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村調查與社會科學的中國化:費孝通“江村調查”80周年紀念文集
- 周曉虹 張靜 樂江
- 6616字
- 2019-10-18 16:58:58
一 志在富民:鄉鎮企業和小城鎮研究
在1980年重新獲得學術研究和參與國家政策研究的機會時,費孝通先生已經年屆七十,他當時表過一個態,要用10年的時間將在“反右”和“文革”期間失去的20年“補回來”,完成以前未完成的“兩篇文章”(《費孝通全集》第十卷,1984g:534)。這“兩篇文章”是指費先生早年兩個主要的經驗研究內容,后來費先生又將其稱為做活全國人口這盤棋的“兩只眼”。其中第一篇是指費先生新中國成立前在廣西大瑤山的少數民族調查,但是意外發生,研究中斷。新中國成立初期雖然參加過一些民族識別工作的調查,也未能一了其民族和邊區開發研究的心愿。另外一篇文章則是指由《江村經濟》所開創的農村發展研究。新中國成立后,費先生于1956年再赴江村,可惜《重訪江村》的文章未發表即被劃成“右派”而中斷。1980年費先生得以三訪江村,家鄉的變化激起了他接續鄉村研究的興趣。在此后20多年里,鄉村發展一直是費孝通先生研究中最為核心的內容。
對于鄉村的發展,費先生的認識在不斷的調查研究過程中,經歷了階段性的變化。這些變化從兩個方面表現出來,一個是農村經濟發展的模式,另一個是農村經濟發展的區域。下面我就分別從這兩個方面追尋費先生的思考路徑,試圖理解這些實踐經驗與其晚年思想轉向的關系。
農村發展模式,費先生總結為“有農則穩,無工不富,無商不活,有智則進”四句話(《費孝通全集》第十卷,1984d:369)。早在1937年的《江村經濟》中,費先生就指出“恢復農村企業是根本的措施”,這是基于江南農村人多地少和農副結合的歷史事實得出的結論(《費孝通全集》第二卷,1938:226)。在1956年重訪江村時,費先生對當時片面發展農業、輕視副業的狀況憂心忡忡。到1980年三訪江村時,他就非常敏感地注意到了當時的社隊企業在農村經濟和農民生活中所起的作用,并開始追蹤鄉村工業的發展蹤跡,稱之為“工業下鄉”(《費孝通全集》第九卷,1981b:150)。這些社隊企業大多是在“文革”期間創辦起來,是“亂世出英雄”的結果(《費孝通全集》第十卷,1983d:214)。由于蘇南毗鄰上海,大城市里的正常生產秩序遭到破壞,下放插隊的干部、知青以及一些退休工人通過牽線搭橋,解決了辦工業所需的原料、設備、技術和產品市場等問題。改革開放以后,蘇南在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時,仍然保留了集體所有制性質的社隊企業,成了后來名滿世界的“蘇南模式”鄉鎮企業的基礎。鄉鎮企業所代表的農村工業化的道路使得費先生異常興奮和激動,因為這和他半個世紀以前所思考的農村問題若合符節。費先生“感到自己盼了數十年之久的東西就在眼前,農村真正的工業化、現代化正在社會主義條件下出現”(《費孝通全集》第十卷,1983d:222)。他像是找到了一把能夠使中國農村開啟飛躍發展的鑰匙,迫不及待地想要將鄉村工業推廣到全國各地的農村。1984年,他考察了蘇北五個地市,其中最為關注的內容就是當地鄉村工業的發展情況。他發現江蘇省從南到北,工業產值的比重呈現階梯形的下降,所以得出結論說,“怎樣發展工業和發展什么工業是當前蘇北經濟發展的主要課題”(《費孝通全集》第十卷,1984e:428)。此后幾年,費先生去赤峰、包頭、定西、甘南、洞庭,“心焦情急”“坐不暖席”,到處所思所想,就是如何“從農業里長出工業來”,直到1986年2月的溫州之行。
溫州調查使得費先生對自己提出的“無工不富”的“法門”進行了反思,他果斷地摒棄了在全國推廣“蘇南模式”的思路,提出了“一個目的、多種模式”的戰略方針,這是他晚年對自己鄉村研究的第一次重要反思。
我看到了各個地區農村發展的不平衡,所以發生了一種想法,就是江蘇像是在金字塔的頂端。當然很容易得出一個結論:蘇南的今天就是其他地區的明天。
