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帥克在火車上鬧的亂子
- 歐美名著叢書(全12冊)
- (英)莎士比亞 (美)馬克·吐溫等
- 3377字
- 2020-07-30 14:53:11
在布拉格駛向布杰約維策的二等車廂的包廂里,有三位旅客:一個是盧卡什上尉,坐在他對面的是一位禿頭老先生,此外還有帥克,他恭敬地立在車廂的過道里,時刻準備再挨盧卡什中尉的臭罵。雖然那位禿了頭的老百姓在場,上尉一路上仍然喋喋不休地沖帥克嚷叫,罵他是被上帝拋棄了的蠢貨等等。
亂子是一件小事兒引起來的,就是由帥克照顧的行李的數目不對了。
“你說,咱們一只衣箱不見了,”上尉沖著帥克大叫,“這話說得可真好聽,你這個白癡!衣箱里有什么東西呀?”
“沒什么,長官。”帥克回答說,兩只眼睛盯住了那個老先生光禿禿的腦袋。那人對于發生的一切無動于衷。“衣箱里只有一面鏡子和一個衣服架子,實際上我們并沒損失什么,因為那些都是房東的。”
“閉嘴,帥克,”上尉嚷道。“等我們到了布杰約維策看我怎么收拾你。我要把你關起來,明白嗎?”
“報告長官,我不明白,”帥克輕聲回答。“您沒說過,長官。”
上尉咬牙切齒,嘆了口氣,從衣袋里掏出一份報紙,開始讀前線新聞,但很快就被帥克打斷了。只聽帥克說:
“對不起,老板,你是不是斯拉維亞銀行的分行經理波爾克拉別克先生啊?”
禿頭先生沒理他。帥克又對上尉說:
“報告長官,我曾從報上看到,說普通人腦袋上有六萬到七萬根頭發,而且一般說來,黑頭發總要少一些。”
他來了興致,話匣子又收不住了:
“又有一個大夫說,掉頭發都是由于養孩子的時候神經受了刺激。”
就在這時,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那個禿頭先生沖著帥克撲過來咆哮道:“滾出去,你這該死的豬玀!”他把帥克搡到過道以后,就又回到車廂來,向上尉亮出了自己的身份,上尉嚇呆了。
顯然是弄錯了。這位禿頭先生并不是什么銀行的經理,而是一位要去布約維策微服私訪的陸軍少將。
他是以鐵血手段聞名于世的一位將軍,據說凡是他視察過的地方總有人開槍自殺。接下來的時間里,他義憤填膺地訓斥盧卡什慣壞了他的傳令兵。
等少將說完,面如死灰的盧卡什到過道找帥克算賬去了。
他在靠窗口地方找到了帥克。帥克怡然自樂得就像剛滿月的娃娃,吃得飽飽的,這時就要睡著了。
上尉站住,示意帥克過來,指了指一間空車廂。帥克進去了,他緊接著也進去,隨后把門關上。
“帥克,”他嚴肅地說,“這回你可闖大禍啦。你干嗎惹惱那位禿頭先生?你可知道他是少將?”
“報告長官,”帥克說,神情莊嚴得像個殉道者,“我無意去侮辱誰,而且這也是頭一回知道他是少將。我發誓,他長得跟那個分行經理的確一模一樣。他常到我們那家酒館去。有一回,他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一個好事者就用鉛筆在他的禿頭上寫道:‘送上保險章程叁號丙類,請注意本公司保護足下子女之辦法。’”
停了一陣,帥克又接下去說:
“那位先生非說這壞事是我干的,要像您今天這般揍我兩記耳光。唉,其實也犯不著為小事生大氣嘛。我從來也沒想過竟有禿頭的少將這種東西。言者無心,聽者有意的誤會是人人都會碰到的。我曾經認識一個裁縫,他——”
盧卡什上尉粗暴地打斷了他的嘮叨,瞪了帥克一眼,就離開那個車廂,回到原來的座位上去。過一會兒,帥克天真的面龐又出現在門口。他說:
“報告長官,再有五分鐘就到塔博爾。停車五分鐘,您想吃什么?好多年以前,他們特別拿手的是——”
上尉火冒三丈。他在過道對帥克說:
“我再說一遍:越少看見你,我心里越高興。假如事情我能決定的話,我就永遠不看你一眼。你可以相信只要我有辦法不看見你的話,我一定做到。你馬上給我消失,滾得遠遠的,你這個白癡!”
