于輪回轉世投胎的信仰有關。源于波斯的故事多是一些有關風流才子聰明、機智的單篇故事。有關阿拔斯朝的伊拉克和馬木魯克朝的埃及故事則有著較濃厚的地方色彩與時代特征,表現出當地的風土人情。如寫巴格達王宮的豪華,哈里發哈倫·賴世德的微服私訪,這些自然是源于阿拔斯朝的伊拉克;而有關魔法、巫術、符咒之類的故事則多半源于埃及,因為那是這一地區的傳統習俗。
《一千零一夜》全書包括有大小近300個故事。其中有神話傳說、愛情傳奇、寓言童話、宮廷奇聞、名人逸事、冒險奇遇不一而足。故事發生的時間自開天辟地直到成書當時;故事發生的空間是陽世陰間、山南海北、宇宙太空、世界各地,更多的則是巴格達、巴士拉、開羅、大馬士革等阿拉伯的都會名城,無所不包。故事的主公則是上自仙魔精靈、帝王將相、王子公主、才子佳人,下至商賈、僧侶、工匠、漁翁,農夫、童仆奴婢、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乃至飛禽走獸、魚鱉蝦蟹應有盡有。這些故事或直接或間接地反映了中古時期阿拉伯的社會風貌、價值觀念;貫穿于全書的主旋律是真善美與假惡丑的斗爭。
中世紀的伊斯蘭阿拉伯帝國商業的發展,城市的昌盛,使市井商人、工匠的故事在《一千零一夜》中占了很大的比重。從書中 ,我們可以看到富商巨賈在社會上享有很高的地位,連哈里發都愿意與他們結交,常委以重任,封以高官,招為駙馬。有的商賈竟成了宰相,乃至國王。這種重錢財、商賈的價值觀念顯然與古代中國的“學而優則仕”的“重學輕商”的傳統大不相同。
這類以商人為主角,描寫他們背井離鄉,遠涉重洋,出生入死,不畏艱險而發財致富,衣錦還鄉,成為權貴的代表作,無疑是《辛伯達航海旅行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辛伯達原為巴格達城市的一個紈绔子弟,在將巨額遺產揮霍一空后,痛下決心去海外經商發財,以求重振家業。他前后進行了7 次遠航,每次都是驚心動魄的冒險,都是死里逃生;在經歷了千難萬險之后成為巴格達成首屈一指的富商巨賈。
關于愛情的故事在書中占有重要的地位。這些故事往往歌頌了真正忠貞不渝的愛情是不畏艱難險阻的;宣揚了盡管愛情的道路是崎嶇不平、坎坷曲折的,但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美好思想。如《巴士拉銀匠哈桑的故事》就是其中頗具代表性的一個。故事的主人公敢于沖破天上與人間的重重阻撓,經歷了生與死的重重考驗,越過了七道深谷、七重大海、七座高山而終于找到了妻子,闔家團圓。故事中的神魔世界,實際上是現實生活的折射。諸如此類的故事反映了廣大男女要求戀愛自由、婚姻自主、追求幸福生活的美好愿望,具有明顯的反封建專制、反傳統禮教的傾向。
《一千零一夜》既然是一部民間故事集,很多故事就很自然地站在人民群眾的立場上,愛憎鮮明地描述了百姓的苦難和不幸;表達了人民對現實生活的不滿與控訴;歌頌了勞苦大眾的勤勞、勇敢、聰明、善良的美德,他們忠于愛情,不畏強暴,不怕艱險,嫉惡如仇,執著地追求幸福、正義,憧憬美好的生活。與此同時,很多故事也揭露了統治階級的荒淫、殘暴、窮奢極欲;斥責了社會的黑暗不公;嘲笑了上層權貴的昏聵、貪婪。書中在每一場善與惡、美與丑、正義與黑暗的斗爭中,總是讓前者戰勝了后者,從而鮮明地表達了勞動群眾的感情與傾向。如在《女人和她的五個追求者的故事》中,我們可以看到聰明、美麗的女主人公如何機智地將企圖利用職權調戲、占有她的國王、宰相、省長、法官……分別鎖進五層的櫥柜里,使他們整整三天沒吃喝,又被迫在櫥柜里面便溺,結果,每個人都淋得滿頭滿身的糞尿,狼狽不堪。
由于說書藝人不僅在民間市井中講述故事,有時也要進入王宮、官府中為君王、權貴們說書消遣,又由于很多平民百姓往往把改變丑惡現實的希望寄托于“明君”、“清官”身上,因此,我們也會看到一些描述哈里發微服私訪、懲惡揚善的故事,起到了粉飾太平,美化統治者的消極作用。
