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虛構的以色列地:從圣地到祖國
- (以)施羅默·桑德
- 7230字
- 2020-02-11 10:40:58
對先輩土地的權利
2008年,我出版了希伯來語版《虛構的猶太民族》(The Invention of the Jewish People)。那是一次理論探討,試圖解構所謂“猶太人是一個流亡民族”的歷史超級神話。它被翻譯成20種語言,眾多充滿敵意的猶太復國主義批評家對它進行了評論。在一篇評論中,英國歷史學家西蒙·沙瑪(Simon Schama)認為,我的書“沒能剪斷古老土地與猶太經驗的記憶關聯”。他暗示那是我的本意。我得承認,一開始我很驚訝。然而,其他許多學者也不斷重復這一斷言,說我的目標是毀掉猶太人對其古老家園的權利基礎。我認識到,就我的作品所引來的廣泛攻擊來說,沙瑪的論斷是一個有代表性的重要先導。
寫作《虛構的猶太民族》時,我從未想到在21世紀初,那么多批評家會引述先祖土地、歷史權利、長達千年的民族渴望等說法,為猶太復國主義的殖民活動和以色列國的成立辯護。我確信,關于以色列國的建立,最嚴謹的根基存在于從19世紀末開始的悲劇時期,那時候歐洲驅逐猶太人,而美國在某個時刻向移民關閉了大門。不過,我很快認識到,評論家們以多種方式扭曲了我的書。某種程度上,本書是對我前部書的適度增補,我想要論述得更精確些,想要填補一些縫隙。
不過,我必須一開始就明確,《虛構的猶太民族》探討的既非猶太人與古老猶太“家園”的聯系,也不是猶太人對它的權利,雖然書的內容直接指向了這些主題。我寫作的目標主要是利用歷史和史料,質疑種族中心的和非歷史的本質主義概念,質疑它在猶太教與猶太身份的過去與現在的定義中所起的作用。雖然很明顯,猶太人不是一個純血統的種族,許多人——尤其是恐猶者(Judeophobes)和猶太復國主義者——仍傾向于宣揚那種錯誤的和誤導性的觀點,認為絕大多數猶太人屬于一個以種族為基礎的古代民族(people),是一個永恒的“民族”(ethnos),定居在其他人民中間,并且在歷史的一個決定性階段,當他們所寄居的社會將之趕出后,開始回歸自己先輩的土地。
有許多個世紀,猶太人生活在“選民”的自我形象中,維持和強化了忍耐不斷遭受的屈辱與迫害的能力;在幾乎兩千年的時間里,基督徒堅持把猶太人看作殺害上帝之子的人們的直系后裔;最重要的是,新近出現的新反猶主義與傳統反猶敵意一起將猶太人貶為外來不潔種族的成員;在這一切背后,想要解構歐洲文化對猶太人的“族群”陌生化可不容易。在解構它的嘗試中,前一本書采用了一個基本的工作前提:有一個人類單位,其成員來源廣泛,被不包含任何世俗文化成分的共有結構編織在一起;無須打造其成員間的語言或文化聯系,僅僅通過宗教皈依,包括無神論者在內的人們便可加入這個單位——我的工作前提是,不管以什么標準,這樣的單位都不能被看作民族或族群?!胺N族”概念變得聲名狼藉后,學術界熱烈地愛上了族群這一概念。
在對術語“人民”的理解中,如果我們一以貫之和符合邏輯,比如在說“法國人民”“美國人民”“越南人民”乃至“以色列人民”的時候,那么,所謂“猶太人民”會顯得很奇怪,就像說“佛教人民”“福音派人民”或“巴哈伊教人民”一樣。即便有著共同信仰的人們有著共同的命運,且一定程度上團結一致,這樣也不會把他們變成人民或民族。雖然人類社會是一種相互關聯的聚合體,具有多方面的復雜經驗,拒絕任何以數學術語進行歸納的嘗試,我們仍需盡力在概念化時采用精確的機制。從現代時期開始,“人民”便被界定為擁有統一文化的群體,包括烹調、口語、音樂等要素。而在整個歷史中,猶太人盡管極其獨特,對其特性的認定也“僅僅”是不同的宗教文化,包括共同的非口頭圣語、共同的儀式和慶典等要素。
