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那風姿綽約的夜晚(茅獎短經典)
- 張潔
- 8124字
- 2020-05-15 08:22:07
三
曾令兒感到些許的眩暈。
昨天晚上沒有睡好,那原因說起來似乎好笑,因為她今天即將置身于一列火車中。
她常聽見人們抱怨失眠的痛苦,那一定是有著各種各樣重要的原因。她懂得,因為她也曾有過那樣的夜晚。
而現在,曾令兒的夜晚是寧靜的,寧靜得如那藍黑色的、永遠聽不見塵世一切喧囂的蒼穹。
自從陶陶溺死之后,曾令兒好像也到陰曹地府走了一遭,喝了忘川的水,把前塵往事都遺忘凈盡。
如果一定要問她還有什么期待的話,她期待的,不過是每個夜晚準時通過的那列火車,好像那列火車終會給她帶來什么。
她會準時醒來,靜靜地躺在自己那離鐵路很近的小土屋里,懷著些許的欣喜,耐心地等待那列火車,哐當哐當地從曠野那方駛來;又聽著它哐當哐當地向曠野那方駛去。好久好久,她還能感到它那巨大的、使大地顫抖的力量,好久好久,她的神思,還在曠野里追逐著那連回聲都沒有的汽笛。
那火車究竟給她帶來了什么?她也說不清楚,但在火車駛過后,到天亮前的那一小覺,她總是睡得格外安寧,像吮足了母親的乳汁、尿布也沒有被濡濕的嬰兒。
今夜,她終于踏上了這列火車。
火車像一支黑箭,帶著呼嘯,無可阻擋地穿過黑夜,并把它一撕兩半。還有金屬不要命的撞擊聲,好像鐵軌和車輪都懷著無比的仇恨,正不顧一切地把對方化為粉末。
這些,都讓曾令兒感到激動。
和這拼搏相反,車廂里一片平和安逸,過道里,腳燈柔和的光,安詳地、公平地守候著每個人不同的睡夢。
曾令兒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躺在臥鋪上。她怎么能睡得著!
她聽見對面中鋪上的新婚女子在夢中輕笑,喃喃地說著含糊不清的夢話,她是和丈夫一同去E市度蜜月的。曾令兒有點不安、害臊,好像她竊聽了旁人的秘密。
上鋪漢子的鼾聲,從低到高、周而復始、循環無窮,兼有雷霆萬鈞之勢。
下鋪的小男孩從夢中驚醒:“媽媽,我怕,我怕大老虎。”想必那漢子的鼾聲,亦如虎嘯?
年輕的母親和瞌睡掙扎著,輕一下、重一下地拍著兒子的小脊背,含糊地安慰著他:“不怕,不怕,乖乖睡覺嘍,嗯——嗯——”
曾令兒可不是這樣。陶陶小的時候,哪怕是輕輕地蹬一下腿,曾令兒也會從酣睡中驚醒,且精神抖擻,好像從來沒有合過眼。
她有二十多年沒乘過火車了,好像一個多年不歸的舊主人,突然回到闊別已久,且翻修過的老房子,感到又熟悉,又陌生。
不時伸手去摸摸那光滑的隔板,米色的塑料貼面上,飾有棕色花紋。記得她當年來邊疆的時候,臥車上的隔板是用木條拼接的,中鋪在白天不用時,還要放下來,否則坐在下鋪上的乘客,腰也直不起來。連那過道上的小木桌,也不是固定的,可以撐起,也可以放下,要是誰不小心碰了桌下的支架,桌子便會嘩啦一聲塌下來,把放在桌上的東西,散落滿地。
那只藍色的玻璃杯,就是這樣打碎的……
記得當時她急得腦袋大如空斗,額上滲出一粒粒豆大的汗珠,緊咬著牙齒,緊握著拳頭,直到指甲摳疼了自己的手心。一陣陣揪心的痛楚,使她淚如泉涌……
對左葳,曾令兒能夠留住的,只有他給她的這只藍色玻璃杯了。唉,為什么給了她這么一個易碎的東西?
她痛悔得不得了。為什么非要把它拿出來在這種場合使用?好像那些初戀的小姑娘,急不可待地向人炫耀,她已經收到了情人的第一件禮物?
