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虛構的以色列地:從圣地到祖國
- (以)施羅默·桑德
- 4988字
- 2020-02-11 10:40:58
先輩土地的名稱
本書的目標之一是回答,作為應由“猶太人民”統治的、一個變動著的領土空間,“以色列地”是如何被虛構出來的?同樣,我曾在別處長篇大論,在這里簡短論及,“猶太人民”也是經由意識形態建構后發明的。這塊土地對西方來說極具魅力,不過,在進入其神秘深處的理論旅程之前,我必須先提請讀者注意它所在的概念體系。如在其他民族語言中常見的那樣,猶太復國主義的事例也包含著自己的語義學操控,充滿了令任何批評話語都頭痛的時代誤植。
對于這個問題多多的歷史詞匯,在這篇簡短導言中我想談一個突出的例子。術語“以色列地”與以色列國的主權領土并不符合,而且從未符合。許多年來,它曾被廣泛用于指稱地中海和約旦河之間的地區,而較晚近的時候,它還被用于指稱約旦河以東的廣大地區。在超過一個世紀的時間里,這個流動的術語是猶太復國主義進行領土想象的動力源泉和導航儀器。對于不在希伯來語環境生活的人們來說,這個術語的分量和它對以色列人意識的影響很難被充分理解。從教科書到博士論文,從嚴肅文學到歷史學術寫作,從詩與歌曲到地理政治學,這個術語一直發揮著規范的作用,將以色列的政治感受和文化產出的各分支統一起來。
在以色列書店和大學圖書館的書架上,無數冊書談論著相關的主題,如“史前以色列地”“十字軍統治時期的以色列地”“阿拉伯占領期的以色列地”等。在外語書籍的希伯來語版本中,“巴勒斯坦”一詞被系統地換成了“以色列地”。西奧多·赫茨爾(Theodor Herzl)、馬克斯·諾爾道(Max Nordau)、伯爾·伯羅霍夫(Ber Borochov)及其他許多重要的猶太復國主義人物與絕大多數他們的支持者一樣,使用標準的術語“巴勒斯坦”(Palestine),或者很多那時的歐洲語言使用的拉丁語形式“Palestina”;然而,即便是他們的作品被翻譯為希伯來語時,人們也將那個詞改為“以色列地”。有時候,這種語言政治會顯得荒唐可笑,比如說,天真的希伯來語讀者搞不明白,20世紀初猶太復國主義運動討論在烏干達而不是在巴勒斯坦建立猶太國時,反對這一計劃的人們為什么被稱為是“巴勒斯坦中心主義的”。
一些親猶太復國主義的歷史學家還試圖把這個術語引入其他語言。這里,西蒙·沙瑪依然提供了顯著的例子,他把自己紀念羅斯柴爾德家族殖民事業的書命名為“兩位羅斯柴爾德與以色列地”,而不顧所涉及的歷史時期的事實:不僅所有歐洲語言都習慣用“巴勒斯坦”一詞,沙瑪的書討論的所有猶太人物也是如此。英裔美國歷史學家伯納德·李維斯(Bernard Lewis)是另一位忠實的猶太復國主義事業支持者,他在一篇學術論文中走得更遠;為盡可能少用“巴勒斯坦”這個術語,他寫出了下面的句子:“猶太人把以色列地(Eretz Israel)這個國家稱作以色列地(the Land of Israel),用以色列和猶大指稱所羅門王死后分裂成的兩個王國?!?img alt="伯納德·李維斯:《巴勒斯坦:一個名稱的歷史與地理》(“Palestine:On the History and Geography of a Name”),載《國際歷史評論》2:1,1980年。" class="qqreader-footnote" src="https://epubservercos.yuewen.com/E8DA24/16126207305635806/epubprivate/OEBPS/Images/note.png?sign=1756634976-wd5tY0f3JGuw9t6gHWPk1cEuaeR5Fkko-0-097cbb42a7f2f3a25caf57af4a41bfed">
毫不奇怪,猶太-以色列人確信,這個名稱具備永恒的清晰本質,在理論上和實踐中其所有權都全無質疑的余地,他們相信自上帝許諾它以來一直有效。如我在別處以略顯不同的方式論述的那樣,與說希伯來語的人借助“以色列地”的神話來思考相比,神話式的以色列地更多地通過這些人來思考自己,而且在這么做的時候,塑造出一種帶有政治與道德意味的民族空間的形象,而我們或許不是總能注意到它。自1948年建國以來,以色列地與以色列國的主權領土從未有過相符的時候,這一事實有助于我們洞察絕大多數猶太-以色列人典型的地理政治心態和對待邊界或邊界缺失狀況的態度。