雖然如此,我的許多批評者——他們并非巧合地全都聲稱自己是世俗學者——依舊頑固,將歷史上的猶太人及其現代后裔界定為人民;就算不是選民,也還是獨特的、與眾不同的,無法與其他人民進行比較。要維護這種觀點,人們只能給大眾一幅猶太人流散的神話圖景。據說,它出現在公元前1世紀,而事實是學術精英很清楚,此類流散在那個時期從未發生過。因此,關于“猶太人民”被強迫遷離之事,基于學術研究的書一本也沒有。
除了保存和宣傳系統的歷史神話這一實際技術,人們還需要:(1)以一種看上去并非刻意的方式,抹去有關猶太教曾是生氣勃勃的、勸人皈依的宗教的全部記憶,至少抹去公元前2世紀到公元8世紀的此類記憶;(2)無視許多猶太化王國的存在——整個歷史上,諸多地區曾有這些王國出現和興旺過;(3)從集體記憶中排除猶太化王國統治下的大批猶太教皈依者,他們為世界上絕大多數猶太社區提供了歷史基礎;(4)忽視早期猶太復國主義者的說法,他們清楚流散從未發生,因而把這一地區的絕大多數農民看作古代希伯來人的真正后裔。在他們之中,以色列國父大衛·本-古里安最為突出。
就這一種族中心主義的觀點來說,其中最極端、最危險的辯護者想尋找一種全世界的猶太后裔所共有的基因,憑此可將他們與其他人分開。這些偽科學家發誓要避免遺漏,將種種資料碎片聚合起來,希望支撐起存在一個古代種族的假說。從血液和其他內在屬性中,“科學的”反猶主義曾試圖發現猶太人的獨特性,但可悲地失敗了;我們則見證了一種走上邪路的猶太民族主義愿望:它覺得,或許DNA能充分證明,有那么一個不斷遷徙的猶太民族,他們最終來到了以色列地。
這一立場毫不妥協,其根本但非獨一的原因并不復雜——寫作這本書時,我對它還不是非常清楚——根據所有文明的世界觀默認的一項共識,對自己生活于斯并借之謀生的特定地域,一切民族都享有集體所有權。宗教社團的形形色色的成員散布在各個大陸,他們沒有這種權利。
一開始,這種基本的法律-歷史邏輯對于我并非不言自明。在小時候和少年時代的晚期,我是以色列教育體系的典型產物,毫無保留地相信一個實際上永恒的猶太民族的存在。我曾錯誤地認為,《圣經》是一部歷史書,出埃及的事件曾真實發生;我也無知地確信,圣殿被毀后,“猶太人民”不得不遷離故土,如以色列建國宣言所正式斷言的那樣。
不過,與此同時,我父親教給我的是一種基于歷史正義感的普世道德規則,所以,我從不認為,我的“流亡人民”對于他們未在其中生活長達兩千年的一個地區具備民族所有權,曾在此連續生活許多個世紀的人們反而沒有權利。從定義上看,一切權利都以倫理體系為本,后者構成了要求其他人予以認可的基礎。我以為,只有本地人同意了“猶太人的回歸”,回歸才算有了具備道德正當性的歷史權利。年幼天真的我相信,一塊土地首先屬于它的永久居民,他們生于此死于此,其住處在這塊土地的邊界之內。土地不屬于統治它的或試圖從遠方控制它的那些人。