不,當然不是那樣,她是有些害怕。毫無準備就開始了坎坷的旅程,守著那個杯子,就像守著左葳,那旅程也就不顯得十分可怕了。
那時她還不知道,她已經有了陶陶。像一粒扣子那么大的陶陶,已經在她那修長的、黝黑的身體里沉睡。
爾后,她是如何地歡喜若狂,原來她是那樣地富有,好像發現了一個金礦。一夜之間,她從一個窮光蛋,變成了百萬富翁。
夜晚,當她拖著疲倦的身子,吃力地爬上床后,總是把手輕輕地疊放在日益隆起的肚皮上,生怕壓傷了那個暫時比拳頭大不了多少的陶陶。默默地祈禱著她并不相信的上帝,給她一個兒子,一個像左葳的兒子。
她還自譴自責,過去不該抱怨命運對她的不公正。不是嗎?它這樣慷慨地又把左葳還給了她。
她心平氣和了,以至可以毫不畏縮地回顧左葳種種的不堪,原諒了他的薄情,只留下了對他的感念。
她甚至比從前更加漂亮,前額更加飽滿,雙眸更加含醉,臉色更加紅潤。
啊,有個兒子和她在一起呢!別管她遇到什么樣的艱難困苦,遭到什么樣的侮辱,她總是這樣安慰自己。
“你必須老實交代,檢查犯錯誤的政治根源、思想根源、歷史根源、社會根源……和誰干的?在哪兒?是初犯還是屢教不改?這樣做的動機和目的……”
人們輪番找她“談話”,讓她交代。她呢,只是用雙手護著肚子,一個勁兒地搖頭。
“政策我們已經向你交代清楚,如果你拒不交代和檢查,只會加重對你的處分,延長你的改造時間,你現在的罪行是雙重的,右派分子加壞分子,地、富、反、壞、右,你一個人就占了兩項。”
曾令兒還是一言不發,還是一個勁兒地搖頭。
有多少人在戳她的后背,簡直能把她的后背戳穿。開會也好,聽報告也好,在食堂吃飯也好,沒有人愿意和她同行,也沒有人愿意挨著她坐,更沒有人愿意和她交談。
有一次聽報告,她占了一個座位后,出去上廁所。一位后到的女同志,不知那是她的座位,便在她座位的旁邊坐了下來。等她上完廁所回來,在自己座位上坐下后,那個在她一旁落座的女人,竟尖叫一聲跳開,還不停地用小手帕在鼻子前扇來扇去,在周身撣來撣去。鬧得全禮堂的人,紛紛站起來往她這邊看。
就連食堂里的大師傅,也敢說些不三不四的話調戲她,好像她這種下賤女人的便宜,不占白不占。有個大師傅,竟然挑起她的下巴頦,她實在忍受不了這樣的侮辱,將手中的一碗菜湯扣了過去,把他從頭淋到腳。他掄起大勺,劈頭蓋臉地朝她亂打一氣,還專門打她的肚子。周圍的人只管看熱鬧,沒有一個人出來勸阻,因為她是一個雙料的專政對象,活該如此。
她彎著腰,用雙手緊緊護著自己的肚子,一聲不響地任他打,既不肯求饒,也不肯逃跑。
那大師傅一面打,一面罵:“臭婊子!嘿嘿,大家瞧瞧,還護著肚子里的野種哪!偷漢子的賤貨,還跟我這兒裝正經!”
事后,機關領導反倒把她叫去申斥了一頓:“不要忘了,你是改造對象,態度放老實一點。”
兒子不安地在她肚子里翻轉、踢腳,她安慰著尚未出世便體味了人間冷酷的兒子:“哦,寶貝,別怕,別哭。讓他們罵去吧,歲月會向他們證明……一生,夠了嗎?還可以再加上一生,只要沒人戳爸爸的脊背,媽媽不論受什么苦,也是值得的。”
從那兒以后,食堂里的大師傅們,不論賣給她菜或是飯,從不按量給夠,案板上明明放著剛蒸出來的米飯、饅頭,他們偏偏把剩的、餿的賣給她,還一唱一和、陰陽怪氣地挖苦她。
那時候,她過的是出苦力的日子,用架子車給機關拉和煤餅的黃土、拉菜、拉書、拉紙、拉雜物……不但她需要大量的食物補充,連陶陶也靠她有得吃,才能長大。食堂不給她吃飽,她也沒錢上街買來吃,一個月只有十八塊錢的生活費啊。她好餓、好餓,常常餓得頭暈眼花。
她也沒有經驗,直到羊水破了才往醫院走。那時候還沒有出租車,又是三更半夜,連個三輪板車都找不到。機關里倒是有車,曾令兒沒有去要,即便她要,人家也不會給她。就那樣,她忍著子宮收縮的陣痛,走一陣、爬一陣,總算爬到了醫院。她的身后的血痕,就像蝸牛爬過后留下的那道濕痕。
入院表格是護士替她填寫的,因為她一進醫院就上了產床。
姓名、年齡、籍貫、工作單位、住址、電話……
“愛人姓名?”
