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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白馬翰如

  • 素履之往
  • 木心
  • 3268字
  • 2020-08-10 16:52:13

任何理想主義,都帶有傷感情調。

所有的藝術,所已有的藝術,不是幾乎都浪漫,是都浪漫,都是浪漫的,這泛浪漫,泛及一切藝術。當我自身的浪漫消除殆盡,想找些不浪漫的藝術來品賞,卻四顧茫然,所有的藝術竟是全都浪漫,而誰也未曾發現這樣一件可怕的大事。

傲慢是天然的,謙遜只在人工。

上帝不擲骰子,大自然從來不說一句俏皮話。人,徒勞于自己賭自己,自己狎弄自己。

往常是小人之交甜如蜜,君子之交淡似水,這也還像個話,甜得不太荒唐,淡得不太寂寞。后來慢慢地很快就不像話了,那便是小人之交甜搶蜜,君子之交淡無水,小人為了搶蜜而撲殺,君子固淡,不晤面不寫信不通電話,淡到見底,干涸無水。

每見著名文人,因評畫而猝然暴露其無知、無識——“文”“畫”同源,故彼雖以文著名,大抵曲文阿世,世亦阿之而已。

A:“我看,你對人類世界,總歸還是熱情的。”

B:“熱過了的一點點情。”

戲劇家、小說家之所以偉大,是他們洞察人心,而且巧妙地刻畫出來——這“人心”,到二十世紀中葉就變了,哦,不是變,是消失了。從前的“人心”被分為“好”“壞”兩方面,嚷嚷好的那面逐漸萎縮,壞的那面迅速擴張,其實并非如此,而是好的壞的都在消失,“人心”在消失,從前的戲劇和小說將會看不懂。

不時瞥見中國的畫家作家,提著大大小小的竹籃,到歐洲打水去了。

最佳景觀:難得有一位渺小的偉人,在骯臟的世界上,干凈地活了幾十年。

哲學家,言多必失,失多必謬。

就“生”而言,“死”是丑的,活著的人不配議論“死”的美。

梵樂希的名句:

“你終于閃耀著了么

我旅途的終點”

這是詩,是藝術,而人生的實際是什么都不閃耀,乃為終點。梵樂希亦不例外。

美國老太太,吹著口哨散步,我遇見過不止一次。轉念中國,幾千年也不會有此等事,種族的差異,可驚嘆的宿命。

到后來,音樂上有許多結構許多效果,是外在的戲劇性的羼雜,膨脹起來就使音樂被擠出可能范疇之外。浪漫樂派拓展精神領域的封疆誠然是功勛彪炳,卻常會這樣鼓聲隆隆號聲嘩嘩地沖過了頭,所以后來又回到巴赫,回到內在結構、本體效應。

莫扎特真純粹呀,在巴赫之后同樣可以滔滔不絕于音樂自身的泉源。肖邦是浪漫樂派的臨界之塔,遠遠望去以為它位據中心,其實唯獨肖邦不作非音樂的冶游,不貪無當之大的主題。他的愛巴赫、愛莫扎特,意思是:愛音樂的人只愛音樂,其他以音樂的名義而存在的東西,要把它們與音樂分開,分開了才好愛音樂。

我在童年、少年、青年這樣長的歲月中,因為崇敬音樂,愛屋及烏,忍受種種以音樂的名義而存在的東西,煩躁不安,以至中年,方始有點明白自己是枉屈了,便開始苛刻于擇“屋”,凡“烏”多者,悄悄而過,再往“烏”少的“屋”走近去……

另外,在人情上,愛屋及烏,后來弄到烏大于屋,只好屋也不愛烏也不愛——這樣,變得精乖起來,要找便找無烏之屋,就是這樣,才明白世上沒有烏的屋已經不可能再遇見了。

眼看一個個有志青年,熟門熟路地墮落了,許多“個人”加起來,便是“時代”。

有時我會覺得巴爾扎克是彩色的陀思妥耶夫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黑白的巴爾扎克。

評定一個美子,無論是男是女,最后還得經過兩關:

一、笑。

二、進食。

惟有輾然露齒,魅力四射。吃起東西來分外好看者,才是真正的尤物。

“……那個希伯來人,死得太早,他的早死,對于以后的許多人是致命的不幸。”“為什么他不留在沙漠里,遠避那些善良者正直者,也許他能學會如何活,如何愛,如何笑。”

“他死得太早,如果活到我這樣的年紀,他會撤銷自己的學說,他的高貴會使他撤銷自己的學說。”

“他還沒有成熟,這青年人的愛是不成熟的,所以他也不成熟地恨人類與大地,他的精神之翼還是被束縛著。”

“……如果肯定的時期已過,他便是一個否定者。”

尼采以查拉圖斯特拉的名義,對耶穌作如是判斷。

查拉圖斯特拉也不及成熟,尼采病得太早太重,雖然他知道“一個成熟了的男子較一個青年更孩子氣些”,無奈尼采就是不夠孩子氣,這位沒有喝過酒的酒神——未臻成熟的哲學家,即使活到六七十歲,還應嗟悼為英年早逝。

如果并非“真理并非不可能”,那么哲學家個個都是好事家,而已。

自尊,實在是看得起別人的意思。

而在宇宙中,人的“自尊”無著落。人,只能執著“自尊”的一念。此一念,謂之生,此一念,謂之死。

米蘭·昆德拉以為歐羅巴有一顆長在母體之外的心臟。

有嗎,我找遍現代的整個歐羅巴,只見腎臟遷移在心臟的位置上。

猶太諺語:“人類一思索,上帝就發笑。”

上帝一思索,人類也發笑。

飺厭體系,免事體系,那是體系性特強者的操守,后來也就只葆風儀,不留楷范。

袋是假的,袋里的東西是真的——曹雪芹用的是這個方法。

紅學家們左說右說橫說豎說,無非在說袋是真的!

