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從“志在富民”到“文化自覺”:費孝通先生晚年的思想轉向[1]

周飛舟[2]

費孝通先生是一個不斷對自己進行反思的社會學家和人類學家。他生活在縱貫晚清、民國、新中國的三個時期,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生活在中國社會“三級兩跳”的歷史時期,在這樣一個激烈變化的時代,他的思想之深邃與他晚年從不間斷的學術實踐與反思是密不可分的。這使得他晚年的思想在不斷變化之中,也與早期思想呈現很大的差異。從表面上看,這些差異可以概括為兩個方面。

首先,是從看重實踐轉變為實踐與理論并重。費先生早年有志于學醫,后來很快轉向社會科學,因為“人們的病痛不僅來自身體,來自社會的病痛更加重要”,他的理想就是要“學社會科學去治療社會的疾病”(《費孝通全集》第十二卷,1987c:387)。這種救世務實的想法貫穿于費先生一生大部分的時間,從而使他在學科問題上格外強調實踐,而晚年轉向強調理論和文化的變化實際上也正是來源于對學術實踐的反思。這方面的轉變表現在費先生對很多問題的看法上,可以費先生對嚴復和伊藤博文的看法為例。

中國的知識界有著“嚴伊同學”的傳聞。兩人同赴英倫學習海軍,結果回國后,一從事翻譯與思想,一從事維新與富國強兵之實務,民國時期的知識分子多以為嚴復“比伊才高”但功業實遜于伊。費先生說他最早無條件地接受這個說法,在看過嚴氏譯著之后,則產生了“嚴勝于伊”的想法:“功雖顯赫,曇花易逝;言留于世,流久彌長”(《費孝通全集》第九卷,1982g:418-419)。但是從“文化大革命”時期起,費先生的看法發生了改變:“我覺得一個社會的生產技術不改變,生產力發展不起來,外來的思想意識生不了根,會換湯不換藥,舊東西貼上新標簽。從這方面著眼,嚴遜于伊了。”(《費孝通全集》第九卷,1982g:419)書和理論固然重要,“我們也有一個風氣,書中出書,……書,書,書,離不開書,很少到實踐里去。我很崇拜的嚴幾道先生也沒有脫離這么個傳統,他沒有把真正科學的、實踐的精神帶回來,帶回來的是資本主義最上層的意識形態的東西”(《費孝通全集》第九卷,1982a:229)。這是1982年的思想。到1993年,在《略談中國社會學》一文中,費先生又提到嚴復的事情,但是這次的看法卻是“嚴遠勝于伊”了:“事過百年重評再估,不能不體會到嚴氏的選擇具有深意。他似乎已洞察到思想意識在社會演進中的關鍵作用。西方文化的勃興從表面上看是它的堅甲利兵,而其科技的基礎實在還是19世紀的啟蒙思想,而《群學肆言》即是其中的一塊基石。……改革社會的風云從此風靡全國,不能不承認嚴氏的遠見超眾。”(《費孝通全集》第十四卷,1993c:246)

其次,是從看重西方文化到中西文化并重,并越來越偏重中國文化。費孝通先生的啟蒙和早年都是新式教育,國學基礎不夠牢固[3],中學也是留學生辦的新學,“接著上了教會辦的大學,從東吳轉到燕京,又進了清華研究院,并再去英國留學,一生受的教育都是西方文化影響下的‘新學’教育”(《費孝通全集》第十七卷,2002c:346)。以西方學術訓練的眼光觀察中國社會而得到的創見使得費先生成為中國社會學、人類學最為重要的奠基人之一。其中,他自己認為最重要的兩個概念“差序格局”和“社會繼替”就是在這種背景下形成的。但是,費先生晚年對這兩個概念都進行了深刻的反思,其理解和闡釋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下面以“差序格局”的概念來加以說明。

在早年的《鄉土中國》一書中,費先生提出了這個中國社會學近百年來最為著名的概念。在用“水波紋”的比喻說明了這個概念的基本內容之后,費先生說出了他對于中國人“自私”和“自我主義”的結構性的解釋。

在我們中國傳統思想里是沒有這一套(平等觀念)的,因為我們所有的是自我主義,一切價值是以“己”作為中心的主義。(《費孝通全集》第六卷,1948:129)

我們一旦明白這個能收能放、能伸能縮的社會范圍,我們就可以明白中國傳統社會中的私的問題了。我常常覺得:“中國傳統社會里一個人為了自己可以犧牲家,為了家可以犧牲黨,為了黨可以犧牲國,為了國可以犧牲天下。”(《費孝通全集》第六卷,1948:130)

以西方社會理論來觀察中國社會,會比較容易地發現那些熟視無睹的現象背后的結構性原因。到晚年,費先生重新提到“差序格局”的概念,但是基本看法則與早年恰好相反。

能想到人家,不光是想自己,這是中國在人際關系當中一條很主要的東西。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設身處地,推己及人,我的差序格局就出來了。(《費孝通全集》第十六卷,1998b:274)