“……”
那些叮叮當當的刀子、剪子、鉗子,全都靜了下來。
“曾令兒,問你愛人的姓名。”護士一字一頓,幾乎厲聲問道。
“……”
“啪!”護士合上了病歷夾子,活像摑在曾令兒臉上的一記耳光。
一應住院所需,曾令兒一樣也沒有帶上,也不可能帶上,機關里也沒有人前來探望。
生下陶陶第二天,她請護士幫她到醫院小賣部買一套洗漱用具。
“你自己去吧,我沒工夫。”護士霜著臉說。那醫院的穿堂風可真冷啊,雖說外面已是桃紅柳綠四月天。
婦產科主任陰沉著臉,吩咐護士給她抽血化驗。曾令兒不明白自己得了什么病,問道:“我怎么了,護士同志?”
那護士從眼角里瞄了她一眼:“查查你有沒有梅毒。”
“你們怎么可以這樣對待人!”曾令兒憤怒了。
“這是你們機關的要求。”
原來機關有人來過,難怪醫生和護士對她的態度,比她急診入院,不回答愛人姓名時更為惡劣。曾令兒不再埋怨他們,一個雙料的階級敵人,還能指望人們善待?
病房里的其他三個產婦,格外矯情地向前來探望的丈夫撒著嬌。
“看好啊,是不是你的兒子。”其中一個,推推搡搡地把孩子往丈夫懷里塞去。
“瞧那招風耳朵,還能有錯?”為了讓妻子開心,丈夫討好地嘲弄著自己。
另一個說:“跟你說了,我不要吃雞,不要吃雞,你偏偏弄了雞來。”她把廣口保溫瓶一推,筷子一摔,扭過身去,給丈夫一個脊背。
“哎哎,別生氣,別生氣。你想吃什么,說嘛,我給你弄去。”
“我要吃你的心。”
“好,好,明天我就給你煮了來。”妻子白他一眼,撲哧一聲笑了,總算端起碗來,喝了幾口雞湯。
第三位抱著嬰兒靠在丈夫的肩上說:“你看,他認出你來了。喏,你看,你看,他盯著你瞧呢。”
“真的喲,嗨,小子,叫爸爸。”
“去你的,他那么小,會叫嗎?我看你想當爸爸都想瘋了,沒出息。”
“瞧瞧你,這么厲害啊,別忘了,生兒子的功勞,有我一半呢,沒有我,你生得出來嗎?”