比如1917年,新教殖民主義者、英國外交大臣阿瑟·詹姆斯·貝爾福(Arthur James Balfour)向萊納爾·沃爾特·羅斯柴爾德(Lionel Walter Rothschild)許諾,給猶太人一個民族家園——極顯慷慨的他并未提議,將家園建在他出生的蘇格蘭。事實上,這位現代居魯士對猶太人的態度沒怎么變過。1905年,作為英國首相,他孜孜不倦地為一項嚴厲的反移民法的通過而努力,該法律首先包括,不許逃離東歐反猶暴亂的猶太移民進入英國。盡管如此,《貝爾福宣言》僅次于《圣經》,被認作猶太人對“以色列地”權利之第二重要的道德與政治正當性來源。
不管怎么說,我一向覺得,企圖以幾百年或幾千年前的樣子構建這個世界的任何嚴肅嘗試都意味著將殘暴的、欺騙性的愚行引入國際關系的整個體系中。今天會有人鼓勵阿拉伯人定居伊比利亞半島、建立伊斯蘭國家嗎?——僅僅因為在西班牙的領土收復運動期間,他們的祖輩被趕出了這個地區。數個世紀前,清教徒被迫離開了英國,為什么他們的后代不能大批地回到先輩的土地,建造一個天上王國?會有哪個理智的人支持美國土著對曼哈頓的土地要求,支持趕走那里的白人、黑人、亞洲人、西班牙裔居民嗎?說到更晚近些的事,難道因為神圣的1389年英勇之戰,或因為僅在兩百年前,說塞爾維亞語的天主教徒構成了當地人的絕大多數,我們就覺得有義務幫助塞爾維亞人回到科索沃、重新控制那個地方嗎?以這種方式,我們可以輕易地設想到大量愚行,它們受無數有關“古老權利”的斷言與認可的驅動,將我們帶入歷史的深處,到處播撒混亂的種子。
我從不接受這種觀點:猶太人對應許之地的歷史權利是自明的。進入大學后,我學習了書寫發明后的人類歷史年代學,在我看來,在超過18個世紀之后,“猶太人的回歸”構成了一次虛妄的時間跨越。對我來說,它把所征服的土地設想為上帝授予真正的以色列子民的迦南地,其實與清教徒殖民北美或布爾人殖民南非的神話沒有根本性的區別。
基于此,我的結論是,猶太復國主義的“回歸”首先是一種虛構,意圖激起西方的同情,尤其是在猶太復國主義者之前就提出了復國設想的新教社團,它想要給一種新的殖民活動披上合法的外衣,也自證了它的效果。由于其潛在的民族邏輯,這樣的事業必然會傷害弱小的本地人。無論如何,登陸雅法港的猶太復國主義者懷著與在倫敦或紐約上岸的猶太人不同的意圖,后者想的是與新鄰居們——新環境中的老居民——共同生活。從一開始,猶太復國主義渴望的就是在巴勒斯坦地區建立一個猶太人主權國家,而那里的絕大多數人口是阿拉伯人。要完成這樣的民族殖民方案,不將相當多的本地人口趕出被占用地區是不可能的。
如我已指出的,經過多年歷史學習后,我不再相信猶太人民的過往及其從自己土地的流散的神話,也不相信猶太人源于古代猶大地的假說。也門猶太人和也門穆斯林的驚人相似不會有人弄錯,北非猶太人和當地柏柏爾人的情況也一樣,類似的還有埃塞俄比亞猶太人與其非洲鄰居,科欽(Cochin)猶太人與西南印度的其他居民,東歐猶太人與住在高加索及南俄羅斯的突厥和斯拉夫部族成員。令反猶者失望的是,猶太人從來不是從遠方侵入的外國“民族”,而是本地土著,就絕大多數情況來說,其祖輩在基督教或伊斯蘭教到達本地前就皈依了猶太教。
我同樣相信,猶太復國主義沒有創造出一個世界性的猶太民族,而“僅僅”創造了以色列民族,很遺憾,它一直否認后者的存在。首先和最重要的是,民族主義代表著人民根據獨特的世俗文化、在獨立的政治主權下共同生活的渴望,或至少是他們的意愿和認同。然而,包括因各種理由認同那個自行宣示的“猶太國家”的人們在內,世界上絕大多數將自己歸為猶太人的人們都不愿生活在以色列,他們沒做移民這個國家的任何努力,沒想在民族文化的名義下與其他以色列人生活在一起。的確,他們中的親猶太復國主義者很自在地做自己國家的公民,主動參與那些國家豐富的文化生活,同時聲稱對他們相信永遠屬于他們的“先輩的土地”擁有歷史權利。