《一千零一夜》一書既然是中古時期世界各種文化,尤其是東方各民族文化相互撞擊、融會的產物,我們從中自然不難看到古埃及、兩河流域、印度——佛教、波斯——祆教、希伯來——猶太教、希臘——羅馬、基督教……諸種文化的影響。當時中國文化通過絲綢之路與香料之路(亦稱“海上絲綢之路”)對阿拉伯世界的影響,從書中亦可看到。如很多故事都提到中國和中國人,其中有些著名的故事(如《駝背的故事》《阿拉丁和神燈的》故事等)還以中國為主人公活動的舞臺。
如前所述,《一千零一夜》是在印度——波斯的《希扎爾 ·艾夫沙乃》的基礎上,不斷地豐富、擴充、完善而成。它不僅增添了反映當時阿拔斯朝、馬木魯克朝社會現實的內容,同時也吸收、消化了很多古代和當時其他民族、其他宗教的一些故事。雖然如此,但不能認為《一千零一夜》是一種集各民族、宗教的一些故事的“大雜燴”。這是因為它實際上一方面是伴隨阿拉伯——伊斯蘭文化形成而形成的產物,另一方面又是反映這一文化的鏡子。它在對外來故事的取舍、消化過程中,是以阿拉伯民族和伊斯蘭教的道德價值觀念為準則的。因此,我們可以看到,書中對拜火教(祆教),對猶太人,對拜物教……都是持丑化、貶斥、否定的態度,認為是異教徒,是邪惡勢力或反面形象。與此同時,全書卻宣揚真主無時無處不在,是世上一切唯一的主宰,具有無窮的威力;敬畏真主、虔誠篤信,就會遇難呈祥,化險為夷。
當然,書中也有一些對違背伊斯蘭教戒律事物的描述。如有些故事寫到了人們縱酒狂飲的場面;原書中亦有一些富于感官刺激的色情場面和詞語,致使埃及宗教界曾于1985年通過由其控制的宗教法庭指控《一千零一夜》為淫書,勒令對其禁售、查收、銷毀,并對出版商課以罰款。應當指出,那些有關酒色的描述,正是當時社會現實的反映。作為市井文學,為吸引聽眾,有些色情的描述和詞語,也不難理解。還應看到,文學本來就是“人學”,《一千零一夜》的人文思想的反映,可以認為是歐洲文藝復興運動所提倡的人文主義的先聲。
《一千零一夜》作為一部民間故事集,一部世界名著,其藝術特色也是非常突出的。
該書一個重要特點在于它在結構上采取了大故事套小故事,小故事中又套更小的故事的框架式結構,亦稱樹狀結構或連串插入式結構。這種結構源于古代的印度。印度的《五卷書》《故事海》《鸚鵡故事七十則》等都是這種結構。《一千零一夜》不僅整部書是一個有頭有尾包含了幾百個故事的大故事,是框架結構,而且,書中有些故事,如《腳夫和巴格達三個女人的故事》《駝背的故事》《商人和魔鬼的故事》《漁翁和魔鬼的故事》等,也都是故事中套故事的框架式結構。這種框架式結構的最大優點就在于使當年的說書藝人和后來整理、編寫全書的文人有相當大的自由,可把不同時代、地點流傳的,以不同時間、空間為背景的故事編織在一起;故事可多可少,可伸可縮,編排起來,一個個故事可前可后,可分可合;講起來,忽而天南,忽而海北,忽而是神話傳說,忽而是故事逸聞,機動靈活,變幻莫測。
亦幻亦真,幻想與現實交織,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相結合,是《一千零一夜》藝術手法的一大特色。時而,大膽的夸張、非凡的想象,帶領我們走進一個奇妙的神話世界:法力無邊的神燈、魔戒指、魔杖,可在天上自由飛行的烏木馬、飛毯、仙魔、精靈、鬼怪,使我們覺得一切都神奇無比,妙不可言;時而,真實的描寫,細致的刻畫又把我們領進中古阿拉伯現實生活中:在巴格達、巴士拉、大馬士革、開羅,平民百姓在凄風苦雨中辛勞奔波,王公貴族在花天酒地中淫逸驕奢,富商巨賈在爾虞我詐中貪婪牟利。許多故事又似一幅幅色彩絢麗的風俗畫,真實地勾勒出中古阿拉伯的風土人情。不管是幻想的虛構,還是真實的寫照,都反映或折射出中古阿拉伯人民的現實生活和他們美好的愿望。