袋是真的?當他們認為袋是真的時,袋里的東西都是假的了。

即使是聰明絕頂的人,也不可長期與蠢貨廝混,否則又多了一票蠢貨。

各有各的音,各有各的知音。

甲與乙斗,丙支持甲,丁支持乙。

后來甲乙議和,第一條款:誅丙、丁。

培根言也善:“學問變化氣質。”學問可以使氣質轉好,好上加好。成不了格言的是“學問惡化氣質”,但此種實例是明擺著的,氣質本來不良,學問一步步惡化氣質,終于十分壞了,再要扳回到九分壞也不行,因為彼已十分有學問。

把小說作哲學讀,哲學呢,作小說讀——否則沒有哲學沒有小說可讀了。

中國人喜歡聽瑯瑯上口的話,喜歡說瑯瑯上口的話,聰明的皇帝就不斷想出些瑯瑯來讓百姓上口,某時期瑯瑯的東西不多,無疑是某皇帝不太聰明,百姓也不大開心,接著有人把不太聰明的皇帝擠掉,自己做皇帝,當然是比較聰明的,瑯瑯的東西又多起來,于是就這樣瑯瑯地糊涂下去瑯瑯瑯瑯地沒落下去。

哦,人文關懷,已是鄰家飄來的陣陣焦鍋味。

有口蜜腹劍者,但也有口劍腹蜜者。

向來不聆中國男女歌星的聲音。此其一。

愛情,“愛情是什么”,在長久淡漠中糊涂了。此其二。

最近在別人家里,聽到鄰居大力播送上述歌星們的歌,唱了好久,我頓悟——愛情,“愛情是什么”,是:與歌星們唱的東西相反,正好相反。

與中國男女歌星唱的正好相反的東西便是愛情。

快樂無過于看托爾斯泰上當。

上了肖邦的當,聽“肖邦”聽得老淚縱橫,轉過頭去罵道:“畜牲。”

上一次當,使人聰明一點,一點是不夠的,托爾斯泰又上當了——讀“尼采”,讀得忘了世上還有個列夫·托爾斯泰,好容易慢慢醒來,細細回味,天哪天哪,該死的,多么野蠻。

但幾乎沒有誰能比托爾斯泰更清楚地看出一切“運動”和“團體”的人們有著復雜的企圖,這些企圖與公開表示出來的宗旨并不一致,甚或相反。

小聰明可以積合大聰明再提升為智慧嗎——并非如此,決不如此,從來沒見如此。

“小聰明”的宿命特征是:無視大聰明,仇視智慧。

凡“小聰明”,必以小聰明始以小聰明終。

妙的是真有“小聰明”這樣一個類族,遇事伶俐過人,動輒如魚得水,差不多總是中等身材,不瘦不肥,面孔相當標致,招女婿、干女兒的料,如果無機會作祟,倒也花鳥視之,看在眼里不記在心里,可是“小聰明”之流總歸要誤事壞事敗事,只宜敬“小聰明”而遠之,然后,又遠之。

老好人,濫好人,處處徇人之意,成人之美,真要他襄一善舉、積一功德時,他笑嘻嘻地挨到角落里,轉眼影兒也不見了。

那些飛揚跋扈的年輕人,多半是以生命力渾充才華。

葉芝,葉芝們,一直璀璨到晚年,晚之又晚,猶能以才華接替生命力。

海德格爾是存心到時候作一個窩,大窩,大得可以把上帝放進去。尼采是飄泊者,“海呵海呵海呵”,飛到跌在海里為止。

思想家分兩型:信仰型,懷疑型。

思想家,多余的人。

如果思想家不知自己是“多余的人”,還算什么思想家。

“……我是一個凡人,常常失去自制力,有時(更確切說是永遠)不能把我想到的和感覺到的恰當地說出來——并非我不欲這樣做,而是我常常言過其實,或者簡直就是不加考慮地脫口而出。”

一八九二年,列夫·托爾斯泰伯爵在給朋友的信上寫了這些話——未免言過其實,似乎是不加考慮地脫口而出。

S:你的青春太長了,不好。

M:有說乎?

S:心靈是主體,青春是客體,如將主體客體說作主人客人,那么,去了、再來的客人是可喜的,賴著不走的客人是可厭的。

M:美麗的比喻!

S:不,心靈這位主人是好客的,它要相繼接待很多客人,如果青春這位客人賴著不走,別的客人就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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