當你使用這個概念(“心”)的時候,背后假設的“我”與世界的關系已經是一種“由里及外”、“由己及人”的具有“倫理”意義的“差序格局”,而從“心”出發的這種“內”“外”之間一層層外推的關系,……從“心”開始,通過“修齊治平”這一層層“倫”的次序,由內向外推廣開去,構建每個人心中的世界圖景。(《費孝通全集》第十七卷,2003a:459)

我們對比早年和晚年的說法就會發現,費先生對中國社會結構“差序格局”的客觀認識并沒有改變,還是以“我”為中心的水波紋結構,但早年認為這種結構是自私和自我主義的根源,而晚年則認為這種結構是“推己及人”的必由之路。這種類似于180度大轉彎的態度也表現在對古代其他一些問題的看法上,比如宋明理學。1984年,費先生去武夷山,寫過一篇《武夷曲》,稱自己對理學和朱子“自幼即沒有好感”;在1989年的一篇散文《秦淮風味小吃》中,費先生不無諷刺地說:

試想程朱理學極盛時代,那種道貌岸然的儒巾怎能咫尺之間就毫不躊躇跨入金粉天地?……時過境遷,最高學府成了百貨商場。言義不言利的儒家傳統,在這里受到了歷史的嘲笑。……我倒很愿意當前的知識分子有機會的都去看一看,這個曾一度封鎖我們民族的知識牢獄。(《費孝通全集》第十三卷,1989f:271-274)

在2003年的《試談擴展社會學的傳統界限》一文中,理學成了費先生心中社會學擴展界限的關鍵所在。

理學堪稱中國文化的精華和集大成者,實際上是探索中國人精神、心理和行為的一把不可多得的鑰匙。……理學的東西,說穿了就是直接談怎樣和人交往,如何對待人、如何治理人、如何塑造人的道理,這些東西,其實就是今天社會學所謂的“機制”和“結構”,它直接決定著社會運行機制和社會結構。

我們今天的社會學,還沒有找到一種跟“理學”進行交流的手段。

理學講的“修身”“推己及人”“格物致知”等,就含有一種完全不同于西方實證主義、科學主義的特殊的方法論的意義,它是通過人的深層心靈的感知和覺悟,直接獲得某些認識,這種認知方式,我們的祖先實踐了幾千年,但和今天人們的思想方法無法銜接,差不多失傳了。(《費孝通全集》第十七卷,2003a:461-463)

費先生晚年的這些變化,學術界已經有所注意和研究,有學者將其稱為費先生晚年的“思想轉向”(陳占江、包智明,2015)。對于這種“轉向”,學者們大多認為這是費先生作為一個有責任感的知識分子的文化觀念的“超越”或者“回歸”(李友梅,2010;劉春燕,2010)。本文所要論證的是,費先生晚年從實踐轉向理論、從西方現代轉向中國傳統并不是一個“文化”的轉向,而是一個社會科學研究者學術實踐的結果。這兩大變化與費孝通先生一生堅持不懈地對社會學、人類學研究方法論的反思有關。而這些方法論的反思又與他堅持“從實求知”的研究傳統有著密切關系。本文力圖對費先生晚年的“第二次學術生命”進行一個文本上的考察,從中找到線索去理解費先生的這種轉變是如何發生的。

所謂“文本上”的考察,是指本文的論據和分析都主要依靠費先生1980年以后的作品。費先生有個特點,就是“有話就寫、即興成章”(《費孝通全集》第十三卷,1988a:6);“我一貫是心里有什么,筆下就寫什么。在這個意義上,不失是后人用來作為歷史研究的資料。我在校閱時沒有做任何修改”(《費孝通全集》第十二卷,1987b:339)。有些“講話”文章都是費先生“原汁原味”、略加潤色后的想法:“我每次下去,人家總是不肯放過我,要我留下些話頭,作現場講話。跟我一起下去的同志就用錄音機把我所到之處的講話錄了下來,一路整理。回家后由我動筆修改成文,送出發表。從《小城鎮大問題》到最近的《包頭行》都是經過這樣的工序寫出來的。”(《費孝通全集》第十三卷,1991:422)費先生的這種寫作風格使我們有機會通過文本去窺見、理解他的內心想法和反思路徑,去考察其思想轉向與學術實踐的內在關系。

主站蜘蛛池模板: 朔州市| 泌阳县| 永顺县| 吕梁市| 忻州市| 保山市| 德钦县| 山东省| 日照市| 仙游县| 新巴尔虎左旗| 云安县| 长乐市| 武安市| 华宁县| 历史| 盐边县| 松阳县| 尼勒克县| 随州市| 江北区| 灵石县| 崇仁县| 潼南县| 太仓市| 淳化县| 维西| 北流市| 仲巴县| 大同市| 襄垣县| 右玉县| 湖口县| 织金县| 瓦房店市| 博湖县| 广南县| 定结县| 大埔区| 彭阳县| 徐水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