“是,長官。”
帥克敬了禮,以軍人的姿勢敏捷地來了一個向右轉,然后就走到過道的盡頭,坐在角落里那個列車管理員的座位上,跟一個鐵路職工聊天。
“伙計,我有個問題想問問你。”
那個鐵路職工顯然無意于談天,他漠然地點了點頭。
“我曾經認得一個家伙,”帥克聊起來了,“他總認為車上這種停車警鈴一向不靈的,也就是說,扳你這個把子,屁事也不會發生。說實在的,我沒在意過他的說法,可是自從我看見這里這套警鈴裝置,我總想弄明白它究竟靈不靈,說不準哪天我用得著它。”
帥克站起來,跟著那個鐵路職工走到警鈴開關閘的跟前,上面寫著“遇險時啟動”字樣。
鐵路職工覺得自己有責任向帥克解釋清楚警鐘的結構。
“那個人告訴你要扳把子,是說對了。可是說扳了不靈,那是在胡扯。只要一扳這個把子,車一定會停的,因為它連著列車所有車輛以及車頭。警鐘開關閘肯定會起你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說這話的時候,他們兩個的手都放在警鈴的桿臂上,接著——事情究竟是怎么發生的,誰也說不清——他們把桿臂扳下來,火車立刻就停了。
究竟是誰扳的桿臂,使得警鈴響起來,他們兩個人的意見截然不同。
帥克說,他絕不會干這樣的事。
“我還納悶火車怎么會突然停下來呢,”帥克挺樂地對列車管理員說。“它走著走著,就這么停了。對這事兒我比你還要著急。”
一位神情嚴肅的先生偏袒列車管理員,說他聽到是當兵的先說起停車警鈴的。
帥克卻嘮嘮叨叨地說他一向講信用,一再聲明他不能從火車誤點中受益,因為他要奔赴前線。
“站長會讓你明白的,”管理員說,“你得為這件事支付二十克朗。”
此時,乘客們紛紛從車廂爬下來。列車長吹著哨子,一位太太不知所措地提著只旅行皮包跨過鐵軌,正向田壟跑去。
“說實話這事當然值二十克朗,”帥克一臉無謂地說,他極其鎮定。“這價錢挺合理。”
正在這時,列車長也成為他的聽眾了。
“那么,我們該出發啦,”帥克說道。“火車誤了點,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如果是在太平年月倒沒什么,如今打起仗來,所有的火車運的都是部隊、少將、上尉和傳令兵,晚了肯定會出大亂子。”這時候,盧什卡上尉從人群中擠了進來。他臉色鐵青,氣得只喊了聲“帥克!”
帥克敬了禮,向他解釋說:
“報告長官,他們認定是我停的火車。鐵路公司在他們的緊急開關閘上裝置了些莫名其妙的塞頭。最好敬而遠之,否則,出了問題他們就要你掏二十克朗,如他們要我做的一樣。”
列車長已經吹了哨子,列車重新開動了。乘客們都各歸各位,盧卡什上尉也默默回到他的車廂去了。
列車管理員找帥克收罰款,因為不這樣的話,就必須帶他到塔博爾站的站長那里去。
“好吧,”帥克說,“我喜歡跟文明人談話。到塔博爾站去會見一下那位站長對我倒是件挺不錯的事。”
火車開到塔博爾,帥克就用應有的禮貌走到盧卡什上尉面前說道:
“報告長官,他們這就帶我去見站長。”
盧卡施中尉什么也沒說。一切都無所謂了。他覺得不管是帥克,還是那位禿頂的少將,他最好統統不理。自己清清靜靜地坐在原來的位子上,車一到布杰約維策,他就去兵營報到,接著就上前線。在前線,最壞也不過是陣亡,但這樣也就可以和這個有著像帥克之類怪物飄來飄去的恐怖的世界了無瓜葛。
火車再次開動時,盧卡什上尉從窗口望去,看到帥克站在月臺上正全神貫注地跟站長煞有介事地談著話。一堆人把帥克圍了起來,其中有幾個是穿了鐵路職工制服的。
盧卡什上尉嘆了口氣,那可不是一聲憐憫的嘆息。想到把帥克丟到月臺上去了,他倍感輕松,連那位禿頭少將也不那么像個嚇人的魔鬼了。
火車早已冒著煙駛向布杰約維策,但是圍著帥克的人群卻一點也沒減少。
帥克堅持說,他沒有拉什么制動閘。圍聚的人非常相信他的話,一位太太竟說道:“他們又在欺負大兵哪。”
大家都贊同這個看法,一位先生從人群中走出來對站長說,他愿意替帥克交這筆罰款。他相信這個士兵是無辜的。
隨后,一個巡官出現了。他抓住一個人,把他從人叢中拖出來,說道:
“你鬧得一團糟到底要干什么?如果你認為就應當這么對待兵,那你怎能希望我們忠勇的戰士打贏這場戰爭呢?”
這時候,相信帥克沒犯錯兒并且替他交了罰款的那位先生就把帥克帶到三等餐廳里,請他喝啤酒。當他知道帥克一無所有時,還慷慨地送了他五個克朗以供買車票和零花。
帥克依然待在餐室里,不聲不響地用那五個克朗喝著酒。他仍舊一心關懷著盧卡什上尉,擔心他到了布杰約維策找不到傳令兵。
然而還沒等他想明白,他就因為沒有證件被一個憲兵帶去見中尉。帥克向中尉訴說了他被遺棄在車站的倒霉的經歷。中尉決定讓帥克買車票滾回布杰約維策。可是最后,車站并不肯通融,因為帥克沒錢買票。身無分文的帥克只落得個步行到布杰約維策的下場。
就這樣,好兵帥克唱著舊時的軍歌,在深更半夜離開車站出發了。但是,不知道怎么搞的,本應當向南朝著布杰約維策走的他卻向正西走去了。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踏著雪走,渾身用軍大衣包得嚴嚴實實的,好像當年拿破侖進攻莫斯科敗北而歸的一名衛兵。
帥克唱煩了,就坐在一堆沙礫上,燃起他的煙斗。休息了一會兒,就又開始了他新的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