《一千零一夜》的再一個特點就是運用了鮮明的對比方法。在一個個故事中,把代表真善美的人物與代表假惡丑的勢力進行強烈的對照,使人物形象、性格特征和思想意識顯得更加突出。如把山魯佐德與山魯亞爾、漁夫與妖魔、阿拉丁與魔法師放在同一個故事中對比,在對比中,我們可以看到故事的創作者們愛憎分明,褒貶清楚,體現了人民大眾傳統的懲惡揚善的美學觀。同時,在對比中,也會使讀者(或聽眾)深切地感到,那些代表真善美者越發可親可愛,那些代表假惡丑者越發可鄙可憎。這種對比的寫法,也往往是古今中外民間文學的一大特點。
作為民間文學的代表作,《一千零一夜》在語言上亦有其特色:文白相間,散韻結合,詩文并茂,相得益彰。書中穿插、引用了大量的詩句、格言、諺語、成語、警句;敘事、寫景、狀物時,語言通俗流暢,詞匯豐富,善用比喻,富有濃郁的生活氣息。但同時它也具有民間創作的一些通病:有些描寫、比喻顯得程式化,如提到女人的美麗,往往都是把她們比喻成月亮、羚羊……猶如中國民間文學一提到美女就用“閉月羞花”“沉魚落雁”“傾國傾城”來形容一樣,有時讓人感到單調、刻板;有些語言也還不夠精練,顯得粗俗。
《一千零一夜》在自8-9世紀至16世紀的流傳、成書過程中,形成了各種手抄本。至今發現的手抄本多為殘篇。這些手抄本雖然基本框架故事相同,但其中所包括故事篇什的數量、內容或次序卻都不盡相同。阿拉伯原文的《一千零一夜》1818年于印度的加爾各答首次印行,稱“加爾各答頭版本”,不過它仍是一個殘本,只有約200夜的故事。1833年,出版了“加爾各答再版本”,那是據來自埃及的一部內容完整的手抄本印行的。1835年依據這一版本于開羅出版的“布拉哥版”被認為是阿拉伯原文的善本。1888—1890年于貝魯特出版的“薩里哈尼神父版”的《一千零一夜》則是據“布拉哥再版本”刪改的“潔本”,刪去的主要是一些迎合小市民口味的色情描寫和淫詞穢語。現在出版的各種阿拉伯文本子和外文譯本,多是依據這兩種版本。其實,這兩種版本雖是按“夜”分的,全書共有1001夜的故事,但從某種意義上講,也并不全,因為法國東方學者左登堡(Zotenberg)據一個巴格達手抄本于1888年于巴黎發表的《阿拉丁與神燈》的故事,和另一東方學者麥克唐納(D. B. Macdonald)據他自己發現的一個手抄本而于1910年發表的《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的故事,都沒包括在內。
《一千零一夜》“這部故事是在西方各國最普及的阿拉伯文學作品,甚至比在穆斯林東方本地還要普及些。”[5]
1704—1717年間,法國人加朗(Antoine Galland)首次在西方翻譯出版了《一千零一夜》。這一譯本雖說是依據四冊來自敘利亞阿勒頗的手抄本,但譯文并不忠實于原文,很多故事是加朗在聽了一個來自阿勒頗的名叫哈納的天主教馬龍派的教徒口述后,根據筆記再創作的。加朗是個頗具講故事天才的人,他在翻譯過程中,對原著進行了大量的增刪、改寫,以迎合歐洲人的口味。這一譯本一出,立即在西方引起轟動,掀起了一股“東方熱”。整個18世紀和19世紀初,依據加朗的譯本,《一千零一夜》被重譯成歐洲幾乎全部文字。自阿拉伯原文的“加爾各答再版本”和“布拉哥版本”于19世紀30年代問世后,英國的東方學者們開始努力從阿拉伯原文直接翻譯。其中最著名的是萊恩(Edward William Lane)于1839—1841年出版的譯本。