這個推論是不完全正確的。我通過去年初的溫州之行才意識到在我的認識上有毛病,發生了偏差。中國農村的發展有共同的一面,也有不同的一面。假如只看到相同的一面,就發生片面性,而且會導致政策上的一刀切,工作上的一般化。……蘇北的一些基層領導很想把蘇南的一套搬到蘇北去,可是搬了幾年還是不行,效果差一半還多。原因就是各自的條件不同。……溫州和蘇南歷史條件不同。……溫州人的老祖宗傳給子孫的看家本領有了用武之地。……這種發展模式只有溫州人能夠做到,因為他們有自己獨特的歷史條件。(《費孝通全集》第十二卷,1986c:240-241)
在反思的基礎上,費先生提出了“以商帶工”的“溫州模式”。溫州人多地少的情況比蘇南更加嚴重,而且也缺乏蘇南的地理區位優勢。溫州模式之所以成功,一個關鍵因素還是“溫州由于有他們的歷史傳統,懂得自己搞流通市場”。這是對費先生的第一個沖擊。“溫州模式”給費先生帶來的另外一個巨大的沖擊是對家庭在經濟發展中作用的看法。
家庭是費先生一直關注的重要研究內容,對于中國家庭的研究他也做出了突出的貢獻,這集中表現于20世紀40年代的《生育制度》一書中。他在書中提出了“接力模式”和“反饋模式”,以區別西方和中國的家庭結構。“反饋模式”雖然表面上看要求有大家庭的形式,但是如果考察家庭結構的變化,卻會發現小家庭即使在傳統中國社會也是占多數的家庭形式。費先生認為,這是因為大家庭并不能適應小農經濟的農田經營和勞動(《費孝通全集》第九卷,1982c:255)。新中國成立后人民公社、包產到戶以至鄉鎮企業興起,小家庭也是普遍的形式,80年代初江村較為常見的大家庭只是由于農民住房緊張導致的。因此,費先生不無焦慮地提問:“中國家庭結構的變動是否會靠近甚至趨同于西方的接力模式?”因為“具體的經濟和人口等因素又從不同方向影響著家庭結構的具體變動,也正在改變贍養的方式和內容”。“反饋模式”只是靠“倫理及法律確認子女對父母的贍養義務”得以持續(《費孝通全集》第十卷,1983a:56)。無疑,費先生是認同“反饋模式”的,但是他也感到其經濟和人口的基礎正在受到侵蝕,而在當時的條件下,造成這種局面的恰恰是費先生最為看重的“蘇南模式”的集體鄉鎮企業。雖然這種集體經濟模式有些“像是傳統家庭手工業的擴大和集體化”[4],但是在費先生看來,這可能是在蘇南這種人多地少和農工相輔的地方不得已的選擇,“要實現工業現代化,這些是應當改進的”(《費孝通全集》第十卷,1983d:220)。蘇南與蘇北相比,最大的優勢就在于有集體社隊企業的基礎,“通過公社、生產隊等各級集體經濟實體,自己投資創辦了工業;工業里累積的資金除一部分分給社員,實際上是以工補農,扣一部分支持各級社區的公共建設和公益事業外,都用來作再生產的資金。這是通過集體渠道的積累,效力是比較高的”(《費孝通全集》第十卷,1984e:416)。相比之下,蘇北則面對“從什么渠道能把這些分散的資金集中起來,使其成為發展工業的資金”的難題。實際上,不只是蘇北面對這樣的問題,全國大部分沒有社隊企業且實行了包產到戶的地區都有這樣的難題。這些“難題”可以幫助我們理解費先生足跡遍布包產到戶的農村,卻幾乎沒有對包產到戶的贊譽之辭,直到1986年的溫州之行。溫州之行引發的反思,使他似乎突然發現了傳統家庭在經濟發展中的“新活力”。
嚴格說,如果個體的意思是指個人,溫州街上的作坊也并不真是個人所有的,而是家庭所有的。家庭里有不少成員,而且通常并不限于直系親屬組成。許多是已婚的兄弟甚至親親戚戚組成的家庭作坊。(《費孝通全集》第十三卷,1989c:215)
在溫州看到的家庭企業,也使他對“蘇南模式”有了新的重要認識。
這里我們可以體會到個體所有制和集體所有制只在概念上可以有嚴格的界限,這種界限在現實中是相當模糊的。……如果允許我在這一點上再作一些發揮,我想說在蘇南模式中的社區所有制在一定意義上也是家庭所有制的發展。……在生產隊的具體運作中,我看到了傳統大家庭的影子。……從這個角度看去,社隊企業的發生,它的經營方式,招工和分配原則,無處不能從傳統的大家庭模式里找到對應。社隊企業是社隊的副業。我并不想貶低新生事物新的一面,只是想指出新生事物似乎都不能和傳統模式相脫節,而是常常是脫胎于傳統模式的。(《費孝通全集》第十三卷,1989c:216)