不過,為免讀者產生誤解,我要再次強調:首先,過去和今天,我都未質疑當代猶太-以色列人生活在屬于其全體公民的,民主、開放、包容的以色列國的權利。其次,過去和今天,我都未否認猶太信仰的信奉者與其圣城錫安之間強烈而持久的宗教聯系的存在。這預先明確的兩點并不以任何有約束力的方式隨意地或蓋然地聯系起來。
第一,在我所能判斷的范圍內,我相信自己對這場沖突的政治立場一直是實用的和現實的:如果糾正過去之事是我們的責任,如果道德上的義務迫使我們承認自己給他人造成的悲劇和破壞,并在將來向成為難民的人們支付高額賠償,那么,從時間上向后倒退只會導致新的悲劇。在這個地區,猶太復國主義的定居活動不僅制造了一個剝削性的殖民精英階層,也催生了一個社會、一種文化、一個民族,消除這些是不可想象的。因此,無論是主張以色列應從地球上抹掉的激進穆斯林,還是盲目地將它看作世界猶太人國家的猶太復國主義者,只要反對以所有居民的公民與政治平等為基礎的以色列國的生存權,那將不僅是倒錯時代的愚行,還會是這一地區另一場大災難的禍因。
第二,政治是進行痛苦讓步的場所,歷史學術則必須盡可能地避免妥協。我一直認為,對神圣應許之地的精神向往是猶太社團身份的軸心所在,也是理解他們的基本條件。然而,對天國耶路撒冷的強烈思慕存在于受壓迫、受屈辱的宗教少數群體的靈魂中,首要的是形而上的救贖期盼,而不是真的為了那里的石頭或景觀。無論如何,一個群體就算同某個神圣中心存在著宗教聯系,那也不意味著它被賦予了這個地方部分的或全部的現代所有權。
撇開諸多的不同,對歷史中的其他事例和猶太案例,這一原則同樣真實有效。十字軍沒有征服圣地的歷史權利,雖然他們與之有強烈的宗教聯系,曾在那里生活很長時間,也曾以它的名義拋灑大量鮮血。圣殿騎士團也沒有這樣的特權,他們說南部德語,自視為選民,在19世紀中葉相信自己會繼承應許之地。即便基督教的朝圣大軍也從未夢想成為這塊土地的主人,他們曾在19世紀走進巴勒斯坦,被它吸引,為之狂熱。類似的,近些年來,數以萬計的猶太人前往烏克蘭城市烏曼,到拉比布拉茨拉夫的納赫曼墓前朝拜,我們可以有把握地說,他們并未聲稱擁有那座城市。納赫曼是猶太教哈西德派的創始人,巧合的是,他曾于1799年到錫安朝圣,時值拿破侖·波拿巴短期占領這個地區。這位拉比認為,圣地不是他的民族資產,而是創世者揮灑其大能的中心。理所當然的,他謙遜地回到自己出生的國家,最后在那里死去,并被隆重地安葬。
不過,當西蒙·沙瑪像其他親猶太復國主義歷史學家一樣,提及“先祖土地和猶太經驗之間的記憶關聯”時,他是在否認猶太意識所應有的周到體貼。事實上,他指的是猶太復國主義記憶和自己作為盎格魯-撒克遜猶太復國主義者的極其個人的經驗。為表明這一點,我們只需看看他那本有趣的《風景與記憶》的導言,其中,他回憶了為以色列植樹造林事業募集資金的經歷。當時他還是個孩子,在倫敦上猶太學校:
這些樹算替我們移民了,樹林算替我們扎根故鄉了。雖然我們覺得,松林比因山羊和綿羊群四處啃吃而光禿禿的山漂亮,但我們并不確切清楚這些樹有什么用。相對于滿是流沙、裸露的巖石和被風吹起的紅土的地方,我們的確知道,已經扎根的樹林構成了正與之相反的風景。流散的人是沙子。除了穩固而高大的樹林,以色列還能是什么?