…………
這些打情罵俏的話,讓曾令兒聽了害臊,于是她在病房里,總是轉過臉去面壁。
沒錯,在她們丈夫眼里,她們都是有功之臣。
每天早上,她們還要聳動著鼻子,東嗅嗅、西嗅嗅,然后把病房的門大大打開,話里有話地說:“唉喲喲,咱們這個房間,怎么那么臭啊。”好像曾令兒已經是個全身潰爛的晚期梅毒患者。
…………
但只要抱起陶陶,這一切都不復存在了。
陶陶似銅墻鐵壁,陶陶似千軍萬馬。
可是陶陶長得好小、好瘦,他總是吃不飽。在媽媽肚子里的時候就吃不飽,出生后,可想而知曾令兒的奶水也不夠,她既沒有雞湯,也沒有魚湯……陶陶皺著干癟的小臉,使勁吮吸著她的奶頭,吮得她好疼、好疼。
因為饑餓,因為營養不良,他的哭泣老氣橫秋,卻不是抗議、抱怨、訴求,或許他不懂得何致如此,而是天經地義他就該沒得吃……那種哭聲讓曾令兒心都碎了。
有多少次,曾令兒望著那綠色的郵筒發呆,想寫封信給左葳,告訴他,他們有了兒子。告訴他陶陶吃不飽,而她對此無能為力……她的心,在對左葳的愛和對兒子的愛中間掙扎著,但她終于沒有寫出一封信,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對不起陶陶。
只有一次,陶陶病危,她真是急得沒了主意,像瘋子一樣跑到郵電局,要了一個長途電話。等到電話接通,她卻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她聽見左葳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喂——喂喂——”忽而清晰,忽而模糊,還夾雜著電路感應的啪啪聲。她感到,生命在掙脫她的軀體,情感在掙脫她的理智,不顧一切地向左葳飛去。她的身子順著隔音室的墻壁,向地板上滑去。她緊緊抓住耳機,使勁把它貼緊面頰、耳朵,更恨不得把耳機插進耳朵里去。她不明白,當時自己為什么咬緊舌頭不出聲,心里卻渴望著來自左葳的聲音,哪怕只是一聲“喂”,可是對方“咔嚓”一聲,放下了電話。
她含著被自己咬疼得麻木的舌頭,垂著酸痛的臂膀,夢游人似的走回家去,把頭靠在陶陶的枕邊,在陶陶床前跪了一夜。
早上,太陽升起的時候,陶陶退燒了。她喃喃地對陶陶說:“你看,我什么也沒有對他說。我們還是撐過來了,對嗎?等你長大了就會知道,頂好的辦法是誰也不靠,而是靠自己。”
可是陶陶沒有長大,十五歲那年,他和小朋友到水塘游泳,一個猛子扎下去,就沒再出來。等到打撈出來,才發現他的鼻子里、嘴巴里,全是淤泥。總有兩三年的時間,曾令兒都擺脫不了嘴巴和鼻子被淤泥窒息的感覺。
她不明白,為什么她有若干次機會救出陶陶的爸爸,卻不能有一次機會救出陶陶。她枉做了漁人的女兒,陶陶也枉做了漁人的外孫。陶陶連海還沒見過呢,卻在一個小池塘里喪生。她太大意了,以為只有海才可以吞噬生命。
對面座位上的新婚夫婦,在爭搶一個裝餅干的透明紙袋。紙袋很漂亮,印著深綠、淺棕色的圖案和商標。
就連這個紙袋也讓曾令兒感到愉快,她記得過去的包裝紙,可沒這么講究……她就像剛從深山野洞里走出的“喜兒”,不知道生活已經變化到了這個水平。
新娘子躲閃著丈夫的挑逗,從紙袋里拿出最后一塊餅干,在丈夫鼻子前頭晃來晃去。“就剩這一塊了,我吃。”
“不,我吃。”新郎伸手去搶。
新娘嬌嗔地嘟起嘴巴:“好,好,給你。”
新郎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跟你鬧著玩兒的,當然你吃。”
“不,你吃。”
“好吧,咱們猜拳,誰贏了誰吃。”
他贏了,然而還是讓新娘把餅干吃掉了。
曾令兒帶著哀傷的向往,看著這動人的游戲。看到人們傾心相愛,是多么快活的一件事啊。
從車窗外吹進的風,掀動著新婚夫婦丟在小桌上的一本日文雜志,里面有著花花綠綠的插圖和照片,無所事事的曾令兒想,翻翻它也是一種消遣,便問:“我可以看看這本雜志嗎?”
