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章
首節
此言理無終窮,學無止境也,重次節。分言之:首節論貧富之道,二節論學問之功,三節是許其觸發之善,合來止“學無止境”一句便了。
“貧富”二字少頓,轉出“而”字,便含《注》中意思在。“無諂無驕”(89),不但禁之,使不形于外,并此念亦力為絕之,使不有于中。故子貢以為至。玩《或問》張南軒(90)說可見。
“可也、未若”四字,已伏下節機關。“樂”與“好禮”皆兼內外言,玩注可見。“者”字,以“人”言。
“諂驕”以“接人者”言。《注》“卑屈矜肆”,以“在己者”言,正“諂驕”之實也。
“溺”字宜玩,便發出常人病根。不知所以自守,似由心而達于外。然與上一句一正一反,皆就“心”上說,總是“諂驕”之由。故下用“故”字,接“知自守,則不溺”可知。但尚知有貧富,而未超乎其外耳。
“病”字,亦宜玩。“無諂驕”只是無病了,“樂好禮”方是有好處。
“自守”字重,“知”字尤重。惟“知自守”,故能自守。此是子貢以為至實際即可也。“實際而未能”句,亦在“可也”中,便透出“未若”消息。可見四字一氣相接。
心寬體胖,自然不卑屈;安處善樂循禮,自然不矜肆。《大全》輔氏、陳氏、許氏,說此數句甚詳,宜玩。“安處善”,“好禮”之實;“樂循禮”,“好禮”之本。
以當然者言謂“理”,以無疵者言謂“善”,以中節者言謂“禮”。“理”者,“禮”之本體;“善”者,“禮”之別名。處善之安,是“好”字外一層;循禮之樂,是“好”字內一層。合言之,總是“好禮”。
子貢貨殖亦是有些如此,然畢竟與他人貨殖不同。《語類》云:“子貢初年,亦是把貧富煞當事了。”此語要會看,不可作“溺貧富”說。“溺”則不能自守矣。
此節子貢未粘自己,夫子亦是就現成品詣說,今曰“勉其未至”,何也?要知《論語》中如此等語,皆有勉進后學意。圣人從無空空做一場話說了事者,況此處子貢又原是暗以己質乎?
“樂與好禮”,不可看成兩人分貼貧、富者。《蒙引》所謂“以其重者言之也”。若“無諂”“無驕”則是兩人。《語類》已明。
二節
子貢聞夫子之言,頓有感悟于心,而言之曰“《詩》云云”。云“理無終窮,而學無止境”,其即夫子“可無諂無驕”,而更進之以“樂與好禮”之謂歟?
四“如”字,貼“君子之學”。“其與”二字,正會悟贊歡神情。子貢以“無諂無驕”為至,亦是從此節看出。初時子貢原無此節意,方以彼為至,迨一聞子言,始知道上面更有個“樂與好禮”,便豁然悟得“義理無窮,學問不可少得而遽已”也。故必加“為至”句,方寫得出所以聞子言而能感悟之深來。
又,“知”字從下節看出,明揭出來“欲人知”。此節是照上文又推開說也。“義理無窮”三句,緊相粘說,是一時俱知得。
“切琢”是義理之已,從“無諂無驕”生來;“磋磨”是義理之益求其精,從“樂與好禮”生來。玩“無窮”字,是既切而磋之又磋,即琢而磨之又磨,無已時也。
“雖有得”二句,貼“義理無窮”說。然其中便隱著“無諂無驕之不可自足”意。蓋處貧富之道,亦義理中之一節也。
白文以“工夫”言“有得”,未可足以“心”言,似是白文前一層。然此注原從白文看出,細玩白文,緊從上節來,便見此即白文之反面,無兩層也。至義理無窮,又是切磋琢磨,之所以然,其實亦在白文八字內。
“自以為至”句下得最精,“上樂好禮”是現成造詣,原未說到“工夫”上。賜云“切磋琢磨”,似與上不對針,不知子貢此際大有神會也。蓋方以“無諂驕”自詡,認為已至,一聞子言,乃知道上面更有個“樂與好禮”,遂爽然自失,豁然以通,覺得“理無終窮,學無止境”。雖有所得,實未可遽以為足。故以為“切磋琢磨”言之,便見夫子之言實有勉進學者之意。故又以“其斯之謂”終之,茍非有一段意思先在胸中,即聞言,何便感通如是?此種辭氣,細玩乃見注語之妙。
黃際飛(91)《合訂》云:“此章義理無窮是一意,有得未可足是一意,二意具藏在‘斯’字內。然‘未可足’意,較‘義理無窮’意尤重。使子貢但空空見得‘義理無窮’,而無俛焉。‘日有孳孳’之意,則首節已寓有‘義理無窮’意。夫子告之,子貢知之,但可謂告往知往,不可謂知來也。”
按:此論是恐人誤看“又知”句,反忘卻本文,然說來遂矯枉過正矣。《語類》云:“公只管纏某‘義理無窮’一句。子貢問‘無諂無驕’,夫子以為‘僅可’,然未若‘樂與好禮’。此其淺深高下,亦自分明。子貢便說‘切磋琢磨’,方是知義理之無窮也。”又云:“《注》中所謂‘義理無窮’者,不是說‘無諂無驕’至‘樂與好禮’處便是‘義理無窮’,自是說‘切磋琢磨’處‘精而益精’耳。”玩此兩條,可見“義理無窮”是在下節,上節且無此意,所以《注》加“又知”字于其上。此如何謂之“告往知往”?且此節本文固是說“工夫”,而“義理無窮”意即寓于其中,乃有得未可足之。所以然也,茍非“義理無窮”,如何說個“切磋琢磨”?如何說個“有得未可足”?所以“謂又知”三句緊相粘說,只是一意俱在“切磋琢磨”上見也。以“義理無窮”為上節已有,而下節單重工夫。雖俗講無此說,而乃出之《合訂》《或問》《語類》之人,則貽誤后學甚矣,故辨之。
子貢平日不是不解《詩》,亦不是不知“義理”之無窮,但一向他做底工夫尚在淺近一邊。故此際只就口頭說過,其“知”非“真知”也。惟至此就己所能者一有觸發,然后豁然領悟,見解頓異,遂以“切磋琢磨”為言。可見此“知”方不同往日之“知”,故夫子許之耳。
三節
詩詞婉意深,非有領悟之姿者不可與言。如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此其識解通達,有非泛泛之穎悟所能比者,其于《詩》也何有?
首句只是承上文,借他所言底《詩》上稱贊了一句,不必苦苦描寫,意只重在“可與言《詩》”。之所以然處,即下句所云。晚村、稼書(92)兩先生發揮此節極精。
不重悟《詩》,亦不單重能悟,是蓋許其善悟耳。因論“貧富”,便悟到“學問無窮”上,是其善悟也。
《注》“已言”,謂“義理學問”之一節;“未言”,謂“義理學問”之全體。
白文“往來”字確有所指,與“逝者如斯”注語不同,不必說入原妙。
子貢重學問后一層,《外注》卻重前一層,是為學者言。
許東陽(93)曰:“淺深以‘學力’言,高下以‘見識’言。”看來“見識、學力、造詣”,皆包四字內,似亦不必分。
此章本文可為進一步者勉,《總注》特為初學者勸。
通章一片神行,所宜細玩。若但泥其語句,而不求其神理,說來總無是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