很具代表性的是,沙瑪沒有考慮許多阿拉伯村莊——及其柑橘園、仙人掌地塊、周圍的橄欖樹林——的廢墟;正是在這些廢墟上,猶太民族基金會植樹造林,讓樹木的陰影遮蔽廢墟。不過這里,我們先不管沙瑪的忽略吧。他比大多數人都清楚,在東歐的浪漫民族主義認同政治中,基本象征圖案便是深深扎根于土地的樹林。與典型的猶太復國主義寫作一致,沙瑪傾向于忘記——在豐富多彩的猶太傳統中,植樹造林從未被看作對流亡的“流沙”的一種治理方案。
再次強調,應許之地毫無疑問是猶太人渴慕的對象和集體記憶,但他們與這個地區的傳統猶太聯系從未采取那種民眾向往民族家園的集體所有權的形式。猶太復國主義者和以色列作家的“以色列地”與我真正先輩——不同于神話中的先輩——的圣地沒有任何相似之處,他們的根源和生命深植于東歐的意第緒文化(Yiddish culture)。說起埃及、北非和肥沃的新月地帶的猶太人,他們心中對最重要、最神圣的地方充滿了深深的敬畏和思慕。由于這個地方在全世界都具有如此崇高的地位,在皈依后的許多個世紀中,他們沒想到那里重新定居。根據有作品流傳下來的、受過拉比教育的大多數人物的看法,“上帝給予,上帝也拿走”(《約伯記》1:21);當上帝要派來彌賽亞的時候,事物在宇宙中的秩序都會改變。只有救世主到來時,生者和死者才會聚集到永恒的耶路撒冷。在大多數人看來,加快集體救贖的進程是僭越,應受到嚴厲的懲罰;對其他人來說,圣地主要是一個不確定的比喻概念,是內在的精神國度,而不是實際的領土。包括傳統派、超正統派、改革派、自由派在內,或許在猶太拉比對猶太復國主義運動之誕生的反應中,這一事實有最為清楚的表現。
我們所定義的歷史不僅關注觀念世界,也考察在時空中展開的人類活動。遙遠過去的大眾沒有留下文字材料;關于信仰、想象、情感等如何引導著他們個人與集體的行動,我們所知甚少。不過,說到他們的決定和優先關注之事,其應付危機的方式為我們提供了一些深入認識的可能。
在宗教迫害期間,當猶太群體被逐出所生活的地區時,比如西班牙大驅逐,他們沒有想回到圣地,而是盡力去其他較友好的地區安身。在俄羅斯帝國,當更惡毒、更殘暴的原初民族主義屠殺(protonationalist pogroms)開始時,受到越來越多世俗迫害的人們懷著希望,盡力要去新海岸;懷有現代民族主義意識形態的只是一個小小的邊緣群體,他們向著巴勒斯坦進發,幻想著去“古老的/新的”祖國。
在可怕的納粹屠殺前后,這種情況沒什么變化。事實上,從1924年的《反移民法》到1948年,正是由于美國拒絕接受歐洲反猶迫害的受害者,那些政策制定者才能將較多的猶太人遷往中東。沒有這一嚴格的反移民政策,以色列國能否建立真不好說。
卡爾·馬克思曾重述黑格爾的話說,歷史會重復自己,起先是悲劇,第二次是鬧劇。20世紀80年代初,美國總統羅納德·里根(Ronald Reagan)決定,允許蘇聯難民遷往美國,響應者眾多。以色列政府的反應是盡一切手段施壓,想要堵上去美國的移民之門。由于移民仍堅持去美國,不想把中東作為目的地,以色列與羅馬尼亞統治者尼古拉·齊奧塞斯庫(Nicolae Ceausescu)合作,限制他們做出選擇的能力。在齊奧塞斯庫的安全部門和腐敗的匈牙利政府的配合下,超過100萬蘇聯移民去了他們的“民族國家”,一個他們沒有選擇也不想在那里生活的地方。
我不知道,沙瑪的父母或爺爺輩是否曾有機會回到中東,回到“他們先輩的土地”。無論如何,像大多數移民一樣,他們也選擇向西遷移,繼續忍耐“流散”的折磨。我也確信,只要愿意,西蒙·沙瑪任何時候都可以遷往他的“古代家園”,不過,他更喜歡用移民樹作為替代,而讓那些沒有能力進入英國或美國的猶太人去以色列地。這讓人想起一個意第緒語老笑話,說猶太復國主義者是這樣一種猶太人:他向另一個人要錢,捐給第三個人,好讓后者移民到以色列地。在今天,這個笑話比以往更現實,其要點我將在整本書中不斷提及。
概括地說,猶太人沒有在公元1世紀被迫離開猶大地,也沒有自愿“回歸”20世紀的巴勒斯坦和其后的以色列。歷史學家的職責是揭示過去而非預知未來。做出下述預言時,我完全清楚所冒的風險:在20世紀,由于民族主義所推動的反猶主義,流亡與回歸的神話是一個極其火熱的話題,不可能在21世紀冷卻。冷卻能發生在什么時候呢?只有在以色列國改變政策之后,在它停止喚醒恐猶癥、引發世界新恐怖的行動與做法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