“您請。”新娘答道。
那是一本消遣性、趣味性的讀物,正適合旅途翻閱。廣告、世界珍聞、旅行指南、笑林、名人軼事,還有一些軟性小文章。曾令兒信手翻看下去,一直翻到《星座運程》那一章,前面,還有一段關于誕生石的文字。文中說到,從十六世紀開始,便有人把一年中的十二個月,配上不同的寶石,作為人們出生的標志,這代表每個月的寶石,就稱作誕生石。每個人的誕生石,常被鑲嵌在戒指、項鏈上,作為生日或其他名義的禮物。下面,還一一列出了代表十二個月的寶石。
曾令兒又順著《星座運程》看下去,上面極為詳盡,又言簡意賅地寫著,一年十二個月的三百六十五天中,人們各自出生的日子與他們個性和命運的關系。
帶著一點好奇,她找出自己的生辰年月,在她出生的日期后面寫著:祖母綠。無窮思愛。
她放下手中的雜志,朝車窗外望去。窗外,是一眼望不到邊的、瘠薄的荒原,好久好久也看不到一個村落。一茬又一茬野草在荒原上死去,一茬又一茬野草在荒原上新生。多刺的紫薊,開出苦澀的紫花,為這荒原裝點出一些顏色。一株歪脖子老樹,枝丫低低地垂向地面,像一個慈祥的老祖父,擁抱著環繞在膝下的兒孫。就在這瘠薄的荒原上,有那么多的生命和希望,在生生滅滅地繁衍。
路基旁的溝洼里,一片片小樹苗在風中顫抖,全向同一個方向,彎曲著細苗苗的身桿兒,樹上的葉子,也向同一個方向,偏著自己的小臉,遠遠看去,像一面面迎風招展的綠色小旗幟。
突然,在荒原的盡頭,與藍天相連的地方,出現了一匹孤零零的馬,誰也不知道它是從哪里來的,好像就那么一下從地里冒了出來。它慢吞吞地走著,朝著天邊,可又老也走不到似的。
“媽媽,我要拉慘劇。”
曾令兒猛然回頭,恍惚中覺得是陶陶在叫她。
不,當然不是。
昨晚被鼾聲驚嚇的小男孩,用兩只胖乎乎的小手,扒著開襠褲對媽媽說。年輕的媽媽,抱著他上廁所去了。
有一年,曾令兒剛新買了一個白瓷面盆回家,陶陶就在里面拉了一堆,他對什么新鮮事兒都很好奇,還要親自試巴試巴。曾令兒很少給家里添置新東西,這就使陶陶更加好奇。她窮,有點錢也給陶陶買吃的了。那是三年困難時期,一斤高價點心六塊錢,她買不起一斤,只能給陶陶買一塊,每每看到陶陶吃完那塊點心,心滿意足地嘆口氣,又余味無窮地吮著每個手指頭,好心酸哪。
陶陶成熟得早,完全不像曾令兒那么糊糊涂涂,好對付。曾令兒本來就不會騙人,騙陶陶就更難了。
因為沒有爸爸,同學們常常欺負他,老師們也因為略知底細而對他另眼看待。是嘛,那么小的一個小城,城東有人放了一個屁,城西的人就會嚷嚷臭不可聞。
陶陶卻從不向曾令兒訴苦。有一次,陶陶從學校回來,鼻子上有血跡,衣服上的口袋也撕開了線,前襟上濕了一大片,想必是滴上了鼻血,又讓他偷偷洗掉了。
“陶陶,你和人打架了?”
“沒有。”陶陶的眼睛看著別處,再問,就閉緊了嘴巴,一聲不響。曾令兒也不好再問,她不能強迫他。
晚上,陶陶在布簾后的小床上躺下,好久好久沒有動靜,曾令兒以為他睡著了,誰知他又爬了起來,走過來坐在她的小書桌旁,說:“媽媽,你可以停止一會兒工作嗎?”
“當然可以。”曾令兒放下手中的筆,伸手去摩挲他額頭上的柔發。陶陶躲開了她的手,帶著和年齡極不稱的嚴肅,問道:“我有爸爸嗎?”
曾令兒縮回自己的手。想,來了,這一天終于來了。她知道,早晚有一天必得回答這個問題,然而沒想到這么早。因此顯得難以回答,因為陶陶還小,他能懂嗎?
“有的。”
陶陶喘了一口氣,對她的回答顯然滿意:“他是什么樣的?”
“他是很可愛的。”
這回答陶陶似乎不很相信:“那他為什么不來看望我和你?”
“因為他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有多遠?”
“遠得永遠也走不到……”
“媽媽!”陶陶突然大叫。
“嗯?”
“等我長大后,不論你在多遠多遠的地方,我都要去看你。”
“謝謝你,好兒子。”
“媽媽?”
“嗯?”
“您哭了?”
“沒有。”
“讓我看看您的眼睛。”
曾令兒幾乎不能,但她還是朝陶陶轉過自己的臉:“傻兒子,媽媽從來不哭。好了,睡吧,快去睡吧,媽媽還要工作呢。”
陶陶學寫作文了。第一篇作文的題目偏偏是《我的爸爸》。
曾令兒記得那篇作文的每一個字——
我的爸爸
我的爸爸就是我的媽媽,我的媽媽就是我的爸爸。因為我的媽媽比別人的爸爸做的事情還多,她什么都會做。
冬天她挖菜窖,儲存過冬的菜,還拉著架子車,到很遠很遠的郊區拉煤,和和煤的土。她伸著脖子、弓著腰,真像生產隊里那些可愛的小毛驢。我跟在架子車后面,跑、跑、跑,推、推、推……我累了,我不說。可是媽媽什么都知道,她把我抱起來,放在架子車上。
媽媽問我:“高興嗎?”