但《一千零一夜》的許多故事早在中世紀就通過當時屬于阿拉伯帝國版圖的安達盧西亞、西西里島,通過十字軍東侵和其他接觸與交流的途徑,傳到了西方,而對西方的文化、文學乃至歐洲的文藝復興運動產生過巨大的影響。如意大利薄伽丘的《十日談》,敘述10名青年男女在10天的避難期間,每人每天講一個故事,10天共講了 100個故事;英國喬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寫一群要去坎特伯雷朝圣的香客聚會在一家小旅店里,旅店老板建議他們在去朝圣的路上每人各講兩個故事,講的最好者,可以白吃一頓好飯,全書共有20多個故事。學者們多認為,這兩本書的框架式的結構、許多故事的題材內容及其體現的人文主義思想,都反映出《一千零一夜》的影響。再如法國拉封丹的《寓言詩》、西班牙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英國莎士比亞的《終成眷屬》、斯威夫特的寓言小說《格利佛游記》、德國萊辛的詩劇《智者納旦》,直至美國朗費羅的敘事詩集《路畔旅舍的故事》等名著,都在取材、寫法和風格上,或多或少地受到《一千零一夜》直接或間接的影響。近現代和當代的西方著名作家、詩人,如伏爾泰、司湯達、大仲馬、歌德、普希金、托爾斯泰、狄更斯、安徒生、愛倫·坡、卡夫卡、莫拉維亞、杜倫馬特、加西亞·馬爾克斯……幾乎沒有哪一個沒讀過這部神奇美妙的故事集,被其吸引,受其影響的。從西歐的文藝復興、浪漫主義的興起,直到拉美魔幻現實主義的出現,《一千零一夜》在其中的影響和作用可謂大矣!
我國最早有關《一千零一夜》介紹,見于林則徐在鴉片戰爭期間編輯的《四洲志》,其中在談及阿拉伯的文化成就時,寫道:“……本國人復又著輯,論種類、論仇敵、論攻擊、論游覽、論女人,以至小說等書。近有小說一千零一夜,詞雖粗俚,亦不能謂之無詩才。”[6]
在我國,開譯《一千零一夜》故事之先河者是周桂笙。1900年,他在《采風報》上發表了《一千零一夜》中《國王山魯亞爾及兄弟的故事》和《漁者》兩篇譯文。1903年,上海清華書局出版了他的《新庵諧譯初編》,凡二卷,其第一卷為《一千零一夜》中的故事。
《一千零一夜》又稱《天方夜譚》。最早用這一譯名的是嚴復。據考,他很可能是最早將《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介紹到中國的譯者之一:《大陸報》(月刊)1903年5-9的第6-10期連載的佚名者所譯的《一千一夜》多半是出自他的手筆。在該報1903年5月6日刊載的《〈一千一夜〉序》中提到:“……,故名其書曰《一千一夜》,亦曰《天方夜談》,……”[7]嚴復還在譯述于1900年至1902年,正式出版于1905年的《穆勒名學》一書的一則按語中寫道:“《天方夜譚》不知何人所著。其書言安息某國王,以其寵妃與奴私,殺之后,更娶他妃,御一夕,天明輒殺無赦。以是國中美人幾盡,后其宰相女自言愿為王妃,父母涕泣閉距之,不可,則為具盛飾進御。夜中雞既鳴,白王言為女弟道一古事未盡,愿得畢其說就死。王許之。為迎其女弟宮中,聽姊復理前語。乃其說既吊詭新奇可喜矣,且抽繹益長,猝不可罄,則請王賜一夕之命,以褒續前語。入后轉勝,王甚樂之。于是者至一千有一夜,得不死。其書為各國傳譯,名《一千一夜》。《天方夜譚》者誠古今絕作也,且其書多議四城回部制度、風俗、教理、民情之事,故為通人所重也。”[8]寥寥數語,既簡要說明了《一千零一夜》故事的來龍去脈,又介紹了其反映的社會內容及其在世界文學史上的地位。
同時以《天方夜譚》為譯名,最早將《一千零一夜》介紹給我國讀者的還有奚若。他先是以《天方夜譚》為題,在《繡像小說》(半月刊)上,自1903年10月20日的11期起,至1905年的55期止,先后發表了《一千零一夜》中的14篇故事。后又于1906年4月,在商務印書館出版了其所譯的《天方夜譚》一書,共4冊,包括50個故事。該書曾多次再版,流傳頗廣,影響甚大。