歷史有時令人啼笑皆非,尤其是涉及一般傳統的發明,或者具體而言,語言傳統時。人們很少注意到或不愿承認,《圣經》文本中的以色列地不包括耶路撒冷、希布倫、伯利恒及其周邊地帶,而僅僅指撒瑪利亞及其相鄰地區。換言之,它僅指北方以色列王國的土地。
由于從來不存在一個包括古代猶大和以色列的統一王國,涵蓋二者地域的希伯來語詞匯也從未出現過,結果是,所有《圣經》文本都采用埃及法老式的名字指稱這一地區——迦南地。在《創世記》中,上帝向第一個皈依猶太教的人亞伯拉罕許諾:“我要將你現在寄居的地,就是迦南全地,賜給你和你的后裔,永遠為業。”(《創世記》17:8)以同樣鼓勵的、父輩般的口吻,他后來命令摩西道:“你上這亞巴琳山中的尼波山去,在摩押地與耶利哥相對,觀看迦南地?!保ā渡昝洝?2:49)以這種方式,這個常見的名字出現在57處文字中。
相比之下,耶路撒冷總是位于猶大地。作為一個地理政治名稱,猶大隨著大衛家族小王國的成立而確定下來,在《圣經》中出現過24次?!妒ソ洝分T卷中,沒有哪個作者夢想把上帝之城的周圍叫作“以色列地”。因此,《歷代志下》記述道:“他又拆毀祭壇,把木偶和雕刻的像打碎成灰,砍斷以色列遍地所有的日像,就回耶路撒冷去了。”(《歷代志下》34:7)與猶大地相比,以色列地被認為是更多罪人的家。它還出現在另外11處文字里,多是以批評的口氣提到的。最后,《圣經》作者們說到的這個基本空間概念與古代時期的其他材料相符合。在任何文本或考古發掘中,我們都未發現用術語“以色列地”指向確定的地理區域的情況。
對于以色列史學所謂“第二圣殿時期”這個更廣泛的歷史時期,上述概括依然適用。根據我們掌握的一切文字資料,無論是公元前167—前160年成功的哈斯蒙尼起義,還是公元66—73年失敗的奮銳黨反抗,都不是發生在“以色列地”。從《馬加比》上下兩卷或別的次經文本中,從亞歷山大的斐洛的哲學文章或弗拉維烏斯·約瑟夫斯的歷史寫作中,人們都找不到這個術語。在某種形式的猶太王國——無論是擁有主權的還是在別人保護下的——存在的許多年里,這個名字從未被用來指稱從地中海到約旦河的地區。
地區和國家的名稱會隨著時間而變,有時候,用后來的歷史所給予的名字指稱古代地域是常見的。不過,只是在所說的地方沒有已知的或已被接受的名字的情況下,人們才采納這一語言學慣例。例如我們都知道,漢謨拉比統治的是巴比倫而不是永恒的伊拉克地,尤利烏斯·愷撒征服的是高盧而不是偉大的法蘭西地。然而,很少有以色列人意識到,杰西的兒子大衛和約西亞王統治的地區是迦南或猶大,馬薩達的群體自殺不是發生在以色列地。
不過,以色列學者若無其事、毫不猶豫地重復著這種語言上的時代錯誤,不受其問題多多的語義學上的“過去”的困擾。耶胡達·埃利茨烏(Yehuda Elitzur)是巴爾伊蘭大學的《圣經》與歷史地理學資深學者,他以罕見的坦率總結了那些以色列學人的民族主義-科學立場:
按照我們的觀念,我們與以色列地的關系不應簡單等同于其他民族與祖國的關系,其中的區別不難覺察。我們還未進入這塊土地時,以色列就已經是以色列了。進入流散期許多個世代之后,以色列還是以色列。甚至在一片荒蕪的時候,這塊土地依然是以色列地。別的民族不是這樣的。人們之所以是英國人,憑依的是他們生活在英國的事實;英國之所以是英國,原因是那里住著英國人。在一代或兩代人以后,離開這個國家的英國人就不再是英國人了。如果英國沒有了英國人,它也不再是英國了。所有民族都是這樣的。
正如“猶太人民”被看作永恒的“民族”,“以色列地”也成為實體,像它的名字一樣不會改變。在所有關于《圣經》和“第二圣殿時期”文獻的上述書籍的解讀中,以色列地被描述為一塊確定的、穩固的、受到認可的領土。
下面的例子將證明這一點。2004年,《馬加比二書》的一部高質量希伯來語新譯本出版了,在其導言和腳注中,“以色列地”出現了156次。哈斯蒙尼人自己可不知道,他們是在叫著那個名字的地方領導的起義。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的一位歷史學家做了類似的跨越,他出版了一部學術著作,名為“哈斯蒙尼文獻中作為政治概念的以色列地”,雖然其所說的時期并不存在那個概念。近些年里,這一地理政治神話極其盛行,以至于弗拉維烏斯·約瑟夫斯作品的編輯們大膽地將術語“以色列地”用在了所譯的文本之中。
