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村調查與社會科學的中國化:費孝通“江村調查”80周年紀念文集
- 周曉虹 張靜 樂江
- 3625字
- 2019-10-18 16:58:55
四 從江村走向中國
解決了研究者可以研究本土文化或研究時能夠“出得來”的問題,其實只是回應了前述“利奇之問”或“利奇之憂”的一半,另一半同樣更為棘手,那就是以費孝通及20世紀30年代燕京學派為代表的中國人類學家的微型社區研究,能否以及在何種程度上能夠概括幅員遼闊、錯綜復雜的中國國情?用費孝通的話來說,“這個問題的矛頭直指我的要害,因為如果我學人類學的志愿是了解中國,最終的目的是改造中國”(《費孝通文集》第十二卷,1999:45),那么,如果不能通過對江村及后來的云南三村的研究獲得對中國的概括性認識,所有的一切就前功盡棄。
實事求是地說,同其他人的作品相比,埃德蒙特·利奇對老同學費孝通的《江村經濟》還是要厚愛一些,認為他的著作“是迄今為止最成功的一部”(Leach,1982:127)。不過,由于深信個別不能代表一般,開弦弓也不能代表中國農村,利奇否定了費孝通研究所具有的典型意義。他寫道:“雖然費孝通將他的著作稱為《中國農民的生活》,但他并沒有假定他所描述的社會系統是整個中國的典型。”利奇認為,就像費孝通這部著作的英文版扉頁上印著的“江村經濟”四個漢字表明其只是一項個案研究一樣,包括江村調查在內的整個燕京學派的“這類研究沒有,也不應該聲稱是任何特定事物的典型”。在利奇眼中,“除了對一個單獨的規模很小的社區中的關系網絡的詳細研究”外,費孝通像燕京學派的其他研究者一樣,“都無意去描繪一般化的圖景,他們只是對研究對象懷有興趣而已”(Leach,1982:127)。
對于費孝通及燕京學派的中國鄉村研究所具有的普遍意義問題,在西方人類學界一向就眾說紛紜。一如對本土研究者研究本土持肯定意見一樣,在這一問題上,馬林諾夫斯基依舊持肯定的態度,他認為通過《江村經濟》這部博士論文,換言之,“通過熟悉一個小村落的生活,我們猶如在顯微鏡下看到了整個中國的縮影”(費孝通,1986:序4)。與馬林諾夫斯基相呼應,作為“微型社會學”這一概念的創始人——雷蒙德·弗思自然也會力主微觀社會研究能夠做到“以微明宏,以個別例證一般”(轉自《費孝通文集》第十四卷,1999:47)。在為林耀華的《金翼》作序時,弗思寫道:“作者遇到了所有嚴肅的文學作品都存在的問題:通過對個別事件的分析,提煉出普遍性。……他巧妙地設法將這一記述提高到具有真正社會學意義的水平,使幾乎每一件事都成為東方農業社會某些進程的縮影。”顯然,弗思和自己的老師一樣,也同意微觀的或個別的案例研究能夠成為宏觀的或普遍的社會進程的某種縮影。由此,他才會這樣夸贊林耀華:每個讀過《金翼》的人都會“令人贊嘆地指出他選擇并加以分析的兩個家族所發生的變化絕不是偶然的,這是說明普遍原則的例證”(林耀華,1989:序5,序8)。
當然,利奇的批評也絕非“孤掌”:不僅在1957年的“反右”斗爭中,有人就曾批評費孝通“在1938年把所調查的‘江村經濟’冒名為‘中國農民生活’”(李達,1957),犯了以偏概全的錯誤;1962年,莫里斯·弗里德曼(Maurice Freedman)也在馬林諾夫斯基的紀念講演中,一方面高度評價了費孝通的微觀社會學研究對認識中國的作用,另一方面也像后來的利奇一樣,指出了費孝通的錯誤在“缺乏足夠的中國歷史知識,不能全面理解更為廣泛的制度構架”(Freedman,1979/1962:389)的影響。借此,弗里德曼“告誡進行微型調查的人類學者,不要以局部概論全體,或是滿足于歷史的切片,不求來龍去脈”(費孝通,1986:250)。
雖然由于1949年后的政治形勢所困,一直到1981年,在獲頒英國皇家人類學會的“赫胥黎獎”時做的講演中,費孝通才有機會回應弗里德曼的質疑:“開弦弓村只是中國幾十萬個農村中的一個。它是中國的農村,所以它具有和其他幾十萬個農村的共同性,它是幾十萬個中國農村中的一個,所以它同時具有和其他中國農村不同的特殊性。”(費孝通,1986:250)事實上,在撰寫《江村經濟》一書時,他就對這一微型社會研究所具有的普遍性問題有過考慮。在這部著作的最后一章“中國的土地問題”中,費孝通寫道:“在這一有限范圍內觀察的現象無疑是屬于局部性質的。但它們也有比較廣泛的意義,因為這個村莊同中國絕大多數的其它村子一樣,具有共同的過程。”(費孝通,1986:200)