“傳統大家庭的影子”是說盡管“蘇南模式”和“溫州模式”在各方面差異很大,但是作為其發展基礎的社會結構仍然是傳統的。到90年代后期,中國經濟形勢和格局發生較大變化時,費先生就更加重視家庭的作用,并由此上升到中國傳統文化在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中的作用。大量的“民工潮”的出現之所以沒有帶來很大破壞力,“就是以農戶為基礎的聯產承包責任制和我們中國特別密切的傳統家屬關系,發生著西方人士所不易理解的社會保險的巨大力量”“我們不就是摸著農村里有家可歸的石頭在渡工業現代化的河么?”(《費孝通全集》第十五卷,1996b:285)。在大量國企職工下崗、社會保障工作不夠完善、部分人員生活出現困難的情況下,“家”這個社會的基本細胞所帶來的“父母、子女、親戚的互相幫助,增強了渡過困難的能力。這種狀況體現了幾千年傳下來的‘修身、齊家、治國’的中國文化的特點”(《費孝通全集》第十五卷,1997c:60)。
費先生對農村經濟發展研究的另一個顯著特點,是他對以小城鎮為基礎的發展區域的高度關注,這與他帶有功能論色彩的思想方法有關。小城鎮研究是費孝通先生晚年經驗研究的突出成就,其發端也是1980年那次的“三訪江村”。
早在30年代寫《江村經濟》時,費先生就注意到小城鎮在農村經濟中的作用。從三訪江村開始,小城鎮與鄉村工業化和鄉村發展的關系便成了費先生關注的核心問題。他發現,小城鎮的繁榮與衰落實際上是與農村的工副業密切相關的,眾多類型的小城鎮發揮著人口集中、商品流通、工業生產以及文化、政治等不同的功能。小城鎮既是農民脫離農業、從事工副業和商業的起點,又是連接農業和工商業的關鍵環節。城鎮以周圍的農村為“鄉腳”,沒有了“鄉腳”,小城鎮就沒有了源頭活水。費先生將吳江縣的小城鎮分成了“三層五級”,五級之間也是層層包含的關系。蘇南的小城鎮被費先生看作與蘇南的鄉鎮企業“共生”的生態關系,小城鎮及其周圍的農村“鄉腳”構成了鄉鎮企業發展的“母體”,而鄉鎮企業則像是個兒子。費先生多次用到這個比喻來形容這種生態關系,并將蘇南的“以工補農”以及小城鎮的基礎設施建設看作中國式的母子“反饋”關系(《費孝通全集》第十二卷,1987c:430)。
費先生這種重視功能關系和系統關系的視角迅速擴展到了其他地區的發展研究上。在蘇北,他看到了“集”“鎮”的差別以及聯系;在赤峰,他強調農業和牧業之間“以牧為主、農牧結合”的關系以解決當地非常嚴重的生態失衡的問題;在包頭,他重點考察包頭鋼鐵廠與包頭市的關系,發現“包頭是包頭、包鋼是包鋼”,兩者雖然同處一個城市,但城市與企業兩不相干,包鋼就像在包頭市中的一個“孤島”。費先生就此提出一個“人文生態失調”的概念。所謂人文生態,“是指一個社區的人口和社會生產結構各因素間存在著適當的配合以達到不斷再生產的體系”(《費孝通全集》第十三卷,1989c:230)。包鋼作為一個“三線企業”,走上了一條典型的“企業辦社會”的道路,導致企業本身的負擔越來越重,產生“失調”的問題,而另一方面,包頭市卻又不能從包鋼的落戶中獲益。費先生的看法“就是企業的小社區和所在地的大社區這兩張皮,必須貼在一起,向社企分離的目標邁進”(《費孝通全集》第十三卷,1989c:234),達到一個“兩利”的結果。如果說農村是小城鎮的“鄉腳”,費先生在此處的思路就是要把社區、城市變成大企業、大工廠的“廠腳”。大企業可以通過在社區、城市中辦分廠、辦小企業把根扎下去,發展自己的“廠腳”。在對陜西寶雞市的調查中,費先生說:
小企業同大企業的關系,我叫它兒子同父親的關系,是“分房獨立”。分房是我們中國的老習慣,兒子大了,分出去,給他一筆財產,自己獨立門戶。由于有了這些小廠,老公司職工的子弟全都就業了,工人安心了,這個廠長就好當了。(《費孝通全集》第十三卷,1989e:265)
費先生這種以“功能”“體系”為核心的思路在他1989年考察珠江三角洲時得到了進一步的擴展,并提出了以發展區域經濟為核心的“珠江模式”。“珠江模式”是香港的“蜂窩工廠”在省港兩地工資和地價的落差下擴散到珠江三角洲的區域發展模式。這種擴散最初所采取的主要是“三來一補”的方式。費先生將省港地區加上周邊的廣西、湖南等地設想成一個以香港為中心的擴散圈層,希望“港風”能夠吹及民族邊區的廣西(《費孝通全集》第十三卷,1989c:221)。等到1992年再赴珠江考察時,他對自己區域發展的思路展開了進一步的反思,他看到了珠江三角洲四小虎各自不同的發展戰略,以及以“造船出海”的方式對香港的經濟輻射做出的反應,即主動地引進外資和現代技術、現代經營方式,提高了本地企業的實力,而不是一味作為香港企業的后方工廠。