我說:“高興。”因為我從來沒有坐過車,什么車也沒有坐過。媽媽說,等我長大了,她就送我坐火車,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上大學。我不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我要幫媽媽拉架子車……
不,乖乖,挖菜窖的還有你呢。那時候你還沒有鍬把高,你笨拙而吃力地揮動著那把大鐵鍬,累得鼻涕都淌出來了,可你顧不上擦,只是不停地把“過河”的鼻涕,吸回鼻孔里去。我不得不時時停下來,幫你把鼻涕擤干凈。當我捏著你那圓圓的、濕漉漉的小鼻子頭兒時,心中暗暗惋惜,這樣的時日已經不多,你很快就要長成一個大孩子,再也用不著媽媽幫你擤鼻涕了。
媽媽做的彈弓好極了,不是用鋼絲窩的,那種彈弓不好,射得不遠,石頭子兒還容易繃回來,打疼自己的手,她用小樹杈子給我做彈弓。她告訴我,喜鵲的窩,底兒是尖的,烏鴉的窩,底兒是圓的,而小麻雀沒有窩,它們隨便鉆進什么小縫,或屋檐底下都能睡覺……
但是第一個彈弓沒有做好,沒用幾下就從中間劈開了。你忘了,還是不愿說出媽媽的無能?后來做了那個棗木的,還讓班主任給沒收了。
她還會縫漂亮的衣服,“六一”兒童節,給我縫了一套水手裝……
陶陶,別那么說,那會讓媽媽心里難過。媽媽很少給你買新衣服,那套水手裝,也是用媽媽的舊衣服改的,而且一點也不合適,你不懂。
凡是我不會的功課,她都會做,她給我講的功課,好懂極了。她每天都演算,要算到很晚很晚的時候,我半夜起來撒尿,她還趴在桌子上算呢。
我有點恨她那些算術題,為了那些算術題,她少給我講好多故事,少和我做許多游戲……
哦,乖乖,我真后悔。媽媽白天要勞動,只有晚上,才能做自己心愛的事情。
你那時小,總是哭,我怕影響工作,便拿個橡皮奶嘴塞進你的嘴里。后來看了書,才知道這樣做,會使你的肚子吸進很多冷空氣。我不得不做個兜布,像廣東人那樣,把你背在背上。你不哭了,我也可以安心做我的工作,可是我的后背,經常被你尿得濕漉漉的。只有在給你換尿布的時候,我才放松一下自己,逗你玩上一小會兒。你張著沒牙的嘴,笑得好開心啊,我要花好大好大的力氣,才能強迫自己回到桌子旁去。
媽媽是條好漢,不管遇到什么倒霉的事,她從來都不哭……
不,媽媽會哭的,寶貝,當夜深人靜,當你睡熟之后……
語文老師用紅筆在陶陶的作文本上,批了一個大大的“優”字,還拿著陶陶的作文本,進行了家訪。
那還是第一次有老師到家里訪問,曾令兒高興得心慌意亂,以至忘記爐子上還燉著一鍋肉。老師走后,才發現爐子上的肉煳了,讓她心疼了好一陣,兩斤多肉,夠陶陶吃好幾頓了。
“你是忍辱負重,苦盡甘來啦。陶陶這孩子有出息,將來一定會成為大作家。”說著,語文老師自己先紅了眼圈。
苦?曾令兒也不覺得怎么苦。人一有了寄托,就不覺得那么苦了。可是,這與她相依為命,使她忘憂解愁的陶陶,半路上沒了。
沒了。
她像祥林嫂一樣,自言自語地嘮叨著:“我只知道海可以淹死人,誰知道那么小的池塘,也能淹死人啊。唉,我不該讓他去游泳,真的,我不該……”
女人們流淚了,男人們沉默了,由于她的不幸,人們原諒了她的過去。
然而,她有什么需要原諒的嗎,她的不幸,只是現在才開始,或是已經了結?
沒有了陶陶,這一切對她還有什么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