在這里,費孝通表達的有關普遍(共同性)與個別(特殊性)的關系問題的看法,與此時在延安的窯洞中撰寫《矛盾論》的毛澤東表達的馬克思主義認識論觀點竟有幾分相像。1937年8月,毛澤東寫道:“就人類認識運動的秩序來說,總是由認識個別的和特殊的事物,逐步地擴大到認識一般的事物。人們總是首先認識了許多不同事物的特殊的本質,然后才有可能更進一步地進行概括工作,認識諸種事物的共同的本質。當著人們已經認識了這種共同的本質以后,就以這種共同的認識為指導,繼續地向著尚未研究過的或者尚未深入的研究過的各種具體的事物進行研究,找出其特殊的本質,這樣才可能補充、豐富和發展這種共同的本質的認識……這是兩個認識的過程:一個是由特殊到一般,一個是由一般到特殊。”(毛澤東,1967:284-285)看來,年輕的費孝通雖然“主張調查者不要帶任何理論下鄉”(《費孝通文集》第二卷,1999:224),但經過嚴格的社會科學訓練,對包括普遍與個別的關系在內的諸多問題,他還是有著充分的理論準備的。
進一步,以江村這個小村子作為“整個(研究)旅程的開端”,費孝通在江村的成功使其“確有了解中國全部農民生活,甚至整個中國人民生活的雄心”(《費孝通文集》第十二卷,1999:45)。正因此,在抗日戰爭最為嚴峻的1938年秋,費孝通借道河內回到昆明后僅僅兩周,便開始調查昆明附近祿豐縣的“祿村”——一個遠離現代工商業以土地耕種為主的內地農村,并在此后幾年內率領云南大學社會學研究室(魁閣)的同人又先后調查了“易村”和“玉村”。正是通過對鄉村工業類型(江村)、耕作農業類型(祿村)、手工業類型(易村)和商業類型(玉村)的歸納,以及對與此對應的更為復雜的土地所有制度的分析,在早年的生物學知識的基礎上,費孝通產生了將林林總總的中國農村分類或使用“類型比較法”研究中國社會的想法。從這里討論的認識論的立場來說,就是“按照已有類型去尋找條件不同的具體社區,進行比較分析,逐步識別出中國農村的各種類型,也就由一點到多點,由多點到更大的面,由局部接近全體……接近認識中國農村的基本面貌”(費孝通、張之毅,2006:序7)。由這樣的立場來反駁前述利奇的詰難,費孝通自然會說:“江村固然不是中國全部農村的‘典型’,但不失為許多中國農村所共同的‘類型’或‘模式’。”(《費孝通文集》第十四卷,1999:26)
不過,如果真要做到像費孝通所言“不需要把千千萬萬個農村一一地加以觀察而接近于了解中國所有的農村”(《費孝通文集》第十二卷,1999:46),單憑中觀層次的“類型比較”恐怕還不夠,還需要借助我們前述一再提及的整體層面上的“文化自覺”——對我們生存其間的文化或整個人文世界有“自知之明”。換言之,如果我們真的能夠對人文世界即在我們的文化中“規范各個個人行為的這個‘模子’”(《費孝通文集》第十四卷,1999:27)有充分的把握,我們自然能夠借此推論由這個“模子”刻出來的其他個體的大致模樣,就不必一定要在田野研究中窮盡中國農村的“總數”而達致對鄉土中國這個人文世界“整體”的認識。顯然,費孝通是有文化自覺意識的,所以他才能夠在完成“江村”和“云南三村”的研究后,對鄉土中國做出人文世界層面上的概觀,用諸如“差序格局”、“長老統治”及“皇權不下縣,縣下行自治”的“雙軌政治”等本土性概念,說明“我們的社會結構本身和西洋的格局不相同”(費孝通,1985:23)的道理。其實,包括“差序格局”在內的一系列高屋建瓴式的概括,不僅如前所述是舊學的學者很難提出來的,而且也是“只見樹木不見森林”的微觀社會的現代研究者們很難提出來的,它表明費孝通通過對江村及云南三村的特殊研究達成了對鄉土中國的一般認識。
當然,費孝通通過《江村經濟》及其后的微觀社會研究而認識中國的努力并非沒有留下遺憾。就“從特殊到一般”的認識過程來說,如果說江村或云南三村落入研究者眼中都帶有某種偶然性的話,那么如何能夠保證在這種偶然的類型“捕獲”中不致掛一漏萬,仍舊不僅是一個操作上的難題,更是一個理論上的難題;而就“從一般到特殊”的認識過程來說,費孝通的遺憾則更為鮮明,盡管那是一個需要歷史來負主責的問題。顯然,因為時世的變遷,不僅中斷了費孝通通過與吳晗等人合作以“皇權和紳權”入手,“讓自己多讀一點中國歷史”,以“糾正那些認為功能學派輕視歷史的說法”(《費孝通文集》第五卷,1999:500)的嘗試,而且也使步入中年時已經多少達至對鄉土中國整體性了解的費孝通,在1949年后卻沒有機會以他的一般認識去研究更多特殊的中國鄉村,尤其是通過對巨大的社會制度的變遷引發的鄉土中國的改變的描述來豐富和發展自己的一般理論,卻是一個歷史的悲劇。[7]正是這一悲劇使費孝通“失去了20年的專業生命”,不僅使其在晚年感嘆“從未達到真正充分理解中國社會的水平”(《費孝通文集》第十一卷,1999:202),也使社會學中國化在20世紀下半葉失去了本該有的一次良機。