自1992年到1994年年底,費先生又重點考察了河南、山東等地,足跡幾乎遍布兩省各市。1994年10月,費先生第17次訪問江村,年底在南京參加了《小城鎮大問題》座談會,寫了一篇《小城鎮研究十年反思》,這是繼1986年溫州行之后對農村發展研究的第二次重要反思。
這次反思的起因是費先生在重訪蘇南時注意到的幾個新現象:一個是鄉鎮企業有變成“小國營”的趨向,一個是城鎮的基礎設施建設滯后,還有一個就是“民工潮”開始初步涌現,“離土不離鄉”開始變成“離土又離鄉”了。后面兩個現象對費先生形成了更大的沖擊,使他覺得他過去的研究“只吃了小城鎮這顆核桃的肉,而丟了核桃的殼”,只想著小城鎮如何能發展鄉鎮企業而富民,卻很少去想人們住在小城鎮是否舒適。這個經驗研究中的反思導致費先生展開了對自己社會學研究方法的反思,他說自己的“缺點是見社會不見人”。
我費了不少筆墨來描寫社會結構,就是人們需要遵守的由社會約定俗成的行為規范,有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類,而沒有講過一個個人怎樣在這套規矩里生活。人的生活是有悲歡、有喜樂、有愛恨、有希望又有懊悔等極為豐富的內容,就這方面的生活內容講,人各有別。我的缺點就在只講了社會生活的共性而沒有講社會里生活的人的個性,只畫了樂譜,沒有聽到琴音,只看了劇本,沒有看到臺上演員的精彩表演。(《費孝通全集》第十五卷,1995b:33-34)
費先生在1990年過80歲生日時,朋友問他一生的志向,他脫口而出:“志在富民。”為了富民,他雖然垂垂老矣,但仍“行行重行行”,而且在思想上也是不斷反思。如果說農村發展研究中的第一次反思使費先生看到歷史傳統和家庭的重要性,那么這第二次反思則使他看到人、人的心態的重要性。第一次反思使費先生看到富民的多樣性和多種模式,第二次反思則使費先生看到富民的難度和艱巨性。20世紀90年代初的反思正是費先生從“生態”研究轉向“心態”研究的關鍵時期。在費先生看來,只是靠摸清經濟結構和社會結構及其關系,并不一定能解決人的問題,不能增進對人的喜怒哀樂的了解,甚至也不能解決經濟發展本身的問題。他在余生里奔走全國,提出長江三角洲、黃河三角洲開發戰略、西部邊區開發戰略,在年逾90歲時仍然計劃著沿京九鐵路“串糖葫蘆”,促進縱貫中部的城市區域開發,用他自己的話來說,“親眼目睹、親身經歷、親筆記錄”了中國農村城市化及其發展問題(《費孝通全集》第十六卷,1998e:320)。在2003年他有一段深有體會的總結:
比如,在很多欠發達地區,在“看得見摸得著”的方面,諸如制度、法律、規章等方面,因為同處于中國的基本制度之下,所以與發達地區并沒有什么差別,很多表面的東西是完全一致的,一樣的,但這些地區在相同的政策、體制條件下,發展的效果卻很不相同。我們通過深度、“參與觀察”的研究就會發現,這里的人們日常的、細微的人際關系、交往方式、交往心態以及與之有關的風俗習慣和價值觀念,和發達地區有相當大的差異,而這些“差異”,大多是這種“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部分。這部分東西,實際上常常是構成社會經濟發展差異的真正原因。
根據這些年的實際調查經驗,我覺得在地方社會中,越是我們“外人”看不出、說不清、感覺不到、意識不到、很難測量和調控的文化因素,越可能是一些深藏不露的隱含的決定力量,越可能是我們實際工作中的難點,也越值得我們社會學研究者關注。(《費孝通全集》第十七卷,2003a:451)
這可以看作費先生對其農村發展研究的關鍵問題的最后總結。從開始關心農民收入到后來關心經濟和社會結構,再到后來關心人的觀念和心態,這種轉變正是費先生“行行重行行”的結果。當他年屆九十,很難再從事實地調查的情況下,他也仍然做出過努力,試圖用重視“人”、重視“心態”的思路去分析經驗問題,這集中體現在他92歲時寫的《對上海社區建設的一點思考》一文中。這種探索無論成功與否都為我們后人開辟了重要的研究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