無論是嚴復還是奚若,他們所讀或據以翻譯的都是萊恩的英譯本。英譯本既稱TheArabian Naghts’ Entertainments(《阿拉伯夜晚趣談錄》),漢譯文又是文言文,那么《天方夜譚》這一譯名無疑還是很貼切的。因為在中國(尤其是明、清學者寫的)古籍中,“天方”就是指中國穆斯林“西向拜天 ”即朝向真主禮拜的那個方向、那片地方,即阿拉伯地區,阿拉伯世界。“夜譚”即“夜談”,當然是指書中的所有故事都是山魯佐德在那“一千零一夜”中談的。
在20世紀初或清朝末年最早將《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介紹到中國的翻譯前輩中,還應提到:1903年5月文明書局出版了錢楷譯的《航海述奇》(即《辛迪巴德航海歷險記》),1904年8月蘇州《女子世界》刊登了周作人署名“萍云女士”所譯的《俠女奴》(即《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 ,并于1905年出了單行本。
據統計,從20世紀初到20世紀末,一百年間,在我國,《一千零一夜》(《天方夜譚》)故事的各種譯本或有關它的書林林總總竟達四五百種。大概是外國文學作品中漢譯版本最多的一部著作。鑒于《一千零一夜》在世界文學史上的地位;鑒于它是譯介到我國最早的外國文學作品之一,又是譯本種類最多的外國文學作品,它對我國近現代文學及作家們的影響是不言而喻的。
還應提到的是,不少研究者發現,《一千零一夜》中的一些故事與我國一些古籍記載或民間流傳的故事相似或類似。如:唐傳奇《博異志》中《蘇遏》與《一千零一夜》中的《商人阿里·密斯里的故事》,《幻異志》中《板橋三娘子》與《一千零一夜》中的《白第魯·巴西睦太子和趙赫蘭公主》;又如:維吾爾族民間故事《木馬》與《一千零一夜》中的《烏木馬的故事》,藏族民間故事《阿力巴巴》、哈薩克族民間故事《四十個強盜》與《一千零一夜》中的《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苗族民間故事《獵人老當》與《一千零一夜》中的《漁夫的故事》……等等,其中有些是整個故事相似,有些則是部分情節類似。它們之間的淵源關系無疑是比較文學研究最好的課題。總體上講,這種相似或類似的原因大概不外乎這樣幾種可能:它們在各自的環境中獨立產生;中阿兩大民族的交往源遠流長,著名的“絲綢之路”與“香料之路”(“海上絲綢之路”)自古就把兩大民族連在一起,因此,有些故事可能從中國傳到了阿拉伯;也有些故事可能從阿拉伯傳到了中國;但還應注意到:《一千零一夜》并非是純粹的阿拉伯故事,而是如前所述,是印度、波斯、阿拉伯以及其他民族,特別是東方各民族各種文化相互撞擊、融會的結果,而各種文化是呈放射狀對外施加影響的,因此,有可能印度、波斯等的一些故事在傳入阿拉伯構成《一千零一夜》的組成成分的同時,也傳入他們的近鄰中國,成為中國某些古籍或民間故事的組成成分。
[1] [阿拉伯]邁斯歐迪:《黃金草原》第4卷,埃及希望出版社,第89-90頁。
[2] [伊本·奈迪姆]:《索引》(阿文版),第436頁。
[3] 艾哈邁德·哈桑·宰亞特:《〈一千零一夜〉及其成書史》(阿文版),第37頁;穆罕默德·阿卜杜·蒙伊姆·海法吉:《自巴格達陷落至近現代的文學生活》(阿文版),第37頁。
[4] 蘇海爾·蓋勒瑪薇:《論〈一千零一夜〉》(阿文版),第12頁。
[5] [美]希提:《阿拉伯通史》上冊,馬堅譯,商務印書館,1979年,第479頁。
[6] 轉引自李長林:《清末中國對〈一千零一夜〉的譯介》,《國外文學》1998年第4期,第121頁。
[7] 參見蓋雙:《千夜之花誰先采?》,《阿拉伯世界》1999年第3期。
[8] 嚴譯名著叢刊《穆勒名學》,商務印書館1981年根據1905年金陵金栗齋木刻版再版,31—3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