事實上,作為指稱這個地區的許多名字之一——其中一些同樣為猶太傳統所接受,如圣地、迦南地、錫安地、瞪羚之地等——“以色列地”一詞是后來的基督徒和猶太拉比發明的,原意是神學而非政治的。我愿謹慎地指出,它首次出現是在《新約》的《馬太福音》。顯然,如果這個基督教文本作于1世紀末的假設是正確的,那么術語“以色列地”的使用的確可以看作是突破性的:“希律死了以后,有主的使者,在埃及向約瑟夢中顯現,說:‘起來,帶著小孩子和他母親往以色列地去。因為要害小孩子性命的人已經死了。’約瑟就起來,把小孩子和他母親帶到以色列地去?!保ā恶R太福音》2:19—21)
這里,用“以色列地”一詞指稱耶路撒冷周邊的用法是孤立的、一次性的。它很不尋常,因為《新約》的絕大多數地方用的是“猶大地”。新術語的出現或許源于第一批基督徒,他們把自己看作以色列之子,而不是猶太人。此外,我們也無法排除另一種可能,即它是在很久之后才被塞入這個古老文本中的。
術語“以色列地”扎根猶太教是在圣殿被毀后,當時,由于三次反異教徒起義的失敗,在整個地中海地帶,猶太一神教顯示出衰落的跡象。只是在公元2世紀,當猶大地按照羅馬的命令成為巴勒斯坦后,當彼時的一個重要階層皈依基督教后,在《密西拿》和《塔木德》中,我們才看到術語“以色列地”首次猶疑不定的出現。而且,這個名詞的采用還可能由于一種深切的擔憂:擔心巴比倫的猶太人中心不斷增長的力量,擔心它對猶太知識分子越來越大的吸引力。
不過,如上面提到的,盡管基督教和拉比使用了這個術語,它與民族主義時期猶太人與這個地區相關聯的那個詞含義仍不盡相同。古代和中世紀有一些概念,如“以色列人民”“特選子民(人民)”“基督教子民(人民)”“上帝子民(人民)”等,它們與今天在說“現代人民”時的含義大相徑庭;類似的,在猶太和基督教傳統中,“應許之地”“圣地”跟猶太復國主義者的“祖國”也不一樣。從尼羅河到幼發拉底河,上帝許諾的土地包括了半個中東,而在《塔木德》的以色列地中,宗教的和有限的邊界區分出的總是一些不連續的小地塊,并被賦予不同的神圣級別。猶太人的思想傳統漫長且多樣化,但是,這些分界從未被設想為政治主權的邊界。
只是到了20世紀初,在新教的熔爐出現多年之后,神學概念“以色列地”才最終轉變和提煉為明確的地理民族概念。從拉比傳統中,在某種程度上是為了取代“巴勒斯坦”一詞,主張移民開拓的猶太復國主義借用了這個術語。如我們已看到的,那時候巴勒斯坦一詞不僅在整個歐洲廣泛使用,第一代猶太復國主義領袖也都使用它。而在移民者的新語言中,以色列地成為指稱這個地區的唯一名字。
這一語言學工程是民族中心主義的記憶建構的一部分,這種記憶建構后來涉及地區、地段、街道、山脈、河床名字的希伯來化。它讓猶太民族主義記憶后退了驚人的一步,略過了這個地區漫長的非猶太人歷史。不過,對我們的討論來說更有意義的是一個事實:這一地域的命名既不包括也不涉及當地的大批人口,因此這一命名更容易將他們看作承租人的聚合或暫時的住戶。術語“以色列地”幫助塑造了一種廣為接受的空地意象——“沒有人民的土地”永遠是為“沒有土地的人民”準備的。這個虛假意象流傳很廣,但其實是福音派基督徒發明的;對它的批判性審查能使我們更好地理解1948年戰爭期間難民問題的形成,理解1967年戰爭后開拓定居的復興。
之所以寫這本書,我主要是想解構猶太人對以色列地的“歷史權利”概念,解構相關的民族主義敘事,它們的唯一目的是構建領土攫取的道德正當性。從這個角度看,本書努力想要批判猶太復國主義的以色列體制的官方史學,并在此過程中,追蹤逐漸萎縮的猶太教內猶太復國主義重大范式革命的后果。從一開始,猶太民族主義對猶太宗教的反抗就牽涉對后者詞匯、價值、象征、節日、儀式等的穩步增長的工具化。世俗猶太復國主義的移民事業從一開始,就需要一件正式的宗教服飾,既用來維持和加強“民族”的邊界,也用以定位和認同其“先輩土地”的邊界。與猶太復國主義的社會主義夢想的消失一道,以色列的領土擴張使得這件正式服飾更顯重要。到20世紀末,在政府和軍隊中,它支撐著以色列民族宗教的意識形態體制的地位。
不過,我們不應被這一相對晚近的進程欺騙。揭開這塊土地神秘面紗的不是上帝之死,而是上帝的民族化,它把土地變成了新猶太民族能隨心所欲地踐踏和建設的一片土壤。如果對猶太教來說,形而上的流亡的反面首要是彌賽亞救贖,是擁有與這塊土地的精神聯系,而不是對它提出實際的要求,那么對猶太復國主義來說,想象的流亡的反面已經得以顯明,即通過創造一個地理的、實實在在的現代祖國,實現對土地的主動救贖。然而,由于缺乏永久的邊界,這一祖國對其居民和鄰居都很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